荊刺童話集 The Language of Thorns(3)她從來不像其他人魚,永遠也不會成為他們的一員。

書名:水火不融 When Water Sang Fire
作者:莉.巴度葛 Leigh Bardugo
譯者:吉娃娃

【內容介紹】

在這片隱密的海域中,溪爾德羅洱坐落於此。當中生活的人魚們有著高強的魔力,藉由唱歌他們可以呼風喚雨,然而隨著時代的更迭,他們的樂曲正逐漸遺失。

烏蘿拉的人魚中最醒目的一位,因為她不像其他人魚有著滑美的肌膚或是水亮的雙眼,但她卻有強大的音樂魔法,知道自己格格不入的烏蘿拉期待有一天可以成為皇宮裡的潮廷歌手,一方面引領海靈們進入新的世代,一方面則是平息對於她的謠言——有人說她的父親是岸上的人類,但這根本是子虛烏有的笑話,卻依舊深深地影響烏蘿拉的心情。

一次巧合,烏蘿拉認識了貧困的辛瑰霓,兩人成為好友後形影不離,她們認為只要擁有彼此,就能對抗這殘酷的世界。

直到小王子剌尃的生日慶典改變了女孩們的平衡。烏蘿拉和辛瑰霓精采絕倫的表演吸引了剌尃的注意,使她們得以一同與皇室上岸。每年海靈們都會上岸,不過今年別如以往,因為這是現任國王的最後任期,根據卸任後哪位王子交出的魔咒或法器最強大,便能成為溪爾德羅洱的君王。辛瑰霓對於這次上岸作為一個擺脫貧窮的契機,而烏蘿拉則是想要知道身世之謎,至於剌尃有他自個兒打算。

但是每個答案都必須交付同等甚至高昂的代價,有時甚至會讓人悔恨真相的殘酷,而在權力、友情和愛情之中,他們將會了解到一首歌不僅可以撫慰人心也能痛下殺手。

《水火不融》融合斐優達老一輩的人所留下的故事,此外與《深入棘森》、《狐與獵人》、《杜瓦女巫》、《助水靈河》和《我的王子》共同收錄於《荊棘之語》(The Language of Thorns) 一書中。


你想要得到一筆划算的交易,所以來到遙遠的北方,直到眼前只剩一片汪洋再也沒有踩踏的地面。你站在岩岸看著拍打的浪花,眼前的水浪一波一波的反覆前後推移,望著海水吞噬低窪的地區,圍住兩塊狹長的島嶼,鋸齒狀的海岸線呈現一種冷酷且幽暗的不語。你緊緊裹住身上的海豹皮大衣以防寒意或水氣奪去體溫,嘴裡含著鯨脂保持嘴巴的動作以免在冬陽的照射下唇裂齒凍。不知過了多久,你已經遠離狹長的石頭海岸,望著面前嚴峻的岩壁,你不敢大口呼吸,手指似乎忘了如何移動。

然而,即使疲倦和發抖,你仍舊穿越了兩座小島之間的海溝,藉而發現月牙型的灰色海岸。你小心翼翼地走上經年累月被浪花拍打的岩石上,來到小小的堰灘,你的期望此刻變得猶如心中的艷陽炙熱燃燒。你的目的和前人們大同小異——孤苦無依、麻煩纏身或罹患絕症。在這靜謐的海岸上,成千上萬個願望被人低語懇求,但即使大不相同但不外乎:讓我成為一個更好更棒的自己

不過在開口前,在你把內心的慾望轉化成臉上飢渴的模樣之前,你應該知道一則寓言。

雙膝跪在冰冷的沙上,你的耳際不停聽見呼嘯的冷風。洌氣猶如刀片般刮著你凍僵的面容。即使迫不及待許願,還是得乖乖地聽。因為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過去曾有段時間,北海與現在不同,海水沒有黑的深不見底,海風沒有冷的刺骨寒心,那時還有遍地的松樹在島嶼上搖曳,野鹿在綠意盎然的草地上享受自由,那時的土地不但可以種植還能供給爾令的人們伙食。

但看看此時此刻的地貌。濕滑取代了曾經的愜意,浪花落在貧瘠的土上,吹到臉上的風冷得讓人眼眶泛淚,那些佇落在岸邊的岩石等待著海浪的拍打。現在,白雲蒼狗。每個人都知道此處充滿危險。然而他們依舊渴望生靈的滋潤。同樣的這也被禁止。想做卻無法動手的念頭慢慢的盤踞在心頭,化作無法忽視的痛楚。

溪爾德羅洱(Sildroher)曾是座被岩石圍繞的古城,深綠色的海草是他們的庇護,因此沒有漁夫可以接近、潛水員因為浪花無法看見奇景,凡人將永遠不知道這座城鎮的存在。地界在海底綿延千里,隨著海床的上漲和退潮改變,海靈們游越各式各樣的珊瑚洞穴,見過不盡千數的貝殼碎片。國王和皇后的住所屋上有六根筆直的尖石佇立,恰似一隻大掌準備奪去某物般震懾。那些如同指骨般尖銳的岩石上棲息了各種生物,白日時牠們散發著肉眼看不見的皎白月光,夜晚時黑幕讓牠們染上一層深藍的星光,猶如落在黑面上的星辰般閃閃發亮。

而在礁石和貝殼的掩護下,古城中心是鋪滿了鸚鵡螺的大廳,形狀恰似浩大的號角,向外旋轉的線形勾勒出不語的莊嚴,蜿蜒處廣闊到可以停靠一艘船艦。此處讓人著迷,這裡是王子送給國王的禮物,直到國王退位輪到他登基,而鸚鵡螺大廳是溪爾德羅洱的樞紐。整座建築有時浮在海面上,讓大廳保持乾燥,高度隨著海平面時高時低,海靈們可以藉此在兩者元素中練習發聲——水與大氣,根據咒語需要的頻率去分別。

海靈們的樂曲不單是輕浮的消遣,有些能誘使水手步上他們的噩運。溪爾德羅洱利用歌聲召喚風暴和怒浪保護他們的領域,使軍艦和漁船遠離他們。他們利用不同的音符訴說自己的歷史,建立專屬的避風港。他們無法複製咒語的咬字。縱使魔法隨著音樂傳到凡人所處的世界,但他們聽不見,只有海靈聽得到低吟的咒文。在多數情況中,歌聲如同潮水般打在沙灘上,幾乎沒有留下經過的痕跡,但在某些特定的人魚,像是年輕的人魚烏蘿拉,應當忘卻的節奏停留在心扉裡、骨肉間,緊緊的握住深沉的慾念,並悄悄的沉澱形成難以察覺的力量。

也許麻煩從烏蘿拉降生那刻就已經拉開序幕,從此謠言開始蔓延;或是她孤身一人的童年,因為蠟白的肌膚和怪異的眼型被群體拒於門外;抑或不只是一名女孩的緣故,而是兩位女孩相遇的那刻,就決定了往後的命運。那一天,烏蘿拉在鸚鵡螺大廳和辛瑰霓合唱,回音繞樑在大廳中不絕於耳。

兩人不過是涉世未深的人魚,她們甚至不到十三歲。儘管在同樣的地方學習,一同參加潮汐慶典和海獵活動,不代表她們就是朋友。烏蘿拉對於辛瑰霓的印象——那頭耀眼柔順的紅髮,炫目的讓人到哪都認的出她。可想而知,辛瑰霓也認得烏蘿拉幽黑的長髮和灰白的肌膚。烏拉在幼兒園時展現了驚人的天賦,她的歌聲輕而易舉的刮下附著在岩上的藤壺,那時的她甚至尚未開始學習關於聲音魔法的操縱,便已經能用幾個音符、哼著曲調讓海草們隨著節奏舞動。烏蘿拉,這名女孩在一首歌曲中的魔力遠遠超過比她年齡大上兩倍的人魚,

但烏蘿拉的同學沒有因為她的美聲而仰望她,而他們也不在乎新穎的節拍帶來的魔力。畢竟這些事情不過讓他們妒火中燒,變本加厲的謠傳她不可言語的血統,關於父親的真實身分。謠傳她的母親在某季夏日的夜晚從岸上返回海中,那時她已經日月如懷,有著人類的子嗣了。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猶如螻蟻般的人類可無法和高貴的溪爾德羅洱之民生下共同的血脈。謠言如同海水般滲透到每個人貪婪的惡意中,孩童們聽到父母說的話,於是他們也不忘根本的繼續穿鑿附會。他們聲稱烏蘿拉實際上有雙人腿,她的母親利用禁忌的血魔法將她的雙腳置換成魚尾,而烏蘿拉的美妙歌喉來自當時她的母親用刀劃在咽喉上的血陣而得到的。

烏蘿拉不時提醒自己不要理會那些耳語,因為根本是天方夜譚。父親的血統在她的銀鱗上非常明顯,但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既不像媽媽也不像爸爸,尤其是媽媽幫她綁辮子、在她的耳垂附上珍珠耳環時,臉上無意間流露的恐懼更令她不安惶恐甚至噁心。

烏蘿拉有時會幻想獨自在遙遠的海域生活是什麼感覺,找到願意接納她模樣的海靈,不在乎她的樣子或是她可能的真實身分。

但大多時候她夢想成為受人景仰的歌手——珍貴且萬人至上。她想像自己穿著布滿珠寶和鱈魚骨的禮服,成為一名將軍擔任軍團的統領,用歌聲指揮暴風雨為國王和皇后建立新的城市。潮廷歌手都由國王親自任命,而不外乎有著貴族血統。但這項事實沒有阻止烏蘿拉作夢,即使她在鸚鵡螺大廳一人,而其餘同學三三兩兩的合唱著,她被迫再次與唱團們唱著不屬於她的音樂,她只能露出落寞的神情開口。

直到她和辛瑰霓合唱,改變了一切。

那天,大廳裡幾乎沒有其他人,外面的洋流遵循自然安排的方向流著,原本位在海底的岩石因為建築物上升得以暴露在乾燥的空氣中。學生們愜意的躺在石床上,下身反射光線的魚鱗晃呀晃,他們美艷動人的面容壓著手臂,一臉無趣的思考等會兒做什麼。那時辛瑰霓在人群邊緣,勉強的融入群體。整個早上,烏蘿拉被她不耐的眼神看了幾眼,當她粉嫩的嘴角下垂時烏蘿拉才理解她的不爽,因為合唱團安排他們今日表演二重奏:

辛瑰霓的搭檔溧偲沒有出席,而他們上課的人數又是偶數,於是她得要和烏蘿拉成為一組。

那天的重點只是召喚簡單的風暴,然而成功的組別仍少之又少。每一組都和樂共鳴,其中比較成功的讓幾團雲朵或薄霧現身,但充其量不過是水花。有次雷鳴作響,大夥兒們以為成功時,才發現那是凱托爾肚子餓的叫聲。

輪到烏蘿拉和辛瑰霓練習時,她們到訓練專用的石床,兩人,辛瑰霓因為同學們的嘻笑對她保持不必要的距離。

原先烏蘿拉打算用簡單的旋律交差,這樣做的話台下的羞辱也會結束。隨即她放棄這個念頭。她氣憤辛瑰霓和她一組而露出羞愧貌,氣憤同學們格格笑聲和看戲的眼神,但最令烏蘿拉氣憤的是內心深處的她仍希望自己被他們接納。於是她傲視看了辛瑰霓一眼。「如果妳可以就跟上。」

烏蘿拉開始低吟閒暇時練習的音頻,看似斷斷續續的節奏,其中卻有難以預料的變奏,音符之間的輪替在她的舌尖成了靈活的拍子,她能聽見曲調中蘊藏的魔力正在凝聚,她很高興烏蘿拉在一旁和聲並且匯集旋律,她的抖音恰巧發揮作用。

無論烏蘿拉的節奏快慢,一旁的女孩都竭盡跟上。

天花板上,烏雲開始聚集。

烏蘿拉瞥了辛瑰霓一眼,今天第一場雨開始落下。

魔法有許多種類。有些需要稀奇的藥草或複雜的咒語,但有種魔法存在的要件卻令人匪夷所思,兩種陌生的嗓音成為彼此契合的旋律,互相補齊彼此的不足,對方的聲音就是自己發出的聲音。

這首歌聲逐漸擴散。雷聲轟隆,鸚鵡螺大廳也聞聲晃動。強風在岩石上嘶吼,吹著同學們的披頭散髮。

「不要閃電!」合唱團長在台上哭喊,手臂緊張的揮舞,橘紅色的魚尾慌張地拍打。

歌曲逐漸進入尾聲。學生們依舊到處亂竄,但烏蘿拉和辛瑰霓不在乎,當最後的餘音結束。她們沒有轉身下台,而是轉向彼此給予對方讚賞的神情。當下這首樂曲為她們建立一個防護罩不受侵擾,她們共享著只有彼此才有的羈絆。

隔天,溧偲回到班上而烏蘿拉準備和唱團練習時,一想到自己的聲音再次被和聲給蓋過只能悻悻接受。但當團長對烏蘿拉說她有搭檔時,辛瑰霓出現在背後握住她的手。

在短短的時間內,烏蘿拉對辛瑰霓從鄙視轉變成欣賞,因為她釋出善意讓自己脫離孤單的窘境。眼前的女孩擁有潛力,而烏蘿拉也不願意拒絕她的好意。當烏蘿拉看向辛瑰霓時,對方露出笑顏——猶如一閃即逝的星光,在暮色中短暫的照亮蒼芎——如同她的苦澀退去了,恰似沙灘上的文字被海浪抹去,烏蘿拉只感到歸屬和喜悅。那一刻,感覺辛瑰霓和她可以一同對抗全世界。

從那天起,生活出現轉變——辛瑰霓和烏蘿拉形影不離,而可憐的溧偲成了和唱團練習的那人,她唱歌時嘴巴和她的眉頭一樣僵硬,幾乎把她發出聲音拉直,抹平原有的高低起伏。

 

當兩個女孩猶如水中糾纏不清的海草到哪都一起,其餘的人魚更是不耐,他們會閉上雙眼假寐,當烏蘿拉和辛瑰霓出現時在竊竊私語,她們不怕流言蜚語,就讓他們說著空穴來風的謠言,直到他們的夢想和歲月一同老去,直到冬季來臨和王子的生日到來。

剌尃是六位王子中最小的一位,完全和繼承王位一事扯不上邊。也因為他無法造成任何威脅,所以無論國王、皇后,他的哥哥們也同樣溺愛他。雖然王室之子都有自己專屬的家教,但剌尃對於死板的學術和制式化的責任全盤拒絕,他認為這些課程不過是貴族間詬病的惡習。在他十七歲的生日,溪爾德羅洱鄰境的水域民眾會獻上禮物,而只要有歌唱才華的人魚都會被傳喚到皇宮尖石前的平台表演。王室成員們坐在乳白色的海玻璃鋪成的位置上,而在聳立的石椎上——國王和皇后帶著鯊魚牙冠,每位王子都有著淡金色的頭髮,他們穿著鯨骨鎧甲,帥氣的讓人目不轉睛。

每位歌手或唱團都會前來表演,老的、年輕的,無論來自何處他們的歌聲都有強大的魔力。賈溤爾,曾擔任兩次的潮廷歌手為民眾和王室帶來久違的太陽溫暖現場;東流的希圭用歌聲喚出耀眼的綠寶石,寶石不停的推疊直到和王室座位有同樣高度。雙胞胎,阿格和睿尼亞,用聲音喚來一隻弓頭鯨擋住多餘的光線,然後呼喚海月水母停在僅有的光線上,現場頓時出現晦暗卻閃閃發亮的折光。

接下來上場的是烏蘿拉和辛瑰霓,她們游到平台中央,兩人十指緊握。

她們的家庭都不富裕,但女孩們利用僅有的裝飾打扮自己。她們在頭髮上別上從母親那借來的小珍珠髮飾,用海芋放在耳上。她們將鮑螺殼貼在肌膚上,顯得她們閃耀著七彩,她們的尾巴經過精心的打理,猶如財寶般閃閃動人。烏蘿拉雖然比平常看起來還要來得順眼,但她的膚色依舊灰白,一點朝氣也沒有,反觀辛瑰霓卻酷似朝陽升起似奪目,她的紅髮成了烈日中燃燒的日冕。烏蘿拉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頭如火般耀眼的髮色,因為她沒有見過火焰。

烏蘿拉掃過觀賞的群眾,她可以感覺他們的好奇心如同觸手般伸向她,每次觸碰夾帶著可恨、輕蔑的旋律。

是那個女孩嗎真的全身灰暗呢

一點也不像她媽或她爸

隨便反正她屬於某個不幸的靈魂

辛瑰霓也在發抖。那天她在鸚鵡螺大廳選擇成為烏蘿拉的同伴,深深的沉醉在兩人共譜出來的強大魔力,她們用歌聲為自己建築無人能夠破壞的完美世界,辛瑰霓的出身貧困,即使她長的不錯,但臉蛋仍不足以讓她傲視群雄。站在這,在溪爾德羅洱人魚們和皇室成員面前,她們精心打造的完美世界似乎已經成為泡沫消失了。

但烏蘿拉和辛瑰霓再也不是起初那位容易受驚的女孩了,她們在課堂上成為彼此的力量,所以這次她們一樣共同對抗世界,她們手牽著手用僅有的勇氣,驕傲地抬起下巴準備上場。

這首歌輕柔的開始哼唱。烏蘿拉的尾巴隨著音符輕微擺動,保持著應有的速度,她的眼角注意到國王和皇后讚賞的點頭。她知道他們不過是期待著等等的盛宴所以虛應一下。不過是禮貌性的回應,沒有表現出無聊的神情——王子們就不一樣了。

儘管烏蘿拉給了這首魔咒輪廓,但是主幹來自辛瑰霓的主意,那時她手舞足蹈的對著烏蘿拉說明一場夢境,輕柔、祥和,酷似她們休憩時晃動的手,恰似她們在淺水區時感受的愜意。

於是烏蘿拉開始拉高音頻,在廣闊的平台上出現一道閃耀珠光的拱門。群眾開始嘖嘖稱奇,認為這是女孩們本來應該拿出的水準,畢竟兩名女孩有機會和其他大師一同上台,必定有幾把刷子。旋律漸漸降低,猶如拱門的流道閃爍波光粼粼的光珠,稍後拱門成了花朵的形狀,而在她們所站的中心,有著六辦的巨花含苞綻放。

掌聲響起。

至此,歌聲出現轉變。現在尚未拿出絕活,王子們因為突如其來的違和顯得無所適從。兩人的歌聲不再合頻,民眾感到尷尬,而有些嘲笑她們出了糗。辛瑰霓用力的握住烏蘿拉的手,讓她的手都感到疼痛,但烏蘿拉提醒自己底下那些草包不懂她們的藝術,所以她們也只能繼續高歌。國王因為刺耳,而一臉想要逃離的模樣。皇后湛藍的雙瞳對著唱團團長瞇起。對方的臉卻處變不驚,因為他知道烏蘿拉的下一步。

她唱著不同的曲調,讓整首歌躍進到和方才相去甚遠的版本,儘管聽在沒有聾的耳裡簡直是魔音穿腦,但烏蘿拉知道這是必要的過程。她可以藉由聲音感受到事物的核心。於是她和辛瑰霓也盡力將歌聲凝聚成渴望的模樣——如同她們竭盡所能想要改變現況——霎時,女孩們發出的音符開始在水中和平台上震盪。地面瞬間染上七彩繽分的顏色。淡粉色的海葵、鮮紅色的軟珊瑚、透著紫光的海草菁,和遍地長滿軟刺的珊瑚群。

隨著花園的擴大,眾人驚呼連連。烏蘿拉感覺到自己脈搏也在高歌,血管裡流竄的血液猶如閃電般在體內躁動,恰似她激昂的歌聲喚醒了原本沉睡的歌曲。她感覺自己創作的音樂一直存在心中,但需要她去找到並且唱出。風暴魔法很容易,只要有正確的音符就能召喚,而抬高建築物和製作寶石也是易如反掌,但創作生命?歌曲不能只是讓牠們具現化,還必須教導牠們如何生存和進食,維持一定的能量去活著。而皇室花園誕生,烏蘿拉和辛瑰霓就是設計師。這兩名女孩原本是默默無名的邊緣人,從這刻開始她們不再隱形。

表演結束後,年輕的剌尃王子拍手叫好,並捨棄了繁文縟節的社交讓他節省了好幾小時,直接和辛瑰霓和烏蘿拉對話,猶如他的身分和她們一樣不過是平民。他穿越人群,游到兩人面前,而烏蘿拉看到辛瑰霓的臉迅速地朝向王子彷彿被人命令轉頭。

剌尃炯炯有神的雙瞳凝望著傻眼的辛瑰霓。「告訴我妳們怎麼做的,」他向她請求。「那些生物和植物會活下去嗎?還是過一下子就會消失了?」

但辛瑰霓的聲音如同這首歌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

王子再次重複疑問。「植物和——」

「牠們會活下來。」

「但那首歌是那麼刺耳。」

「也許是?」烏蘿拉反問,貝殼在她的身上反射光彩炫目的光澤。「不過有可能是因為您從沒聽過這樣的歌曲?」

聞聲,辛瑰霓嚇壞了。雖然她對於王子驟然出現嚇的啞口無言,也不會因此冒犯對方。

但剌尃王子不旦沒有感到冒犯甚至低頭思考。「或許不悅耳,但至少有趣。」

「既不悅耳也不有趣。」烏蘿拉厲聲,她不解為何自己說話如此刻薄。眼前的男孩可是皇室成員,有可能是她成為潮廷歌手的捷徑。她應該細心的讚美他、笑口常開的奉承他才對。但她卻反其道而行。「不如說你的耳朵不懂得欣賞。」

然後他看向烏蘿拉,這一次他非常仔細的審視眼前的人魚女孩。他的家人有著比大海還要湛藍的瞳孔。剌尃轉頭望著烏蘿拉,凝視著她烏黑的雙瞳,白色的海芋現在成了尷尬的裝飾放在耳上。難道是他的眼神讓烏蘿拉感到從未有過的大膽?她習慣每個人撇頭不看她,原先的辛瑰霓也是這樣,而她的母親甚至也是其中一員。

「魔法不需要優美的旋律,」她說。「簡單的魔法可以聽來順耳,但強大的魔法要求的是同舟共濟,如果想要創造,必須學會理解。」

「尤其是罕見的魔法。」剌尃微微一笑,補充說道。

「是的。」她勉強同意。

「如果妳們在陸上會有問題嗎?」剌尃詢問。

語畢,烏蘿拉和辛瑰霓動也不動,簡單的問句讓她們訝異又意外。眼前的問句猶如誘餌般蠱惑她們,但美好的背後伴隨一定的風險。每年夏季,皇室的王子們都會到位在岸邊的大城市桑德梅(Söndermane)。其中可以攜伴的只有受寵的貴族兒女才有機會一同前往。

此刻反倒是烏蘿拉啞口無言,換成辛瑰霓回答,她的聲音夾帶了一絲輕柔,猶如她終於找到聲音,同時也找到其餘的自我。

「我們在岸上勢必會遇到很多麻煩,」她整個人猶如牡蠣的珍珠般閃閃發亮。「但沒有問題的冒險不是冒險,對吧?」

王子的微笑閃耀動人。

「那麼,」他說。「我們上岸吧。」

 

他們成了新的組合:烏蘿拉是幽暗的黑洞、辛瑰霓是炙熱的火紅星星,而大家的掌上明珠剌尃,笑口常開成了他們的中心。在某些方面,剌尃和她們大同小異。做為第六位王子,他沒有什麼皇室包袱需要承擔,畢竟他幾乎和王位沒有太大關聯。沒有人期待他認真學習,而他也不必專精治國之道或干戈知識。每次只要提到這些就讓他一臉煩躁。不過當剌尃餓了,會有僕人送上餐點;假使他累了,就地躺平睡著,一旁也會有沉默的守衛保護他,守衛脖子上的肌肉厚實,肩膀凸起的模樣讓他們看起來像是海鰩。但話說回來,很難不被他的魅力吸引。我們去熱石窟吧,他說。去戳戳海膽我們可以游到淺水區嚇嚇那些準備洗臉的人類。烏蘿拉和辛瑰霓都會聽從,因為他是王子,而平民沒有拒絕王子的權利。但她們會和他同行的真正原因在於,每當剌尃露出微笑時,你會好奇有誰會忍心拒絕眼前的可愛人魚。

他聲稱對於樂曲很感興趣,但烏蘿拉也很快發現原因出自剌尃的聲樂家教:儘管他有副強大的嗓音、清晰的雙耳,但他像隻海鷗很難專注,只要一點動靜或是插曲就會改變他的課程內容,他的思維游移直到變得無趣,甚至些微的打斷都是當天他眼中的大災難。

當烏蘿拉嚴厲的點出剌尃犯的錯,他只是聳肩回應。「沒有人期待我,因為他們注意力都在我哥哥們身上。」

「難道你不介意嗎?」

「貪心的烏蘿拉,」他諷刺。「為什麼妳要那麼努力?妳的野心簡直就是水中的鮮血一樣刺眼。」

語畢,烏蘿拉不懂為何這番話讓她感到難堪。歌聲是她僅有的全部,所以她只能一再練習,磨去粗糙的節奏,加入和諧的音符以求完美,恰似她強迫自己把力量發揮到極限,為的不過是在這世上得到一席之地。

「那你對野心又有什麼認識?」這次換成她反諷。

王子眨了幾下眼皮。「我知道妳會保守秘密,而不是像施咒般大聲唱著。」

抑或語氣應當感到刺耳,但烏蘿拉真心喜歡剌尃,尤其是看到他迷人帥氣的臉蛋下藏著的狡猾。

曾厭惡烏蘿拉和辛瑰霓的溪爾德羅洱人魚依舊不改,他們好奇剌尃的目的,現在的嘲笑不過是附加動作。他們現正被迫掩飾內心的嫉妒和不屑。剌尃的熱情改變烏蘿拉和辛瑰霓的社交地位,雖然她們已經離開兩人建立音樂世界。同學們的妒火猶如毒霧般包圍她們,而烏蘿拉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辛瑰霓大口吸進有毒的氣體,酷似在品嘗美酒般。毒素讓她的動作變得緩慢,皮膚變得更加光滑,頭髮變得更加柔順。她渴望得到同儕們的認同。漫長的等待後,剌尃終於邀請烏蘿拉和辛瑰霓成為陸上巡視的一員。

「妳可以想像美夢成真的樣子嘛!」辛瑰霓喜極而泣,抓住烏蘿拉的手,就地興奮地和她繞圈圈,海水也在四周捲起小漩渦。

可以,烏蘿拉心想,岸上的奇觀在她的腦海中成形,這種機會通常只會屬於別人,除非她表現的高貴否則她的願望只會顯得愚昧,一想到國王忘記她的平庸,在這次訪視中實現她長久以來的夢想。這些全是我夢寐以求的

 

辛瑰霓的父母得知消息後手舞足蹈。一想到有年輕的貴族後裔一同前往陸地,儘管他們的注意力放在驚奇的凡人世界,但多少有機會注意到可愛的辛瑰霓。於是她的母親立刻賣掉幾件珍貴的首飾,以便讓女兒得到人類的禮服還有鞋子,因為過不久她的人魚女兒就要有可以穿上鞋子的雙腳了。

烏蘿拉的父母卻下了禁令。因為他們非常清楚瞭解陸地上的各種誘惑。母親悲痛的低吟,使家裡養育的海草枯萎凋零。父親高亢怒吼,音波隨著海水震盪,尾巴猶如揮打的藤條般在水中上下拍動。

家裡有股無法說明的暗潮瀰漫,烏蘿拉可以察覺的到,背後深沉的秘密使母親幫她編髮時哭的梨花帶淚,平時她可以享受得來不易的母愛,但今日卻在霎時間消失的無影無蹤;背後不語的實情使父親變的野蠻,說話時的語氣比以往還要低沉。她非常清楚知道自己絕對沒有一個凡人爸爸,但到底是什麼秘密讓他們一家有著無法言語的陰霾?烏蘿拉想要詢問,嘗試從黑暗中看見一點輪廓,瞭解那些人口中的謠言有幾分真實性。

相反,她卻只是坐在那,聽完他們的哀號、指罵和警告。「你們無法阻止我。」她說。

他們確實不能限制她的行動,但可以不要為上岸的費用支出。

「就看看妳全身赤裸的走在陸上,那些凡人會給妳什麼眼色!」她的父親繼續嚇阻。

「這是個選擇。」烏蘿拉鼓起她前所未有的勇氣頂嘴。或許她會在岸上找到答案,抑或浪漫的情人,但很大的機率一無所獲,無論如何她絕對要把握這次機會。

那晚她游到滐奈爾附近的沈船,這是幾個月前遇難的船隻,陸上的人們警告這附近的海域非常危險。她從船身裡只剩骨骸的死者身上取下幾塊碎布和珍珠,然後拿出一片葉子放在一塊後開始唱歌。她幾乎沒看過凡人的衣服,但她將幾顆珍珠和碎布變成三件令她滿意的服飾,然後趁著夜黑風高的晚上將衣服放在附近枝幹上風乾。

「妳不能穿這幾件衣服,」辛瑰霓說。「會引起太多不必要的注意。」烏蘿拉聳肩假裝無所謂。因為她不能說自己的父母不准她上岸,同時也無法忍受自己提及這件事。「而且,三件衣服絕對不夠讓妳在陸地上待三個月!」

烏蘿拉還能說什麼辯駁?她有歌聲、她有魔法,光這樣就已經萬事具備。「辛瑰霓,」她小心翼翼地開口,問了一個讓不敢去想的問題。「妳對於他為什麼要我們陪同有任何頭緒嗎?」

要聊衣服和聚會都沒問題,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辛瑰霓的眼神總在剌尃身上,猶如海上的船隻尋找燈塔投射的光束。烏蘿拉不忍心看到好友受傷。因為事實上剌尃之所以圍繞在她們身旁,是被生日聚會那天的魔力吸引。他確實是她的好朋友,她也同意這段得來不易的友誼,但他仍是留著皇室血統的王子。只有魔法可以為他增添多餘的光彩。

每當夏季結束,來自各處的海靈就會回到自屬的大海領地,爾後所有的王子都會獻給國王一份禮物。但今年這禮節被視為一種手段,雖然看似用處不大,但因為這是國王統治的最後一年,所以王子們都知道機會只剩這次。禮物的初衷在於表示每位王子的才華和力量,表現自己對於王國還有父王的崇拜。五百年前就是用一首歌,讓皇宮佇立在海床上屹立不搖。當年也讓第三位王子得以繼任王位。至今,第六位王子需要遠比那還要更加強大的魔法。

辛瑰霓的額頭輕輕碰了烏蘿拉的額頭。

「我懂,」她說。「剌尃想要找到某樣可以滿足他的東西,話說回來,我只想要好好的在合唱中得到一席之地,因為有妳我就成功了。」

烏蘿拉緊緊的擁住好友,當她們收拾行囊時,還不時哼歌,好不歡樂。她知道自己應該進一步提醒辛瑰霓,告訴她剌尃不可能選擇她,儘管他是沒有什麼位階和權力的王子,他仍是位高不可攀的王子。

妳值得更好的,這才是她真正想說的話,妳不用處處諂媚他。反而她閉口不語,嘗試壓住內心的憂慮。一點點希望無傷大雅對吧?烏蘿拉安慰自己。

但希望的存在猶如被壩體攔截的水源,只會不停增加,直到潰堤。

 

他們抵達海面時暮光尚未升起,天空仍一片幽暗。烏蘿拉游到比過去都還要高的位置,當她第一次練習風暴魔法時,波浪在海水中呼嘯,星辰在她頭上遙遠的天際閃閃發亮,猶如另一片大海,曲折的海岸線酷似瑟縮的怪物尾巴般。她等著太陽緩緩從海平線上升,陽光將海水染成一片金粉交織的景致,在高聳懸崖上坐落的宮殿被陽光照呈金黃璀璨,他們在那找到可以掩人耳目的海洞。於是他們隨著潮水進到海灣,烏黑的岩石坡下全是深灰色的砂石。

北岸的海厥(Hedjüt)漁夫們在岸上和他們問好,溪爾德羅洱與他們有良好的邦交。先前海靈們召喚風雨讓網中全是自投羅網的貽貝和螃蟹,並且不讓鯨魚等海中掠食者搶先一步。作為回報,漁夫們從來不會說出關於海靈的事情,甚至幫他們的旅遊備好了馬匹,一旁還有先前海靈們上岸時需要穿著的服飾。恰巧也是從海厥那聽聞關於人類的文化和習性,也讓他們得已學會人類的語言,眼前這些沉默的漁夫們,以往的驚慌也成了習慣,不語的望著從海中升起的他們。

沒有任何痛苦比得上轉化時的疼痛。人魚要化成人類不是單純只要褪去魚尾即可得到雙腿。而是為了能在陸地上走路的雙腳,必須將身體一分為二,讓自己變成人類。在那沒有閒雜人等的海灣,烏蘿拉、辛瑰霓和剌尃以及其他海靈,拿出神聖的塞剋爾之刃,刀身來自一角鯨上的角打造的銳利聖器,別看刀子輕薄實際比想像來的重。他們開始哼著轉化之音,並將刀子刺入自身。

貴族的後裔和王子們有潮廷歌手的協助幫助,但烏蘿拉沒有接受那些好意,而是壓低原本的音調,讓刀身更加的鋒利同時也讓她使用時格外小心。

然而,刀子本身才是棘手的挑戰。本身蘊藏自古以來的魔力,給予的音符是滿載的撫慰和療癒,也是唯一一首皇室成員出生就必須學會的。雖然曲子本身並不複雜可怕,考驗的是決心與耐力,烏蘿拉擔心辛瑰霓沒有足夠的勇氣下刀。看見當朋友望著剌尃時的神情,辛瑰霓毅然決然的高唱魔咒,然後用力刺向自己尾巴。直到那刻,烏蘿拉才開始唱起同樣的樂曲,隨即將刀刃刺入魚尾。

恐懼比疼痛還要來的驚懼,當她整個人身陷在撕裂的疼痛中不免心想轉化是否發生意外。鮮血從她的傷口開始緩緩流出,潮汐溫柔敷上一層薄鹽,雪白的泡沫染成粉色的氣泡。即使痛楚讓烏蘿拉難以忍受,但她仍繼續唱著曲調,因為她知道要是自己中斷歌曲,那麼她的傷口便無法復原,而她只能任由自己失血,半人半魚的死去。

苦楚逐漸減輕。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烏蘿拉訝異下半身出現的臀部曲線、兩腿之間的黑毛,兩膝在她眼裡詭異猶如的漩渦。她有腳了!對於自己的鱗片變成這種光凸凸的雙足不免讓烏蘿拉感到難過。但她簡直無法相信不僅可以靠兩隻腳站立甚至還能前進,讓她嘖嘖稱奇。

海厥漁夫們轉移視線,避免冒犯踩上沙灘的溪爾德羅洱之民,在岸上海靈們歡天喜地的展現自己的新腳。雖然異性維持紳士應有的尊重,但烏蘿拉還是感到驚慌失措。這一切太陌生了——到處都被陽光照的金光閃閃,腳掌傳來結實的土地,她的肺部吸著空氣而不是海水。她告訴自己必須冷靜下來,否則她擔心尷尬會讓自己丟臉。

在漁夫提供的小屋裡,烏蘿拉和其餘溪爾德羅洱人魚一同著裝,穿上這次遊歷專門準備的鞋子,鞋墊除了由羔羊柔軟的羊毛外還施加了魔法,以防他們脆弱的新腳受傷。他們一整天的時間都在學習如何走路,走得東倒西歪也讓每個人哈哈大笑,雖然走路跌跌撞撞,但他們始終感覺的到鞋底下硬實的大地。他們有些已經習慣海陸轉化的突兀,而對於那些從未上岸的海靈來說,學習使用雙腳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他們保有海中的優雅,同時不忘根本的惦記海水的魔力。

轉化的過程中,每個溪爾德羅洱人魚都很仔細的用刀。因為三個月後他們要再使用一次,下一次施展的血魔法需要更多魔力和鮮血,才能把雙腿轉換成魚尾,大海才會接受他們。在此之前,塞剋爾之刃不能直接碰觸的凡人世界的任何一物,否則刀刃會失去讓海靈恢復原貌的魔力。因此海靈們用自己的魚鱗小心翼翼的包裹住塞剋爾之刃,然後放置在行囊中安全的位置。

烏蘿拉注意到辛瑰霓和剌尃用一種詭異的目光看著她,但她沒有時間多想,因為他們一行人準備進入城鎮了,馬車表面塗滿金銀交織的顏料,門扉閃閃發亮,上面有著溪爾德羅洱皇室的徽章——儘管這圖案對於岸上的人類沒有任何意義。眼前的馬兒在她眼裡,是有著灰暗色調的野獸,一雙黑幽幽的眼珠像極了海豹的雙瞳,不同的地方在於路上的生物腳上有厚實的馬蹄。辛瑰霓和烏蘿拉不禁動彈不得,她們的反應讓剌尃哈哈大笑。畢竟這些生物對他而言不陌生。

很快地,他們一群人沿著海岸線踏上前往桑德梅的路途。他們都曾遠望過這個城市,坐落在稱作劈月的象白懸崖的頂端,據說那裏的教堂塔樓裡,有個鐵鑄的大鐘被施了溪爾德羅洱魔法,只要罪人聽聞鐘鳴便會開始懺悔自身的罪過。但烏蘿拉幾乎無法專注窗外的奇景——她的注意力全在下身的兩條腿上,雙腳傳來衣裙摩擦的陌生感,只要馬車行經顛簸的路況臀部就會被震的發麻。每當馬車晃動時,就有幾位溪爾德羅洱人民緊抓椅側穩定位置,眼前的全部實在讓人很難相信真的。

他們穿越下城的街道,市場的人聲吵雜,馬車走過鋪滿鵝卵石的巷弄,越過一扇宏偉的大門,進入位在城市中心的宮殿。整幢建築物金碧輝煌,白銀的大理石讓人看得目不暇及,宮殿被高可參天的松樹包圍,彷彿眼前的建築是從珍珠裡鑿刻出的,似乎有著自身的魔法使人流連忘返。屋頂尖細的設計令人咋舌,每個陽台、窗口以及欄杆由輕薄的石工雕砌而成,光線使這些材料看去不像煩悶的造材,而是由大氣凝結而成的霜舌。其中,雄偉的讓眾人瞻仰的先知之塔更被耳語蒙上一層神奇的面紗,各個國家的學者會在這和國王的首席顧問和先知們見面,研究和討論他們的發現。對烏蘿拉而言實在很難信服那麼美麗的東西還自凡人之手。

「人類貴族都在這避寒,」剌尃說明,朝另一輛馬車示意。「他們認為我們來自南方的莊園。」

馬伕開門讓所有人下車,剌尃的兄弟中最大的一位,凱勒利等著眾人下車,再次警告。

「盡情享受,」他說,當他們蹣跚的踏上宮殿華美的台階——許多人還在適應身上不同的部位,試著用鞋底感受大理石給予的扎實感。「不過,銘記人類這種生物有多麼脆弱。不准殘殺,同樣也不要引起多餘的目光。」王子的眼光轉到烏蘿拉的身上。

他們進入一扇又一扇挑高的大門,走入富麗堂皇的大廳,兩側是看似沒有盡頭的蜿蜒樓梯,各佔一側的樓梯在上方的平台相連著。他們再一次上樓,腿部的肌肉因為首次使用而疲乏、顫抖,他們之中有人抓著欄杆緩緩走著,對於身體承受來自肉體和衣服的重量。終於,走到上層後他們來到長廳,裡頭擠滿了人。

溪爾德羅洱人民的到來似乎也帶來了沉默,烏蘿拉察覺很難不對凱勒利的警告一笑置之。他們的出現不可能不被注意。儘管走了長長的樓梯,但海靈們仍不敢輕舉妄動,縱使在海中的他們身姿一個比一個還要優雅、比海草還要輕盈。

依照他們的規矩,向凡人國王行禮,感謝對方的熱情招待。而他絕對會待客如賓。縱使人類的衣服奇怪、口音詭異,但每年溪爾德羅洱仍會贈予人類國王沒有見識過的寶物。凱勒利向隨行的僕人示意,幾位僕人不疾不徐的搬來三箱裝滿珍珠的箱子。第一箱的白珍珠猶如初雪般晶瑩剔透;第二箱的灰珍珠酷似烏雲般深沉扎實;第三箱的黑珍珠恰似無月的黑夜般黝黑發亮。之後還有裝著金幣、上頭鑲滿寶石的刀劍和黃金淬鍊的鎧甲。烏蘿拉看著人類國王的嘴角揚起貪婪的笑容,邊看邊點頭的倒酒入杯,根本沒有想到眼前的金銀財寶全來自海上失事的船隻,當死者的遺物成為他的所有品,而他們的骨肉卻在海底腐爛著。但凡人會介意嗎?寶藏就是寶藏。

但現場的人們眼神聚焦在開箱的寶物時,烏蘿拉留意到一名人類男孩沒有凝視,甚至驚嘆也沒出現在他的臉上。他站在國王的身後,一旁還有位留著長長鬍鬚的男子,他戴著有煙藍色寶石的腰帶,表示他是宮殿裡的先知。男孩的衣服以黑色為主,一頭烏黑的短髮,他的目光直接看向烏蘿拉,那般眼神給予的壓迫感是她從未感受過的。烏蘿拉回瞪他,期許他會因為羞赧而轉移。但他卻依舊看著她,也許聽來不太可能,但她覺得自己見過眼前這人。

人類國王拍了兩次手。宴會廳的大門應聲打開,貴族們依照位階進去。輪到烏蘿拉要進門時,她可以聞到裡頭人類食物的奇怪味道。她回頭,男孩仍舊看著她。

她們歡笑、她們跳舞,她們第一次用嘴唇啜飲紅酒,她們和凡人一樣用雙腳感受節奏的舞動。凡人們圍在溪爾德羅洱人民附近,他們的雙頰因為血色發紅,胸口因為活動而上下起伏,恰似無法呼吸般,他們的眼眶泛淚,流露不曾有的渴望,慾望在他們的吐氣間誘惑著,而到了傍晚接近尾聲,剌尃的腿上坐著一名人類女孩,而身側還有一名女子試著加入。

烏蘿拉沒有看到辛瑰霓臉上的失落,但她可以感受到朋友試著掩藏自己付出的努力。

「妳知道他為什麼要我們在這。」烏蘿拉柔和地提醒好友。

與愛無關,而是魔法,因為她們是剌尃在陸地完成任務的棋子之一。

辛瑰霓聳肩表示不在乎。她放下頭髮取下別在上頭的兩塊藍寶石,然後調整一下身上穿的洋裝,頓時香肩露出,胸前若隱若現,完美的在優雅中展顯一絲的性感。烏蘿拉數不清自己看過辛瑰霓的肩膀幾次了?為何現在因為有布料的襯托,而讓她感覺自己這是第一次見到?

「他本來就是要找樂子。」辛瑰霓回應,但語氣中苦澀證明事實並非如她所企劃的那樣。

「而妳也該去找樂子才對。」烏蘿拉鼓勵,她牽起辛瑰霓的手,將她帶入跳舞的人群中,讓身為人類的熱能充斥全身,讓這些脆弱不堪生命包圍住她們,給予她們短暫且狂野的歡樂。

稍後,燭火近乎燒光剩餘的蠟淚,烏蘿拉感到莫名的黏膩附著在身上,於是她盤起頭髮,發現原因出自脖子附近的汗珠時,打從內心深處驚嘆不已。陰暗的角落充滿狂熱的喘息聲和低吟的笑聲,她靠在牆上休息婉拒向前迎舞的人,納悶自己為何感受不到常人的慾念。

溪爾德羅洱人民來到岸上品味人類的咬音,了解陸地各個時代的興衰盛世,同時也觀察他們。他們的互動可以緩和人類心中的慾望,壓抑他們取之不盡的貪婪。一直以來,海靈們就被凡人吸引,他們強壯的身體、脆弱的血肉,他們利用辛勞和血淚換取的生活方式讓他們感到好奇。那話說回來,為何烏蘿拉感受不到他們的飢渴呢?為何她無法像辛瑰霓那樣挽著男人的手臂,恰似握緊武器般汲取他的念頭,或像剌尃利用親吻將慾望帶出?她是否注定成為只有海浪惦記她的人魚呢?

直到這時烏蘿拉才發覺身穿黑衣的男孩朝她走來。男孩移動時,似乎陰影也一同移動,猶如在汪洋中前進時分移的海水。烏蘿拉仔細的審視來者的面容,粗黑的眉毛勾勒出嚴肅的神情,使她感覺到恐懼在腹部凝聚叫囂。烏蘿拉用舌頭抵著牙齒,想像待會為了捍衛自己需要唱出的音符。畢竟,至始以來音樂定義了她——凡人看不見溪爾德羅洱魔法。這件事讓她多了幾分心安。

「我記得妳。」當他走到面前時男孩說。烏蘿拉發現他的雙瞳是瑪瑙灰。

記得才怪。烏蘿拉心中想要這樣回應但她卻問道:「你是誰?」

「先知的學徒。」

「他真的可以看見未來嗎?」她問,以便填補滿腹的好奇心。

「他可以告訴國王任何他想聽的話,這比能不能預知還要重要。」

烏蘿拉的理智告訴她應該此刻道別是最好的時機,最好和這奇怪的人類男孩保持距離,但黃湯裡的酒精開始左右她的思緒。「為什麼你說記得我?為什麼你看著我的眼神,和大黑背鷗尋找獵物是一樣的眼神?」

他傾身,縮短的距離讓烏蘿拉緊貼牆壁。

「明天來先知之塔,」他說,聲音猶如玻璃平滑。「妳會得到所有想要的答案。」

「圖書館?」她看不懂人類的字體。只有溪爾德羅洱皇室和貴族理解人類的文字,因為他們往後可能要和陸地外交或是交易。

「我不期望妳會閱讀,」當他經過她身旁時,烏蘿拉幾乎沒聽見他的跫音。「如同妳不能期待我在水裡可以呼吸。」

 

烏蘿拉那天輾轉難眠。太陽下山後,寒意悄悄的滲入骨隨,她躲在被窩裡瑟瑟發抖。她感覺不到溫暖也無法抹去鼻腔裡徘徊不去的肉味,鼻頭上的汗珠不停冒出。對於躺在床上,烏蘿拉由衷的感到不適,縱使床墊柔軟的讓她半身都陷下去。而她突然感到腹部傳來一陣壓迫感,令烏蘿拉難受的不知所措,隨即響起角落便壺的用處。最後,烏蘿拉在不知不覺間打起瞌睡,她夢見自己的爸媽,爸爸冷漠的眼神和媽媽哀傷的歌聲,他們的手抓著她的黑髮,好像只要用力就能改變髮色。

失眠讓烏蘿拉起的很早,盆子裡的水幾乎要滿出來,她讓整張臉浸入冷水中,讓寂靜湧入自己的雙耳,提醒自己的身分。她的隨身物品已經放在房裡,迅速的檢查上鎖的行囊裡有沒有貴重的東西不見,幸虧塞剋爾之刃仍好端端地放著。

然而烏蘿拉依舊無法安定下來。她的肌膚聞起來有一股酸臭味,這身發臭的皮膚猶如框架包住她的血肉。她的肚子因為挨餓而發出叫聲。她的手覆上刺有花瓣的床單,脫下鞋子腳底感受冰涼的大理石地板,然後伸出腳趾踏上火爐前方地面的地毯。儘管此刻的夏季相當暖和,挑高的天花板和冷石雕砌而成的房間,仍讓她感到寒冷,腳趾傳來柔軟的觸感,火焰在爐中燃燒著。昨晚,烏蘿拉回房時太累,沒有好好注意這間寢室。現在烏蘿拉將一切盡收眼底,她跪在橘紅色的火焰前,手心因為靠近火舌而感到溫暖,一旦退開便立刻被那趁虛而入的寒氣包裹,她取暖的同時也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去觸摸那些看似無害的餘燼。她研讀過詩歌和前人流傳的文物。知道火的意義。她曾經試著了解,甚至試著念出讀音。但現在,火焰就在眼前——活生生的離她那麼近……感覺像是擁有了一個小太陽專門照耀自己。

寢室位置很高,可以透過窗外俯瞰底下皇室花園和遠處的森林,房裡的桌上放滿一壺的花,灰色的玻璃花瓶裝著烏蘿拉認為名叫玫瑰的植物,看去感覺很厚重的樣子,聞起來有股莫名的香氣,白裡透粉的花瓣,尾部的顏色較暗。她用指尖觸碰昨晚感到黏膩的頸部,回憶下轉換咒時的疙瘩,舉起花朵深深吸了一口氣,花香瞬間撲鼻而來。她拔下一片花瓣,好奇味道如何,所以放進嘴裡開始咀嚼。當味道出來時,令烏蘿拉感到失望。

烏蘿拉看見女僕帶著一壺茶水和一盤鹹魚時由衷感謝對方的出現,但當另外一名僕人提著一大桶水時反而不禁令她納悶。儘管上岸前有人提醒她需要盥洗,但她不曾弄髒過,烏蘿拉一見身上沾黏的塵土隨著溫水被沖去不免感到意外,塗在她身上的香甜油膏也使她嘖嘖稱奇。但這些驚喜都比不上看著她小巧可愛的腳趾頭放在浴缸邊檯上,腳踝圓滑稚嫩,甚至透著粉光——尤其是指甲。當洗澡水一次次的淋在身上,柔順且沒有粗糙的鹽粒,讓她想起某天和辛瑰霓和剌尃探訪的河流。

烏蘿拉清潔完後,她擦乾身體塗上粉末保持肌膚的白透,女僕協助她穿上禮服,繫緊腰間的襯裙終於著裝完成,女僕的眼神偷漏一絲不安,但烏蘿拉尚未確定為何,女僕已經消失在門後。此時此刻,只剩寂靜在房裡陪伴著,而烏蘿拉這時也從化妝檯的鏡子裡看見自己的模樣。此時此刻,她才意識到為何溪爾德羅洱的人們一再討論她——還有人類。遠離了蔚藍的大海,原本呈現灰撲撲的褐綠膚色淡去,現在的人類烏蘿拉有著迷人的小麥膚色,恰似有太陽躲在她肌膚之下。頭髮依舊烏黑,但在陸地上接受陽光的洗禮後,黑髮閃耀的光澤宛如玻璃般閃耀。烏蘿拉無法相信鏡像裡的幽黑雙瞳在自己的眼窩裡,即使瞳色黑的酷似深夜裡的暗道,但卻誘使人們進入,讓好奇心引領他們走向何方。看著全新的自己,對於眼前這人,烏蘿拉感覺和目前說的語言一樣陌生。

她離開房間,宮殿目前仍只有僕人工作的細微聲響,周圍是不斷延伸的寂靜,工作的人們小心翼翼不要吵醒幾個小時前還在狂歡的貴族們。烏蘿拉留意宮殿到處都有鏡子——彷彿人類好像只要一秒不照鏡子就會忘記自己的模樣——隨後她看到自己的倒影,高䠷且纖細,衣服上的灰色蕾絲讓她想到漂浮在海面上的泡沫,胸衣上的珍珠溫和的折射光線,美麗的猶如霧中的星燦。

學徒在先知之塔的樓梯前等待。

兩人碰面後沒有說話便開始行動,他們開始走上樓梯,越到上面烏蘿拉的速度就更慢,扶著欄杆的手更加吃力,塵埃在光線中飄浮,清晨的陽光愜意、美好。

她赫然發現,鼻腔傳來屬於書本的氣味,隨著上樓味道就越來越濃厚,沿著圓壁成排的架子上是滿滿的書籍,每一本書整齊的排成雄偉的書牆。然而無論這些書多麼新奇,對烏蘿拉而言也毫無意義,溪爾德羅洱沒有紙筆,羊皮紙無法在海浪下保持完整,反正他們也不需要。因為他們的歷史和知識是藉由歌聲流傳以及記載。

每一層學徒都有註明該層放置的內容:歷史、占卜、地理、數學、煉金術。烏蘿拉內心暗自期待他們會直接走到頂樓,因為她知道自己可以親眼見證有魔法的大鐘。但可惜事與願違,當他們走到中途時烏蘿拉注意學徒轉身走向昏暗的書室,書房裡擺著長桌,牆上盡是裝滿玻璃罐的櫥櫃。裡頭全是奇形怪狀的物體——金線捆繞的圓體在一條橫桿上旋轉、毛茸茸的鳥兒有著猩紅色的鮮豔羽毛和光滑的喙和看去像是火山玻璃製成的魚叉。有一排的架上放著大小不一的沙漏,各個沙漏分別裝著不同顏色的沙子,另一排則擺放著一塊又一塊的木板,昆蟲被固定在上頭,而還有一排的架上放滿有許多隻腳的生物做成的標本罐,牠們在密封的琥珀液體裡載浮載沉。

烏蘿拉瀏覽的時候一看見塞剋爾之刃便停下呼吸,她好奇那把刀曾經屬於誰的,為何有人魚會放棄它,烏蘿拉意識到學徒因為她停下腳步而凝視著,她強迫自己暼頭繼續向前走。

當他們經過一面巨大的鏡子,烏蘿拉想說不過是隨處可見的鏡子。當她卻被裏頭朝她揮手的女孩嚇到了。

烏蘿拉嚇得原地跳起,學徒不禁大笑。儘管音頻不同,但鏡像裏的學徒也加入了他的笑聲。

「我聽得見他的笑聲。」烏蘿拉說,緊張地抓著長桌桌緣,恰似鏡子裡的那名男孩也是同在一室的人,不過猶如鏡子成了扇透明的大門,延伸出一樣的書房。

「這不過是個幻象罷了。」學徒解釋,揮手示意。

「那這幻象很強大。」

「不如說沒有用處。這很東西很危險,我師父的師父嘗試找到一種辦法,把靈魂放置在鏡子裡,這樣一旦國王死去便能保留其魂,永存不朽。結果就是這面鏡子的誕生。」

烏蘿拉凝視著映像,鏡中的女孩笑著。難怪其他人總是避開她,鏡像女孩的笑顏有種無法明說的狡猾,宛如她張嘴就會有一排利齒咬向自己。

「儘管如此,依舊令人印象深刻。」她說。

「根本浪費能力。鏡像沒有靈魂,它們是沒有自個兒呼吸的靈體。它們只能做一個短暫的回聲。繼位的國王為了在派對上嘩眾取寵而在大廳擺了這面鏡子。妳在舞會上應該也會看到,妳甚至到時可以在大廳裏和自己的鏡像對話。」

烏蘿拉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試試。

「妳好。」她試探性的打招呼。

「妳好。」鏡像女孩回應。

「妳是誰?」

是誰?」那抹微笑再次出現。不知是烏蘿拉多慮還是鏡像女孩真的變了?

烏蘿拉開口唱出幾句,不是魔法單純只是聲音。女孩同樣張嘴歌唱,和諧的加入她起頭的樂曲。

這突如其來的合唱讓烏蘿拉發出喜悅的笑聲,但當鏡像女孩看見學徒一臉困惑的神情便閉口不唱了。

「看來我和國王的賓客一樣容易取悅。」

學徒的嘴唇打顫。「看來我們都喜歡新奇的事物。」

他的目光停在相鄰站在鏡子面前的兩人,學徒挺直肩膀使他和烏蘿拉幾乎一樣高,他們兩人的髮色都黑的發亮,酷似深海裡的黑珍珠般閃耀光澤。

「看看我們,」他說,鏡像男孩抬高眉案。「說不定我們有血緣關係呢。」

他沒說錯,烏蘿拉心想。他們不單頭髮顏色相近,甚至身形都大同小異。他們的五官都同樣深邃。烏蘿拉用手指觸摸頭皮,彷彿還能感受到母親的手扯著她的頭髮,拉扯她的髮辮,那首淒涼的樂曲始花園裡的植物紛紛凋零,並讓烏蘿拉的心頭充斥著愧疚和難過。學徒給了她一個可能,扳開一個牡蠣,裏頭頂多只有一顆珍珠。現在謎題被打開了,只要烏蘿拉願意伸手去拿那顆珍珠。

但她一言不語。

「為什麼要來桑德梅?」學徒詢問,他的思緒運作著,等待回答的同時好奇著答案。

烏蘿拉的手離開桌緣,她的反應比以為的還要慌亂。「我是來這避寒的,」她輕聲答道。「你在這裡拜師學藝的嗎?」

「不,」學徒說,他瑪瑙灰的雙瞳瞇起,這次他的語氣冷酷的猶如冰河般令人打起寒顫。「我是來這狩獵的。」

海洋裡的生存法則,小型生物會在獵捕者出現時竭盡所能的藏起身子,而烏蘿拉也習慣面對危險時隱藏存在,她很擅長躲在幽影中,如果可以烏蘿拉只想逃離他凶狠的目光。但陸地上的生存法則不一樣,無處可藏,再者溪爾德羅洱不用害怕區區一個人類。她不僅身懷強大的樂曲魔法,而他也不過是不堪一擊的人類。

烏蘿拉迎向學徒的目光,大膽的迎視他且不退縮。「那祝你好運,」她說。「狩獵成功。」

她笑顏應對,而她的嘴角上揚的那抹狡猾的微笑就和鏡像女孩的笑容如出一轍。烏蘿拉上岸的目的便是找到答案,但基於什麼樣的位置讓她得相信這位對他一無所知的男孩呢?就她所知,男孩的話頂多是招搖撞騙的伎倆罷了。最好還是保持距離。除此之外,烏蘿拉熟知任何答案都必須付出一定的代價才能得到。也許這男孩握有關鍵,但他所知任何一事都不值得。她轉身走向迂迴的樓梯,邁開步伐的同時提醒自己不要拔腿狂奔。

 

儘管被學徒的暗示搞得心神不寧,但烏蘿拉還是度過快樂的時光。專屬於他們的歡樂時光。剌尃盡情享受人類的慾望,辛瑰霓沉浸在雄性人類的追求中,而烏蘿拉也走到杳無人煙的地方,一個人獨自享受著,她走進遼闊的森林裡,在那高可參天的樹木成了自然建築的綠色大教堂,空氣中的芬多精濃郁但不刺鼻,暖和的陽光灑在肌膚上好不愜意。她望著鹿和河狸吃著漿果,很快的,太陽逐漸西落為蒼芎染上橘粉的光彩。

夜晚來臨,他們繼續飲酒作歡,她看著剌尃和辛瑰霓汲取慾望,王子們進到大廳紛紛展現魅力。烏蘿拉成為人類後獲取的美貌為她贏得許多珠寶和詩歌,甚至所到之處都有想要一親芳澤的男人們,甚至還有人向她求婚。但這些都沒有打動她,高冷的反應只讓烏蘿拉更加使人垂涎。這時她才感覺到美麗是沉重的包袱。

烏蘿拉會在大廳都沒有人的時候坐在那好幾小時,聆聽人類音樂家的作品,研究他們的手指在烏德琴上移動的方式、留意鼓手何時判別該加重力道打擊,陪伴那些小提琴手直到餘音結束。傳說中,溪爾德羅洱有許多魔法樂器贈送給陸上的人類們。聽說有個鈸敲響時會使舞者的姿態和舞步更加優雅有力,有個豎琴只要在琴弦滴上鮮血便會自動演奏。但無論在強大的傳說,對烏蘿拉而言也不過是音樂罷了。

當辛瑰霓沒有男人暖床時,便會來到烏蘿拉的房裡,她們會窩在被子裡,雙腳觸碰彼此,女孩們摩擦對方的手增加暖意,她們用笑聲對抗殘酷的世界。那些夜裡,烏蘿拉的夢裡面沒有學徒陰森森的低語、父母的哀號或湛藍深海裡的寂寥等著她。

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剌尃的脾氣變了,而烏蘿拉也察覺到小王子的兄長們變的鬼鬼祟祟。他們減少和凡人女孩的相處,並在先知之塔待上整日。烏蘿拉可以猜到他們試著在古籍中找到人類的魔法,找尋他們可以獻給國王的禮物——找到改變他們一生的機會。

隨著剌尃越來越暴躁,辛瑰霓也跟著不安和緊張,她的手指會不自覺地捲起髮尾,白齒顫抖地咬著下唇,真到血珠冒在粉嫩的唇上。

「妳必須冷靜下來,」烏蘿拉對蜷縮在被單裡的好友說,她拉開糾纏的被子用自己的睡衣擦去鮮血。「妳的痛苦無法幫助他。他會找到方法的,他還有時間。」

「當他需要的時候只會找妳。」

「他會找我們兩個。」烏蘿拉強調。

「但妳是作曲家,」辛瑰霓說,她發燙的額頭靠著烏蘿拉的臉頰上。「妳才是他需要的人。」

「他需要我們倆才能得到有魔法的樂曲。」

當辛瑰霓開口時,她不僅崩潰淚水也隨之而來。「當他見識到妳的能耐後,他只會要妳成為他的新娘。之後妳就會忘記我了。」

烏蘿拉閉嘴,她多麼希望這些煩憂能從辛瑰霓的腦海中蒸發。無論她們的歌聲多強大,她們不是當公主的料。「我永遠不會離開妳,而我也不想成為他的老婆。」

黑暗中因為看不見辛瑰霓的臉,反而讓她語氣中的痛楚更加劇烈。「他是王子,烏蘿拉。他可以得到他任何想要的東西。」

 

烏蘿拉站在陽台上,低頭俯視底下奼紫嫣紅的花園,蜜蜂嗡嗡的飛著。她的腦中已經開始編排曲目,這首歌也許可以讓她和辛瑰霓創造的海底花園昇華和進化,成為令人難以忘懷的迷宮,猶如眼前中心有座噴水池的迷宮花園。當然,這是模仿,看著人類放置的噴水池,她認為只要旋律夠強,也許就能在未來的海底迷宮中創作出足夠的漩渦,使魚兒在限定的區域游著。

「我需要獻上淪史佐之虎那種禮物,」剌尃站在一旁,用他的手臂靠著欄杆。「也許馬可以,或是一隻超大的蜥蜴也不錯。」

淪史佐之虎是歷史上傳奇的存在,要找到可以匹敵的絕非易事。那只老虎被施了古老的魔法,使牠能在水裡呼吸、忍受低溫,然後服從下咒的主人。雖然淪史佐之虎在海底活不到一年便死去,但能耐卻足以讓第二位王子成為國王。

「你必須拿出比那更好的,」她喃喃低語,溫暖的陽光親吻著她裸露的肩膀。「否則你只是東施效顰。」

「凱勒利和安德文已經找到禮物,如果是真話的話,但我現在卻毫無頭緒,煉金術師的魔法藥劑?在海中可以高歌的鳥獸?」

烏蘿拉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這是她最喜歡的人類反應。「是真是假重要嗎?為什麼你想當國王?」

「我以為妳會懂我。」

貪心的烏蘿拉,也許她確實了解。一首歌使兩個寂寞的女孩成為彼此的夥伴,王子的陪伴使她們蓬蓽生輝。那如果獲得王冠的王子又代表什麼意思?

「你想要耗上一整天聽海靈們嘰嘰喳喳嗎?」她問。「你能忍受夜晚不過是延後的繁文縟節嗎?」她用自己的肩頭觸碰朋友。「剌尃,你在午餐之前甚至起不來。」

「謝天謝地有顧問。」

「國王不能只靠顧問。」

「國王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剌尃說,他的藍眸出現烏蘿拉不曾看到的渴望。「國王選擇治國的方向,還有他的妻子。」

烏蘿拉對這句話感到籌措,剎那猶如身在汪洋中,被大海的鹹水包圍著。難道辛瑰霓對於剌尃的恐懼是有可能發生的嗎?

「剌尃——」她開口。

即使剌尃感到她的不安,但他依舊打斷她繼續說道。「國王選擇自己的潮廷,選擇自己的歌手。

王子說得多麼容易。他們提及百姓們夢寐以求的夢想,烏蘿拉放縱自己陷入剌尃給予的美好未來。

「我會把妳捧的高高在上,烏蘿拉。今後再也不會有人八卦妳的出身或是妳母親的行為。」

聞畢,烏蘿拉瑟縮。知道別人在說什麼是一回事,但自己聽見又是另外一回事。「無論如何嘴巴都長在他們身上。」

剌尃微微一笑。「那麼他們最好懂得閉嘴。」

皇冠可以為王子帶來什麼?一個國王需要她這種女孩的用意何在?

辛瑰霓的笑聲從底下的花園迷宮傳出。她根本是移動的箭靶,艷紅的秀髮猶如烈火般的餘燼顯眼,猶如朱紅的戰旗在她身後飄移,後頭有位凡人男子追著她嬉戲。烏蘿拉望著男孩抓到辛瑰霓,然後抱著她旋轉。

「你想要贏得王位讓國王印象深刻嗎?」她問剌尃。

「妳知道我的想法。」

辛瑰霓將頭髮甩到肩後,伸出雙臂回抱男孩,她的臉貌酷似活生生地焰火。

烏蘿拉點頭示意了解。「那讓所有人見見你的氣焰有多烈吧。」

 

語畢,烏蘿拉意識到自己說了蠢話,但自從那次交談以後,王子心無旁鶩,再也沒有去追求人類女孩。他完全放棄先前的玩樂,隱居在先知之塔,幾乎不眠不休地找尋禮物。

「他會抓狂的。」某天晚上,辛瑰霓在被裡瑟瑟發抖。

「我很懷疑他有沒有多餘的精神發瘋。」

「不要那麼苛刻。」

「我不該這麼說的。」烏蘿拉道歉,她知道自己不是有心說出。

「鏡子可以成為獻禮嗎?」辛瑰霓發問。先前烏蘿拉和她提及那面鏡子還有塔裡有間放著一堆奇奇怪怪物品的書房。

「也許可以讓國王感到有趣。」大概幾秒吧。

「剌尃一心只想到火,整天找著天方夜譚。妳到底對他灌了什麼迷湯?」

因為他給了我做夢也不敢想的美好未來。她心想,但卻心口不一。「他問我有什麼想法,我隨便說了幾個他就接受了。他應該知道這根本難如登天。」把陸地生物帶到海底呼吸並讓牠活一段時間是個曾經。確實,那時的二王子找到前所未見的魔法,但實際上來說和讓溪爾德羅洱人魚轉換成兩腳生物的轉換咒大同小異。但想要控制元素,在水裡創造出火焰……所需的魔力遠比創建鸚鵡螺大廳時的歌曲還多。想要成功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他必須改變方向才行。」

「那我去跟他說好了,」辛瑰霓答道。「但他絕對聽不進去的。」她輕輕拉著烏蘿拉的衣袖。「也許國王的先知幫的上忙,或是先知的徒弟。他對妳很友善,我有看到。」

烏蘿拉起了惡寒。自從那天學徒打亂她的心神後兩人就不再對話。他似乎有很多事情需要由他本人操刀,但她非常清楚知道學徒始終靜靜的坐在先知身旁,不語的走過花園,黑衣上沾染的墨水和他一樣來無影去無蹤。

「和他聊聊,」辛瑰霓懇求。「求妳了,烏蘿拉。」她緊緊握著烏蘿拉的雙手。「至少看在我的份上。為了我去問問看他知道什麼?單純聊個天也沒差吧?」

烏蘿拉感到猶豫,所以沒有立刻回答。「也許吧。」

「烏蘿拉——」

「讓我考慮看看。」她結束這話題,然後翻身準備休息。她不想要在看著辛瑰霓楚楚可憐的表情。

但當朋友低吟著一首柔和的搖籃曲時,烏蘿拉忍不住開口加入旋律。隨著音頻的上升下揚,兩人的周圍也被溫暖的光芒包裹。

 

不知誰先進入夢鄉。烏蘿拉夢見自己站在人類的迷宮花園裡動彈不得,正中央有團巨大篝火燒著,而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火舌蔓延。當烏蘿拉終於可以開口哭喊時,沒有任何聲音從她的嘴裡發出,這時她才發現遠處的辛瑰霓,好友站在陽台上恰似準備翱翔天際,艷紅的頭髮被白紗掩藏。

歲月如梭。剌尃一天比一天還要瘋癲。辛瑰霓眼裡的指責也日日漸增。烏蘿拉知道唯有和學徒保持距離她才不會被恐懼征服。除非她不想幫助剌尃登上王位。如果在海裡可以控制火元素並讓剌尃成為國王,那麼他就可以選她成為潮廷歌手。她至少得試著和學徒說話。縱使他非常危險,但放棄一個小小的機會斷送她一生的美夢似乎更加令烏蘿拉恐懼。

烏蘿拉在先知之塔的底層找到學徒,他在閱覽室裡把好幾本書裝袋,然後把打包好的書籍放入一個簡易的行囊裡。其中有一本書的外皮用皮革裝訂,書脊似乎一碰就散,裡頭幾頁有著幾幅詭異的圖紋,這與她在其他書本中看到的大相逕庭,儘管不同但同樣都對她毫無意義。她發現角落有個類似鹿角的裝飾品。學徒這時也將行囊收好綁起。

「你要離開了?」當她在門口猶豫時,發現學徒準備離去時讓烏蘿拉難掩驚訝並使她忘記壓低音量。目前,勇氣仍在給她力量鼓勵開口說話。

「我不能在一個這久留太久。」

她好奇原因。難道他犯了什麼罪嗎?

「你會錯過派對的。」她說。

他的嘴角微微的上揚。「我不在乎派對。」

烏蘿拉告訴自己專心,不要因為閒話家常而忘卻這次談話的重點。她看著涼鞋露出的指頭。雖然只是問問沒有損失但仍使她不安。「我在找……我找能讓火焰留在海底燃燒的魔法。」

學徒灰色的雙眸直視著烏蘿拉,眼神猶如把飛蛾的標本釘在木板上的針頭。「這魔法的意義在哪?」

「沒什麼,」烏蘿拉輕描淡寫。「和那面鏡子的用途差不多,取悅國王。」

「嗯,」學徒低頭思考。「但妳打算取悅哪位國王?」

烏蘿拉一言不發。

學徒將綁好的行囊托在肩後。「跟我走,」他說。「我會給妳兩個答案。」

「兩個?」她亦步亦趨的再次跟著學徒走上樓梯。

「一個是妳方才提出的問題,一個則是妳應該提出的問題。」

「你說的問題是指?」她察覺他們又再度前往那個奇怪的書房。

「為什麼妳不喜歡其他人。」

烏蘿拉感覺一股惡寒深入骨髓之中,力道強烈的酷似夜晚的浪濤打在身上,甚至更加劇烈。即使害怕但她仍繼續前進。

學徒經過把戲鏡子,打開櫃子準備拿出其中某物時,烏蘿拉以為他要去拿那把刀子。但他卻忽略反而拾起一個鈴鐺,大小和一顆蘋果差不多,而外表因為歲月的緣故而老舊生鏽。

當他高舉鈴鐺,隨手甩動一下——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傳入耳裡,烏蘿拉的淚水瞬間流下眼角,她的心宛如被人緊緊揪住,使她喘不過氣。烏蘿拉全身猶如石化般,心臟彷佛被人用拳頭一次又一次的痛擊。

「我記得妳。」他望著她,重複說著晚宴上的話。

「這是不可能的。」她試著呼吸,但疼痛的難卻使她感到窒息,當鈴鐺的餘音消散,痛楚也才退去。

「知道為什麼妳會有如此強大的魔力嗎?」學徒自問自答。「因為妳在陸上吸入了第一口氣,然後開始嚎啕大哭。然後我的媽媽,我們的媽媽,拿出妳父親給的鈴鐺,這物件是妳父親意識到媽媽懷孕時給她的。她拖著疲倦的身體走到岸邊,跪在海浪可以觸及的沙灘上,然後讓鈴鐺在水裡發響。她先甩了一次,然後第二次,不久妳父親出現在淺灘上,他銀色的魚尾在他身後猶如鐮刀般擺動,隨後妳就被帶走了。」

她繼續搖頭拒絕相信。這是不可能發生的

「看看鏡子,」他說。「然後說妳不相信。」

烏蘿拉憶起母親的修長的手指梳理自己的長髮,一臉勉強,似乎觸碰就已經耗盡母親全身的力量。隨後她想起父親,對於上岸一事怒不可遏,他一再的警告陸地上的各種誘惑。這是不可能的

「我記得妳,」他重複。「妳天生就有魚尾。每年夏季我都會到這,以學習的名義去注意上岸的海靈,好奇當中會不會有妳的身影。」

「不可能,」烏蘿拉低吼。「我們溪爾德羅洱不可能和人類交配。我不可能有凡人母親。」

男孩聞聲只是稍微的聳肩。「她不是凡人。這個國家的人有專門說法,Drüsje,也就是妖巫。他們會魔法、閱讀星宿、丟擲骸骨,這些都只是表面而已,他們真正的力量不曾展現。你的朋友們應該很懂。」

不可能,確信的聲音在體內嘶吼著,但卻有一絲的惴慄藏在其中。不可能的,但還有一個聲音,那個聲音早就明瞭所有的秘密,低語說著她從來不像其他人魚而妳永遠也不會成為他們的一員。她黑色的頭髮、深黑的雙眸,還有她嗓音裡強大的魔法都在證明這件事。

這不可能是真的。但假使是真的……如果他沒騙人,那麼她和這男孩共有一位母親。烏蘿拉的父親當時知道和他同床的女孩是妖巫嗎?就算不知道,他也繼續為這錯誤付出代價,畢竟他每天都得看著她,不是嗎?那烏蘿拉的溪爾德羅洱母親呢?難道她無法懷有自己的孩子嗎?這就是為什麼她總是一臉漠然的樣子,無論餵她、養她甚至試著愛她?但她確實愛我。那個洞悉全部的聲音再次出現,微弱但不容漠視。她真的愛妳

烏蘿拉感覺到心痛的滋味從內而外撕裂著她。「既然你的妖巫老媽設想周到,那為什麼還要把她的孩子丟給大海豢養?」

雖然她伶牙俐齒,但學徒沒有因為這幾句話而困擾。「身為一位媽媽,她不是有很多愛可以給予。」

「她在哪?」烏蘿拉問道。一位母親好歹至少要站在這給予解釋,試著彌補她拋棄的女兒。

「在遙遠的南方,在蘇利旅遊著。季節更迭之前我會見到她。和我一起上路。當面問她妳想到的所有疑問,如果妳認為答案可以帶來一點安慰的話。」

烏蘿拉這次堅決搖頭,似乎只要願意就能捨棄方才聽到的一切。她的四肢發軟,唇齒打顫,她必須扶著桌子才不會跌倒在地,但現在的模樣和剛剛鈴響的時候一樣,她似乎忘記雙腿該如何使用或出力。最後,烏蘿拉無力的滑坐在地,而鏡子裡的女孩也做出同樣舉動。

「你之前說你來這的目的狩獵,不是找人。」她說,還在試著抗議對方的說的真相。

「他們說海珊湖棲息在這片海域。我想看看傳說中的冰龍、見見前人的魔法與知識。某方面來說我狩獵我匱乏的事物,而事實是我前來找尋失去已久的手足。」學徒跪下身子與她平視。「與我同行,妳不需要回到他們身邊。妳不屬於他們。」

烏蘿拉嚐到淚水的味道。鹹味使她想起大海。難道她在哭嗎?簡直和人類一樣。她感覺自己正在一分為二,她熟知的一切正在消失,而學徒剛剛說的話恰似某種魔咒向烏蘿拉席捲而來。感覺猶如再次被塞剋爾之刃分割,但她知道這次沒有任何魔法可以幫助她回復原狀,至此以後,大海對她之於只有陌生的面容,而她始終帶著陸地上無法洗清的汙點。再也沒有任何咒語可以轉換她的身分,她甚至連撥亂反正的機會都沒有。如果溪爾德羅洱知道她的來由,那麼耳語不單僅僅是謠言而是事實,那她最終的下場就是被流放,甚至處刑。

除非她無法被撼動。若剌尃成為國王,若烏蘿拉找到關鍵幫助他找到需要的魔法,那麼剌尃就可以保護她的安全。烏蘿拉可以讓自己堅不可摧、無懈可擊,她還有時間改正。

「火焰,」她說。「告訴我該怎麼做。」

學徒嘆氣,無奈的搖頭後站起。「妳再清楚不過了,妳要求的是場矛盾。有違自然法則。所以妳必須重新創造一種火焰,能在水裡燃燒的。」

轉換、建立。這不單是唱出幻象,而是無中生有。「血魔法。」她低語。

他點頭。「若要成功只有海靈的血是不夠的。」

聞畢,烏蘿拉開始心神不寧。上岸的溪爾德羅洱需要遵守的規則不多。他們可以和人類調情、讓他們心碎、得知他們的秘密或是竊取財物,但唯一不行違反的就是奪取性命。銘記人類這種生物有多麼脆弱不准殘殺。對於這些人類,海靈們的力量不該用在濫殺。

「人類的血?」光是說出這幾字就感覺已經在褻瀆。

「不是只要人血,還要……」她的兄長彎下腰,嘴唇在烏蘿拉的耳際將魔咒的要件低語給她。

烏蘿拉奮力推開他,她盡全力才站起身子,對於方才聽到的要求,她的肚子傳來一陣翻騰。

「那根本是痴人說夢,」她說。原本還想著扳回一城的烏蘿拉直接放棄,剌尃不可能獲勝。事情已成定局。全部都結束了。她擦乾淚水撫平身上的衣皺,希望這不是布料而是魚鱗。「王子會很失望的。」

她的手足發出笑聲,學徒的指尖仍觸碰著桌上的鈴鐺。「我們沒有必要去討好王子。」

妳是陸地出生的人魚……因為妳在陸上吸入了第一口氣然後開始嚎啕大哭

從那時烏蘿拉就會哭了。她不想知道學徒的秘密,或是她的身世,甚至血魔法成功的條件,烏蘿拉寧願沒有找到答案。她不想在待在這座飄散霉味的書籍且還有一堆奇形怪狀的物品的塔樓。她轉身朝向樓梯逃去。

鈴聲卻突然響起,清脆且悅耳,細小卻響亮的在她的心中迴盪。烏蘿拉的肌肉再次僵直,鈴聲強迫她回去,她感覺自己身不由己地轉身如同當年父親回應岸上的呼喚。

烏蘿拉的手停在門把上,她努力取回身體的自主權,拒絕雙腿違背意志回到原處。她轉頭看見學徒別有含意的笑著把鈴鐺放回櫃子上,終於等到那鈴聲消失。烏蘿拉感覺到僵硬的肌肉放鬆,傳來的痛楚減輕。學徒默默地關上櫃子。

「我一定會離開,」他說。「我有自己的問題等著處理。我也同樣不是凡人,而我還有多日子要去過。想想我的提議,」學徒平靜說著。「沒有任何一種魔法可以讓他們愛妳。」

就算有,她也做不到。

烏蘿拉迫使自己離開書房、下樓。她的步履蹣跚,走的跌跌撞撞,她抓住扶手,以免自己走到一半跌下樓梯。她需要大海的擁抱、她需要辛瑰霓的陪伴。但無論房間還是花園都不見朋友的芳蹤。

最後,她在演奏大廳找到她,她的頭靠在一名凡人女子的肩膀上,她們聆聽一名男子彈奏豎琴。當辛瑰霓看見烏蘿拉時,急忙起身。

「怎麼了?」她問,牽起烏蘿拉的手,領著她走到石磚搭建的陽台上。「發生什麼事了?」

遠方,海浪一波一波的打在岸上。微風吹進烏蘿拉的長髮,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烏蘿拉,和我談談,」辛瑰霓心慌的安撫。她把烏蘿拉帶到石椅上坐好,椅腳上的圖案被雕刻成正在海面上跳躍的海豚。「為什麼在哭?」

現在她人在這,有著辛瑰霓友情的關懷,還能說什麼?如果說完後,她看到辛瑰霓臉上的不安或是退縮的神情,烏蘿拉知道自己一定會立刻崩潰。她會四分五裂。

「辛瑰霓,」她哽咽的說,雙眼遠眺湛藍的海洋。「如果那些謠言……關於我的親生父母說法是真的怎麼辦?如果我不是純正的溪爾德羅洱而且有凡人的血統,該怎麼辦?」Drüsje,妖巫。

辛瑰霓的笑容有所保留。「別傻了,烏蘿拉。沒人相信些鬼話,只不過是嫉妒妳的人在犯蠢。」

「妳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喔,可憐的烏蘿拉,」辛瑰霓安慰,然後讓烏蘿拉的頭枕在自己腿上。「妳為什麼會想到這些?是什麼讓妳那麼悲傷?」

「一個夢,」她喃喃回答。「一個噩夢。」

「就這樣?」辛瑰霓開始哼起一首柔和的樂曲,在豎琴流洩的音色中一銅傳入耳裡。

「所以妳不回答嗎?」烏蘿拉再次說著,只是這次的音量更低語氣更加破碎。

辛瑰霓輕撫著烏蘿拉的烏黑長髮。「我才不管妳是人類還是有青蛙的基因。妳永遠都是我兇悍的烏蘿拉。而妳永遠都是我的朋友。」

她們坐在那許久,廳內的豎琴持續演奏著,烏蘿拉的淚水仍在流著,而海風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既寒冷又刺骨。

 

下午茶時間,烏蘿拉沒有加入辛瑰霓的茶會。取而代之的是她離開宮殿,走入森林,那一棵棵松樹之間,風兒似乎悄悄的告訴她關於海水的秘密,沙沙作響。她的洋裝發皺,涼鞋被樹液弄髒,而她已經不知道自己應該在乎什麼了。她可以選擇旅行和學徒——她的手足;她可以見到親生母親。但這表示烏蘿拉無法回去大海裡,轉換咒只給他們三個月在岸上的時間。假使溪爾德羅洱在陸地上超過規定的時限,那麼魔法會退去讓原型出現,抑或永遠無法回到人魚型態,因為法力只能約束他們的鰓和魚尾這段時間。也許這規則烏蘿拉無須擔憂,畢竟她不是百分之百的海靈,但她也不敢孤注一擲就是。

然而在陸地上她就一定安全嗎?水面下生活的她,也許外貌怪異,甚至不受歡迎,但至少大家承認烏蘿拉的法力。學徒說過凡人不喜歡他們有異於常人的能力,而他不過稍微知道她的音樂有某種力量。直覺告訴她,最好不讓學徒了解太多會是上策。

隨後,烏蘿拉想起魔咒的條件,那使她瑟瑟發抖。她無法給辛瑰霓或剌尃他們需要的東西。沒有人做得到。

結果當她告訴剌尃,學徒和她說的魔咒條件後,王子並沒有絕望的把臉放入掌心中悲嘆,承認他們的失敗只是時間問題。相反的,他興奮地走來走去,整個人簡直要跳起來似的雀躍,他靴底下綠葉被踩成了碎片。

「沒問題。」

烏蘿拉在蹲下身與樹叢同高。「不,這絕對沒辦法。」

「宮殿裡的地牢中有犯人,反正他們都會處刑。某種程度上不算對人類造成傷害或謀殺。」

她不會允許這謊言在此事上縱容。「這是錯的。」

「妳沒必要親手,」剌尃哀求,甚至跪下雙膝。「我只需要妳吟誦咒語就好。」

說的好像這只是小事。「門都沒有,剌尃。」

他將手放在烏蘿拉的肩膀上。「我一直對妳很好,烏蘿拉,妳不能否認我是妳的朋友,對吧?難道妳不在乎我嗎?」

「我就是因為在乎所以不能讓你陷入罪惡的泥濘中。」

「想想我們未來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想想妳之後可以達到的成就。我們可以有一個專屬的王屬成員,建造新的宮廷、新的音樂廳。我會讓妳成為夢寐以求的潮廷歌手。妳可以擁有整個合唱團任妳指揮。」

她的夢想離烏蘿拉只有一步之遠。無論陸地還是大海都沒有她的容身之處,但剌尃承諾給她一個位置。她有機會成為海底統帥,在她底下會有一個強大的樂隊任烏蘿拉差遣,到時還有誰敢傷害她?

潛伏在她體內的野獸叫囂,動搖烏蘿拉原本堅定的心,野獸爪牙正搔著她的道德標準低語有何不可?何不把握?安全、尊重和歸屬,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想想她能達到的成就有多高,她能創作更多更好更強大的樂曲,那樣的未來等著烏蘿拉——前提是她願意付出血的代價?

「不,」她說,誘惑的語調消失的無影無蹤。她堅持立場。「我不是在討價還價。」

剌尃的頭低下。這幾個星期他的頭髮在陽光的照射下變白,日光使他的膚色呈現一種淡淡的金黃色。他看去像是朵憤恨的蒲公英,他壓抑情緒努力不要大發雷霆。「告訴我妳想要什麼,烏蘿拉。和我說,我絕對讓妳得到。」

她闔上眼瞼。頓時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席捲而來。「我只想回家,剌尃。我只想要寧靜還有水的重量。我希望你打消念頭,然後不要再讓辛瑰霓為你擔心的食不下嚥。」

他們之間橫盪著沉默。當烏蘿拉轉頭看向剌尃,他在原地踏腳然後望向她,他的頭意有所指的歪著。

「我讓辛瑰霓成為皇后。」他說。

在那一刻,烏蘿拉第一次後悔自己的表演,她希望當時和辛瑰霓為剌尃高歌時選了一首無趣的歌,這樣她們不會創造出皇室花園,也不會吸引到他的目光,更不會來到陸地上。狡猾的剌尃,她應該清楚知道他不會那麼容易放棄。他是否一直以來都知道辛瑰霓的感情?他是不是很享受她渴求他的目光?然後抓準時機拿出來要脅?

「你真的愛她嗎?」烏蘿拉問說。

剌尃聳肩後起身,將枝葉從馬褲上撥下。他身後的陽光照著他好不刺眼。

「我愛妳們,」他無所謂的說道。「但就算要讓妳們心碎我也要得到哥哥們的王冠。」

我絕對不會幫忙,烏蘿拉暗自發誓,目送剌尃大步離開。他不能逼我

但他是王子,而烏蘿拉也低估對方的能耐。

 

那晚,咒語悄悄的溜進烏蘿拉的夢境。她難以抗拒魔力的拉扯。即使她拒絕剌尃的請求,但腦海裡盤旋的音律卻逐漸增強,儘管她試圖平息和忘卻,但旋律卻縈繞在耳不肯離去。在她體內作響,胸口不時傳來陣陣的暖意。似乎有把火焰在烏蘿拉心中熾烈燃燒,在她的吸吐之間越燒越旺,之後呢?有可能結束嗎?

當她醒來躺在床上時,烏蘿拉試著擺脫每個音符的優美音調,還有壓抑腦中渴望唱出的意念。

她無法詢問剌尃是否知情。以身試險的代價太過高昂。

早餐時,剌尃親自為辛瑰霓倒水,而不是由僕人代勞;午餐時,剌尃剝開鮮嫩的橘子,一瓢一瓢的放進盤裡,然後遞給辛瑰霓享用;晚餐時,他選擇離開坐在他左邊的人類女孩,轉而向辛瑰霓聊天,使她用膳時不停發出格格的傻笑聲。

 

王子正在進行一場稠密的賭局。他確保自己用餐時都會坐在辛瑰霓身邊的位置。每次外出狩獵時,辛瑰霓轉頭一定會看到王子就在身旁。他一再對辛瑰霓露出燦爛的笑容——起初只是個手段,但隨著時間增長,烏蘿拉說不清兩人之間的情愫是否有幾分真實,儘管她了解欲擒故縱也是好朋友的方法之一。但剌尃現在注視辛瑰霓的眼神,如同她過去仰慕王子的神情一樣。而剌尃也毫不掩飾的讓兩人的目光相遇。每次,都讓辛瑰霓的雙頰泛紅;每次,烏蘿拉都能看到好友的希望在眼眸中閃爍。一點一滴的相處,噓寒問暖的問候,慢慢的讓辛瑰霓以為王子愛上她,而烏蘿拉除了盡收眼底外無能為力。

盛夜舞會是他們回去大海前的最後一場派對,辛瑰霓當天跑到烏蘿拉的房裡,和好友躺在床上,她的雙眼閃閃發亮,因為剌尃給了她夢寐以求的希望。

「當我們晚安的時候,他吻了我手腕,」辛瑰霓仿效當時的場景,將自己的嘴唇貼上脈搏跳動的藍色血管上。「然後他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上。」

「妳確定相信他沒關係嗎?」烏蘿拉問,語氣輕柔地提及,猶如她似乎正握著碎玻璃,但努力不被割傷。

但這句話讓辛瑰霓瑟縮了一下身子,她緊抓吻別的手放在胸前恰似抓著護身符般保護自己。「妳怎麼可以這樣說?」

「妳不是貴族——」

「但這就是重點。他不在乎我的身分。他厭倦那些貴族女孩。喔,烏蘿拉,妳知道這比我幻想還要美好。他認為我遠比那些花瓶好上千萬倍。」

「他當然認為妳比較好。」烏蘿拉喃喃自語。這還用說

辛瑰霓嘆了一大口氣,然後把整張臉埋進枕頭堆裡,之後轉頭面朝上看著天花板,纖細的手壓在額頭上,看去酷似她頭疼的難以入睡。「這太美好了,不可能是真的。他怎麼可能會選我當他的妻子。」辛瑰霓用人類的雙腳不滿的踢著被單,樣子像是在海裡溺水的人。她是那麼的美麗。烏蘿拉可以感覺到劇毒在舌尖蔓延。「妳覺得我可以勝任成為一位平民公主嗎?」她問。

帥氣的剌尃。比烏蘿拉臆測的還要狡猾。假使烏蘿拉聽從王子的要求去執行,那他就給辛瑰霓渴望的全部,或者至少是表面上的假象。反之,如果烏蘿拉選擇故我,那他只會讓辛瑰霓心碎,而烏蘿拉知道這會讓自己的朋友崩潰。曾經暗戀剌尃的辛瑰霓是一個階段,但允許自己去深陷愛河的辛瑰霓又是另外一個程度,尤其是她放縱自己越陷越深的時候還有辦法復原嗎?當壩體出現裂痕,滲漏的水已經沒有任何能力可以回溯原處。

只剩一個辦法。

「妳會是個很棒的平民公主,」烏蘿拉說。「也是很棒的女王。」

辛瑰霓緊抓烏蘿拉的手。「妳去找學徒說話了?妳找到如何水中火的咒語了?」

「一首歌,」烏蘿拉說。「但有很危險的代價。」

辛瑰霓在朋友雙頰上留下輕吻。「這是唯一的可能了。」

而她會不惜一切去保護朋友,烏蘿拉許下承諾。她下定決心

 

隔天,辛瑰霓喜不自勝的要求烏蘿拉用樂曲創作一件禮服給她,並笑說過不久就不用忍受人類奇怪的時尚了。

烏蘿拉希冀剌尃會讓辛瑰霓感到開心。即使他不會是位稱職的君王,但他絕對會是狡猾的國王。除此之外,她會成為他的左右手,確保他遵守諾言。現在的烏蘿拉知道自己不僅是溪爾德羅洱還有其他身分。她的體內流著妖巫的血。剌尃會對待辛瑰霓像位皇后般寵愛她,否則烏蘿拉會讓皇宮的屋頂壓毀他的王冠和帶著的那顆頭。

辛瑰霓將一件人類服飾帶到烏蘿拉的房裡。女孩們打開行李箱,從裏頭找出最好的珍珠和配件,然後合唱使它們融成一件紅銅色的禮服,這讓辛瑰霓看去猶如熊熊大火般。對剌尃是個非常恰當的提醒。完成後,烏蘿拉可以創作的素材所剩不多,所以她從花園裡摘了幾朵鳶尾花,以及剩餘的幾塊布料,用唱功將兩者融成一件紫中帶金的禮服。

她們走上樓梯到頂樓的宴會大廳,烏蘿拉和辛瑰霓非常享受這場派對。

那晚,無論是誰來邀舞烏蘿拉都願意共舞,她沒有對於涼鞋露出的腳趾感到陌生,當她在大理石的地板旋轉和跳躍時,白皙的小腿從裙身下露出。但對於肌膚上冒出的汗水,烏蘿拉始終無法適應。儘管烏蘿拉好奇陸地生活的總總,但她卻對人類世界感到厭倦,對於那些凡人深不見底的慾望感到煩躁。她渴望汪洋的擁抱,懷念熟悉的那位母親,目前只想回到以前屬於她的深海角落裡待著。

假使現在返海她絕對同意,如果可以烏蘿拉根本不想等到午夜,但陸地上還有他們必須完成的任務——確保他們未來如何的使命。

烏蘿拉注意到剌尃偷偷的離開人群。她看到他的兄長們在這派對上喝的東倒西歪。時鐘此刻敲了十一下,表示已達子時。

她在跳舞的人海中找辛瑰霓,她牽起好友冒著手汗的手。「時間到了。」她說。

兩位女孩手牽手離開歡鬧的派對,她們和在門口等著的剌尃會合。

當烏蘿拉推開門,可以感覺到有場錯誤正等著她修正。儘管她懷念海下的家,烏蘿拉已經非常習慣這間寢室的擺設,無論是裏頭的氣味、石像還是臘樹枝都在熟習不過。但現有樣不屬於的東西在這——有人躺在床上。

月光曖曖下,有具身軀睡在她的床上。

「我真希望不是在這進行。」

「我們時間不多了。」剌尃說。

烏蘿拉走向床鋪。

「他還那麼年輕。」她低語,感覺腹內的腸子打結。他的四肢被繩索緊緊綁住,胸膛仍微微的上下起伏,嘴巴因為昏迷而微張。

「他是位殺人犯,判處絞刑。某方面來說,這樣做反而是一種仁慈。」

稍後降臨的死亡不會有太多疼痛,而且沒有任何觀眾。無須在監牢裡空等著時間的流逝,無須走上絞刑台任由平民嘲笑和辱罵。難道這樣就算慈悲嗎?

「你下的藥?」辛瑰霓問道。

「是,而他之後還是會醒來,時間所剩不多。要加緊腳步了。」

烏蘿拉說需要純銀的容器捕捉火元素。剌尃從窗戶旁提出早已準備好的銀籠。從她的位置放眼去看,皇室家徽圖案遭到切割——被切斷的三叉戟。已經萬事俱備了。

烏蘿拉在腦中一再複習準備施展的咒法,她將原曲分成好幾個部分,分別練習直到至臻後才繼續下段。話說回來,自從在花園裡和剌尃提起這咒語後她的腦海不停浮現。王子逼迫她到眼前的這個田地,而他們在這即將進行禁忌的魔法,可恥的在於烏蘿拉心中卻有一股期待。

她跪下雙膝並放下銀籠。辛瑰霓坐在她身旁,烏蘿拉點燃了放在爐排上的樹枝。今晚非常炎熱,根本無需升火取暖,但他們需要火焰。

「何時才要——」剌尃開口。

烏蘿拉沒有轉身,僅舉手示意安靜。

「看著我,」她說。「留意我的信號。」他也許是王子,但今晚他必須聽從她所有指令。

這首歌的組成非常簡單,猶如烏蘿拉只是在點燃另一堆不同的火焰。雖然旋律是全新的,但音調和療傷之歌相去甚遠,同時和創作之歌截然不同。她示意辛瑰霓加入歌唱。她們的歌聲包圍著搖曳的火舌,火花滋滋作響。

音樂宛如跳動的火焰舞動著。烏蘿拉可以感覺內心有股光芒照耀全身,到時她會將火之息吐出關進銀籠,感受熱度的當下,這刻實在太過美好,彷彿已經承諾每個人快樂的將來。代價只是躺在床上的一名人類男孩、一個陌生人,大概只比他們大幾歲的生命。但他們不都只是孩子嗎?烏蘿拉繼續唱著旋律,把多餘的思緒從腦海中剔除。這名男孩是殺人兇手,她提醒自己。

兇手,隨著音調逐漸上升,烏蘿拉記住他的身分。隨著高昂的樂曲體內的火焰越燒越旺、腹部的灼熱感開始蔓延全身。兇手,她再次提醒,是這次烏蘿拉不確定她說的是自己還是男孩。汗水浸滿她整片額頭。這首歌在整間房裏到處亂竄,那麼大聲讓她不禁擔心有人會聽見,但所有人現在參加派對,手舞足蹈的跳著舞步。

當高音來臨,已經抵達頂點。烏蘿拉放下手猶如放棄掙扎的選手,而在她們音色中出現突兀的聲響,她還聽到令人發抖的溺水聲,而男孩開始哭泣,因為利刃刺穿了應當起伏的胸膛,疼痛無法壓抑住藥效迫使男孩從睡夢中驚醒。孱弱的哭喊仍在嘗試鑽進烏蘿拉的耳裡,她不用轉頭也可以猜到剌尃獻祭時一手摀著男孩的嘴一手拿刀。

眼角可以看見辛瑰霓惶恐的神情,烏蘿拉提醒自己不要去看,因為她無能為力。當她轉身時,看見剌尃寬厚的肩膀,他坐在自己下手的死者身上——他的結實肩膀披著灰黑色的毛皮,使他看去酷似一隻野獸般。

烏蘿拉將注意力轉到火焰身上,繼續唱著,她可以感覺淚珠滑落臉頰,因為此時她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回到以前的模樣,他們已經沒有辦法回頭。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剌尃走到她的身邊跪下靠近火堆,向燒灼的焰火丟入兩顆鮮嫩的臟器,粉色的兩片肺臟和柴堆一同燒著。

而這就是魔咒完成的要件。呼吸,假設火炎想要和人類一樣擁有生命,那麼它必須依靠自己的在海裡呼吸。

濕漉漉的物體一碰到火舌便滅了幾分火星,不久火焰開始燒灼發泡。烏蘿拉感覺體內湧現的魔力,剎那她以為體內以及爐內的烈火會一併消失。的一聲,爐中火焰冒著比方才還大的火,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咆哮。

霎時,烏蘿拉虛弱向後倒去。當火炎掙扎的想要從她的咽喉爬出時,她無法放聲哭喊。難道咒語哪裡出錯了嗎?這是創造需要付出的代價?烏蘿拉轉頭看向急忙跑來的辛瑰霓,突然身體一陣抽蓄,火炎在烏蘿拉的血管裡竄逃,猶如她成了燈籠般由內而外被照亮。烏蘿拉感覺整個人被烈火燒著,她知道自己的頭髮一定成了張牙舞爪的火舌。

終於,哀號從烏蘿拉嘴裡發出,而這成了歌曲的詠嘆調,火炎也從這時緩緩爬出她的咽喉進入銀籠裡。辛瑰霓的淚水不停留下,剌尃血淋淋的雙手緊張的握在胸前。

烏蘿拉不停尖叫。她無法停下這首歌。她緊緊抓著辛瑰霓的手臂,哀求著,直到火炎的尾巴沒入銀籠,辛瑰霓趕緊將籠子上鎖。

原先吵雜的房間回歸寧靜。烏蘿拉蜷縮在地板,身子不停打顫。

她可以聽見辛瑰霓哭喊著她的名字,但痛楚奪去了一切感官。她的嘴唇因為燙傷發泡,咽喉好像正被烈火燒著。整個身體不斷抽蓄、攀攣。

剌尃的手提起銀籠,三叉戟的章徽閃耀著璀璨的光芒。

「剌尃,」辛瑰霓哽咽。「快去大廳,去找其他人,我們需要唱出療癒之歌,我的魔力不夠治療烏蘿拉。」

但王子沒有聽從。他走到梳妝台面前,打開銀籠試著讓火炎離開。然而火炎只是停在籠子裡,沒有熄滅也沒有移動。

烏蘿拉發出疼痛的呻吟。

剌尃!」辛瑰霓怒吼,當烏蘿拉聽到朋友語氣中的憤恨,有一部分的她開始回神。「我們需要幫助!」

當鐘聲再度響起,剌尃似乎才想起自己在哪。

「我們要返海了。」他喃喃說著。

「她太虛弱,」辛瑰霓說。「她無法承受轉換咒的疼痛!」

「說的沒錯。」剌尃緩慢的說著,語氣裡的遺憾不禁讓烏蘿拉感到害怕。

「剌尃……」烏蘿拉喘氣喊道。她的聲音是如此破碎,幾乎只是個一閃即逝的嘆息聲。我做了什麼?她慌忙的思考。我做了什麼

「對不起,」他說。為什麼這句道歉可以如此令她作嘔。「燈籠必須是我的禮物,來自於我。」

儘管痛苦,烏蘿拉還是想要大笑。「不會有人…相信……你……唱…唱出…那麼……強大的…歌……」

「辛瑰霓是我的見證者。」

「不可能。」辛瑰霓厲聲反對。

「我們對外的說法是,妳和我一起唱出這首歌。燈籠會是我們愛情的證物。我會成為國王,而妳會成為我的女王。」

「你奪走凡人的性命……」烏蘿拉氣喘吁吁。「你殘殺了人類。」

「我有嗎?」剌尃反問,他從暗袋裡抽出屬於烏蘿拉的塞剋爾之刃,縱使他已經把上面的血跡擦乾淨,但殘留的血漬仍頑固的留在刀刃上。「妳才是殘殺的人。妳冷酷的奪走一個生命,一位天真無邪的凡人用來獻祭妳邪惡的血魔法。」

天真無邪,烏蘿拉搖頭,喉嚨因為悔恨發出悲痛的呻吟。「不……」她喃喃。「這麼會……」

「你說他是犯人,」辛瑰霓哭喊。「是殺人兇手!」

「妳知道,」剌尃說。「兩人都是。都和我一樣貪心,一樣貪婪。妳只是不敢放手一搏。」

辛瑰霓不敢置信的搖頭。烏蘿拉不禁好奇。難道她們都沒有注意到男孩細嫩的手嗎?還有他純潔的臉貌?抑或是她們明瞭真相,但只是把這份苦差丟給剌尃便可以裝沒事?

剌尃將刀刃放在烏蘿拉的腳邊。「她現在不能返海了。塞剋爾之刃是神聖的,不能觸碰陸地上任何一物,褻瀆的物器失去作用。」

辛瑰霓啜泣。「你不能這樣做。你不可以這樣陷害烏蘿拉,剌尃。」

他跪下,燈籠的火光照亮了王子的金髮,湛藍雙瞳裡的海洋。「辛瑰霓,木已成舟。」

「為什麼?」她問。「為什麼?」

「他說他需要妳的刀確保妳會照做,」辛瑰霓說。「確定妳不會在施咒前改變想法。」

辛瑰霓,烏蘿拉想著好友的所作所為而流下了淚水。我的忠誠從來不變而王子亦同

「木已成舟,」剌尃重複。「妳可以選擇和烏蘿拉浪跡天崖,當其他人類發現她犯下兇殺,一同被處決。或者……」——他聳肩——「作為我的新娘與我一同征服大海。這很殘酷,我懂。但一國之君有時必須狠下心,假使妳要成為我的女王,妳也必須同樣冷酷。」

「辛瑰霓,」烏蘿拉低吟。她的名字比全身上下的疼痛加起來還要劇烈。「拜託……」

辛瑰霓的眼淚猶如珍珠般,一顆顆的滴在刀刃上。她用手指去觸碰原先是好友的聖物。

「烏蘿拉,」她抽泣。「我沒辦法失去這些。」

「不是一切,不是全部。」

辛瑰霓搖頭。「我沒辦法一個人打這場仗。」

「妳可以,」烏蘿拉壓抑咽喉裡傳來的痛楚。「我們……還有彼此……就像以前那樣……」

辛瑰霓伸出手摸著烏蘿拉的臉頰,指關節傳來的冰涼遠不及心中的寂寥。「烏蘿拉,妳永遠都是我兇悍的烏蘿拉,而妳也知道我沒有妳那麼強悍。」

我兇悍的烏蘿拉。她看到自己對辛瑰霓的付出——一個庇護所、一個防護罩。烏蘿拉是她唯一可以緊抓的礁石,於是辛瑰霓抓著不放,但怒海已經平息,她可以去尋找其它庇護。所以決定放手。

烏蘿拉發現自己感到疲憊,疼痛吞噬了剩餘的精力。睡吧,體內的聲音誘拐著她。她的母親在說話嗎?還是那位素未謀面的妖巫媽媽呢?那個把她送給大海的母親。假使辛瑰霓可以輕易地丟下她,那麼或許她也不該堅持下去。

烏蘿拉發誓會保護好辛瑰霓,而她成功了。這一定有存在的意義。她鬆開緊抓朋友胳膊的手,給予她最後的友誼。畢竟,她很強悍。

「留下刀刃……」烏蘿拉在破碎的語氣中嘶啞說著,期許死亡如同海水般一點一滴將她滅頂。

但辛瑰霓沒有拿起刀刃。反而轉頭看向剌尃——這一眼,決定了桑德梅的今後。烏蘿拉可以原諒背叛、釋懷再次被人遺棄,甚至自己的死亡她也不介意。但在這一刻,她的犧牲和付出不過是空談,她對著好友哀求最後的憐憫,而她竟然轉向始作俑者徵求同意。

剌尃點頭。「就送給她吧。」

直到這時辛瑰霓才拿起刀刃,放進烏蘿拉的掌心。

剌尃提起燈籠,在烏蘿拉神智不清的時候離開了。

烏蘿拉在幽暗中躺著,她緊緊握著塞剋爾之刃。感受房間的寂寥、爐裡的冷清,還有來自床上的屍體帶來的寒意。她可以自我了斷。簡單、俐落。不會有人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她的遺體可能埋葬或火化,取決於陸地上的人類如何對待殺人犯。但想到辛瑰霓轉向剌尃的眼神,閃閃發亮的雙瞳,好友徵求同意的面貌。她無法捨棄那段畫面,仇恨開始在她心中滋長。

到底是什麼給了烏蘿拉之後的力量?我們不得而知。她內心始終沉睡的魔力嗎?還是一再被丟下的孤獨女孩終於願意反抗了?

她用盡全力強迫自己起身離開房間,午夜的鐘聲響起。已經超過時限一個鐘頭,烏蘿拉的魔法已經蒸發,她的刀刃成了裝飾品,成為染血的凶器。但烏蘿拉還有妖巫的血脈在她體內,那為何當初還需要刀刃切割她呢?因為她本來應該回歸原貌嗎?也許在於她只是再次轉換?因為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已經唱過這首歌?抑或,有可能和烏蘿拉一樣,原先已經四分五裂的東西只是回到原貌。這表示刀刃或許還有一點魔力。她發不出聲音,依舊可以進行轉換咒,但假使過程中沒有歌曲注入魔力,那烏蘿拉只會一再流血。

烏蘿拉靠在梳妝台側邊勉強起身,當她看見鏡中的自己,駭然的模樣讓她感到恐懼。她的嘴唇起了一顆顆水泡,有幾處的頭髮燒光露出粉色的頭皮。然而,她仍看的見那位美麗的人類女孩。我不是生來取悅王子

但她又是什麼呢?烏蘿拉以為她很清楚明瞭。她還不如當初自己親手刺穿男孩的心臟,反正剌尃讓她成了殺人兇手,何不一股作氣讓她證明真的真有本事。

烏蘿拉露出誑誕的笑靨,雙唇因為笑容而裂開,鮮血從她的下巴滑落。她高舉雙臂打破鏡子,感覺到銳利的碎片劃傷了她的指關節。烏蘿拉拾起最大一塊碎片,然後步履蹣跚地走著,靠著牆壁緩慢的前進,沿著樓梯往下走到招待賓客的大廳。

現在空無一人。凡人們都在舞廳裡狂歡,她可以聽見他們的舞步,不遠處轟隆作響的音樂。在樓梯的最下方,兩名侍衛站在門口背對著烏蘿拉,他們藉由宮殿外的火炬確定不會有任何不速之客上門。

她跪下,降低身子,爬伏到把戲鏡子前。在入口光芒萬丈的照耀下,烏蘿拉更清楚看見自己的魔咒是怎麼反噬了她,烏蘿拉舉起手去觸碰鏡面,鏡像女孩亦同,淚水紛紛滑落流著鮮血的雙頰。

「喔,」烏蘿拉抽泣。「喔,天哪。」

「喔,天哪……」鏡像女孩同樣發出悲痛的呻吟,微弱且破裂。

烏蘿拉聚集全身僅存的法力。儘管這樣做讓她更加疼痛,但她強迫自己使用喉嚨裡受損的肌肉,唱出終曲,離開唇齒的聲音化作音符。雖然晃蕩但她保持音律,鏡像女孩也同樣唱出樂曲。即使她們的音樂孱弱,但疊加在一塊卻使法力加乘。烏蘿拉從衣裙裡的口袋,抽出從梳妝台上拾起的碎片。

烏蘿拉高舉碎片,確保兩面鏡相可以互相反射,並且確保鏡像中的每個她都在唱歌。在那,兩面鏡子折射出無遠弗屆的空間在這空無一人的走廊上,曲調開始凝聚,在各個空曠的建築物裡不停徘徊直到找到彼此。原本只是共鳴,現在是前所未有的大合唱。

隨著歌聲加強,烏蘿拉注意侍衛轉身,她看見熟悉的惴慄在他們的眼裡出現。這次,她不在乎。她高舉著碎片,另一隻手抽出塞剋爾之刃,原先華美的禮服已經殘破不堪,烏蘿拉舉起刀刃刺入自己的大腿裡。這一次,傷口不會癒合。她知道。因為這把刀再也沒有原先的模樣,而她也是。

侍衛們立刻拔腿奔向烏蘿拉,但現在的她只剩痛苦。她毫不猶豫地轉換歌聲,鏡像女孩們也紛紛改變曲調,這首是風暴之歌,她的才華一如往常,即使每唱出一個音符她的喉嚨就傷的更重。震耳的雷聲,劇烈晃動的宮殿使侍衛樓梯走到一半跌回去樓下。

風暴之歌。她最先學會的魔法。她們一起學會的歌曲,簡單卻無法一人勝任。但現在的烏蘿拉並不孤單,碎片裡的女孩們都是她,被人丟棄、被背叛的她們和她一起,唱出她們的悲鳴。

烏蘿拉駕馭這首歌曲,加入新的元素和旋律,汪洋與蒼穹、水與血。雷聲的伴奏讓兩者得以交融。烏蘿拉燒毀的長髮開始在頭皮重新長出,透過鏡面得以看見烏黑的長髮猶如裊裊的黑煙,她的肌膚不再柔滑而成了堅硬如石的新膚,當她低頭時看見雙腿再次轉變成別的樣貌。隨後出現的尾巴不是銀色,不,甚至不是魚尾。她的新尾巴又黑又長,而且有著鰻魚般結實的紋理和肌肉。

餘音不停繞樑,現在烏蘿拉再次聽見大海的回應,呼喚她應該返回大海。

巨大的海浪聲猛烈的拍打崖岸。一波接著一波。烏蘿拉的歌聲在海裡產生了共鳴,海水在海灘上怒吼悲泣,誓言同仇敵愾,水浪衝進了宮殿,擊碎了窗戶上精雕細琢的玻璃,樓梯開始流下海水。烏蘿拉聽到人們慌張的尖叫聲,好幾千人哭喊著。海水終於再次包圍她,保護她,縱使沖走了鏡子也無妨。因為這是血魔法,這首歌有自己的意志。

那晚肆虐的暴風雨摧毀了斐優達北方的土地,碎裂的地盤成了一個個島嶼,倖存的人們稱這為心碎島。雪白的沙灘成了黑壓壓一片,溫暖的水域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凍結的海面。如果還有人在那生活,純粹是因為他們可以捕鯨過活,但只有鮮少幾位勇敢的靈魂可以忍受此處。桑德梅,曾經擁有的寶藏、人民、先知之塔以及知識都消失在那晚倒灌的海水中。

暴風雨也一併璀毀了溪爾德羅洱皇宮,破壞了辛瑰霓和烏蘿拉一同創造的花園,毀於一旦。當海水終於恢復平淡,海靈們得以再次搭建家園,辛瑰霓和剌尃安然無恙,銀籠裡的火炎亦同。經過一段時間後,他們成為國王和皇后。

幸好,剌尃對於辛瑰霓忠心不二。或許他一直以來都愛著她,或許是因為她知道太多他的秘密。他們共結連理,在新的皇宮門前的象牙拱門下加冕,但和以前的輝煌皇宮相比下簡陋的多。辛瑰霓唱出誓言,讓自己永生和剌尃相濡以沫,但之後皇后不再唱歌,甚至搖籃曲也不曾哼出。海靈們對於天災更加謹慎,同時也對上岸感到惶恐,隨著時間流逝,他們許多音樂也消逝於洪流中。縱使他們壽命很長,但卻沒什麼印象。逐漸忘記了過往的美好和教訓。

烏蘿拉沒有。她成了蚌殼緊握每顆名為悲傷的沙粒,並長出名為怨恨的珍珠。當辛瑰霓生下女兒——六個都是,最小的有著和媽媽一樣艷紅色的秀髮——烏蘿拉知道時候到了。她知道詛咒讓她們像爸爸渴望做出不該去做的事情,詛咒讓她們像媽媽一樣必須捨棄珍愛的事物,但慾望只會增長她們的渴望。烏蘿拉知道最後她們會前來尋求她的幫助。

暴風雨將烏蘿拉帶到遙遠北方的海洞裡,有著漆黑的洞穴和烏黑的沙石,直至今日,她依舊在那等著不忍孤單、雄心壯志、聰明伶俐和絕望不已的人們前來,和他們進行值得的交易。

而她從來不用等待太久。

荊刺童話集插圖(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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