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她發現達原的目光停留在巫美子身上,雙腿沿著後背線路蔓延至全身的疼痛簡直是種折磨。而她只能被迫沉默並眼睜睜看著無法獲得的快樂多麼令她難受。
書名:月族前傳:人魚之音 The Little Android
作者:瑪麗莎.邁爾 Marissa Meyer
譯者:吉娃娃
【內容介紹】
鎷鋅6.0身為造船廠裡的機器人,接收指令並完成工作使她開機以來唯一的目的。直到最近她的程式似乎開始錯亂,鎷鋅6.0開始留意其他機器人不會注意的細節和景象,起先她忽略這些詭異的錯誤,不過她意外拯救達原後,原本內建的錯誤似乎開始影響原本的核心硬體。
因為事故導致鎷鋅6.0的機身受損,她輾轉來到市集遇見了技師靈莘德,因緣際會下從她換得一副外表似人的機器人,但唯一的缺點就是聲帶受損無法開口。於是鎷鋅6.0決定化名為辰荷星,希望能將當時撿到的物品物歸原主,然而在相處的過程中,她逐漸意會也許失靈的原因在於她獲得人類才有的情感——和人類一樣墜入愛河。
只是機器人不能談戀愛的才對……
《人魚之音》改編經典童話《小美人魚》(The Little Mermaid),並與其餘番外故事共同收錄於《星辰在上》(Stars Above) 一書中。
1
鎷鋅6.0靠在庫房裡的牆邊,她不過是數百具默默不語的機器人裡的其中一具,他們收錄面前每個經過自己的人類情緒反應、談吐對話和拖拉的行囊背包。她的面前有艘巨大的飛船,海衛號,氣勢磅礡的停在正中央。門口的侍者仔細掃描乘客的身分證件,並引導他們前行歸屬的客房,人山人海、比肩繼踵的人潮讓整艘太空船望去更加龐然。無論大小的飛船,首次飛行總是值得慶祝。尤其這次的航行比往常還要熱鬧以及引人注目,因為海衛號即將打破太空歷年有史以來最大飛船的紀錄。乘客們登船時,服務生會立刻送上一杯香檳,謹慎的保管他們的隨身物品。女士們各個穿著高雅的和服、典雅的韓服或是優雅的禮服,角落還有樂隊表演餘音不絕的樂曲。
如此歡鬧的背景中,這艘船簡直是在恐嚇鎷鋅6.0的存在,光滑的機身和船側的圓窗被庫房燈光打的閃閃發亮。當她在埋首苦幹的時候,努力鋪設電線、焊接機具或是鎖上保護面板時,完全看不出這艘船遠比看見的還要龐大。當時她和其他機器人甚至有股錯覺,自己也是這頭金屬猛獸的一部分。一千顆螺絲得以讓一臺高效能的機器誕生。不過眼看自身的辛苦準備啟航,她卻沒有一絲的眷戀。因為她的情緒和飛行船的壯麗相比下,不足掛齒。
再者,感覺比較像是被遺棄才對。
賓客們談天說地,聊著過去數次的太空航行經歷、能夠搭乘新船的處女航有多麼幸運,以及期待廣告保證的奢華待遇,鎷鋅6.0安靜地看著、望著。電力運作的嗡嗡聲讓她的心臟猶如真的在跳動般。
「全員上船!海衛號將於十分鐘後啟程。倒數十分鐘!全員上船!」
人群逐漸減少。掃描證件的電子音漸漸趨緩,成為偶爾響起的聲音。電扶斜坡因為即將啟程而縮回船體,闔上時發出砰的一聲,顫動讓鎷鋅6.0腳下的地板跟著晃動——然後下個斜坡收起,爾後第三個電扶斜坡也開始沒入船身。
「等等!」一名女子急促的吆喝,庫房裡全是她匆匆忙忙的跑步聲。「我們來了!我們及時趕到了!」她說,氣喘吁吁的女子身後還拖著一名載有女童的懸浮牽引車。
「差點錯過,」其中一名侍者安慰,同時驗證女子的身分證件。「妳們可以上船了。」
女子急忙道謝並為自己的遲到道歉,她撥開凌亂的一綹長髮。重新握好懸浮車的桿子,連同女童隨著母親的快步走上最後的電子坡道。
這時鎷鋅6.0的視網膜顯示器捕捉到某樣物品從女童的後背包掉在侍者腳邊,但他沒有發現眼前乘客遺落的東西。她的內建程式提醒她必須有所動作,於是她遵循指令向前。
如果她撿拾到人類遺失的物品,她必須物歸原主。
可是她不能打斷登船過程,尤其是船長已經準備啟程飛行。
坡道慢慢和地面拉開距離,鎷鋅6.0知道只要錯過這次航班,她要把物件歸還給女孩的機率近乎於零。她的視網膜顯示器停在那張小卡上,直到斜坡開始縮回,卡片隨著緩漸消失的步道慢慢的空中飛舞、滾落。她經過正在整理售票口附近的侍者、越過那些猶如雕像般佇立的同伴們、走過收拾樂器的演奏家們,直到鎷鋅6.0停在電扶斜坡前。
太空船引擎的轟隆聲喚起鎷鋅6.0的注意,當庫房的天花板悠悠打開,她的視網膜顯示器也立刻開始運作。齒輪轉動著,狡猾的月光搶先出現,然後一抹縫隙讓星光熠熠的夜空出現。不疾不徐地,整片星空遍布在庫房上方。
風清月皎。鎷鋅6.0最愛這時的畫面——每次他們完成一艘太空船作業,她最期待的莫過於目送成果離開。即使只是短暫的瞟看銀河一眼,但看見和她所處世界不同的風景仍讓她心曠神怡,她的世界全是零件、工具和黑汙汙的機械,不然便是闃靜,狹窄且漆黑的太空間。
從她程式開始運作,便逐漸察覺所謂的銀河是多麼浩瀚無垠、無邊無際。
一股電流不禁讓鎷鋅6.0嚇了一跳,恰似有塊火花從她的軀幹連接處爆發。她慌張地轉頭望向那些一模一樣的機器人——從左到右。
他們似乎沒有感受到和她同樣的澎湃,甚至沒有一具機器人和她一樣仰望星際,生硬的四肢加上漠然的表情,他們維持木訥的模樣直視前方。
鎷鋅6.0的注意力轉回飛船身上,這時的太空船已經緩緩從庫房地面上升,磁力場開始運作,推進器瞬間啟動,飛船離開視線越升越高,仰望時已經看不見船體。太空船優雅的一閃即逝,朝向星光閃閃的宇宙翱翔離去,須臾間消失在視線中。
起先熱烈的歡呼聲逐漸減弱,圍觀的民眾一一離去,演奏家開始收拾樂器。寬闊的天花板發出聲響準備收起,燈光隨著三聲巨響後讓庫房回歸幽暗,任由這群機器人再次被漆黑包圍、被寂靜簇擁。
兩百四十秒後,鎷鋅6.0的眼簾還有星辰的殘影,她不解為何始終掛念那片看似觸手可及卻遠在天邊的景緻,這時她才想起女孩遺落的卡片。
她的感應燈開始閃爍,淡淡的藍光縈繞著。隔鄰的機器人紛紛轉頭注視她,有些出自好奇而更多的則是反對,但鎷鋅6.0決定忽略他們,她的視網膜顯示器引領雙腳步行到卡片面前,伸出機械手臂將掉落物拾起。
卡身輕薄,堅硬的猶如一塊鋁板,上頭刻著一串小巧可愛的文字:124年 第39版,荷洛斯慶典獨家收藏版。
她把卡片翻到背面審視,一抹影像立刻浮現,白皙人像的全息影圖出現並開始生動地揮手和轉身。是名年紀約略十歲左右的男孩,一頭烏黑捲髮,有著愜意和藹的笑容。他的樣貌有幾分眼熟。
鎷鋅6.0感覺咽喉裡的風扇似乎有東西卡住,酷似人類才有的結巴那樣,這使她懷疑自己的內部螺絲是否鬆脫。假設這種情況往後再度出現,她就得去找技師檢查一下零件。但這念頭轉瞬消逝,她打開腹腔設置的儲物格,把影像卡放進去。或許未來某天她可以物歸原主,她想。儘管她獲得的數據告訴她這可能永遠也不會發生。
2
兩天後,鎷鋅6.0以及其他十四具機器人被分配新的工作。她和機器人站在一塊面對造船廠的老闆,譚恩.蘇文正在船底檢查飛船起落架是否合乎標準,同時他和新客戶內田健司商討達成的交易。內田先生是位蓄鬍的中年男子,他身穿剪裁俐落的昂貴西裝。目前正在驗收的飛船主要用途是休閒娛樂,內部裝潢既豪華且寬敞,對於那些揮霍財富不手軟的上流人物而言,這樣的消費綽綽有餘。鎷鋅6.0聽從老闆命令掃描飛船,相關的數據成為她硬體中的一部分資料。九四年經典獵獅號,是市面上售價最高的飛船,同時也是過去十年間最受富人喜愛的船型。星之子的字樣打印在船頭附近,但因為時間的磨損,讓原本光鮮的字母稍些褪色。
「船身狀況良好,內田先生,」譚恩保證。「但我們考慮把引擎的部分汰舊換新,換成符合現代法規要求的綠能零件,內部的設計則包含至今每艘船都該有的娛樂設施和虛擬投影,不過還要拆除幾塊嵌版就是。言歸正傳,我相信可以在時限之內完成,換新的同時一併保留船型原本的特色。」
「你的技術聲名遠播,」內田健司回應。「我相信她的狀況如你所說的那麼好。」
「太好了。讓我介紹一下負責這次翻修的首席工程師,溫達原先生。我們公司的台柱之一。」
恰似接獲指令般做出反應,鎷鋅6.0的視網膜顯示器轉向他們。縱使溫達原在造船廠已經工作將近一年,但他們不曾一同工作。海衛號的製作項目族繁不及備載,恰巧她負責的部分都沒有遇到他。
但她對這人已經瞭若指掌。從她第一次見到他後,便把他的五官放入網路搜尋——如同她所有人類上司——不過關於溫達原的資訊仍讓她記憶猶新。除了是名相當年輕的太空船工程師外,當時升學時他直接入取科技大學,專門研讀太空飛船引擎,並努力在內部裝修和機械系統方面標新立異。
由於無法判讀的錯誤,她常常發覺自己的視網膜顯示器在人群中留意到溫達原的存在,每當她發現對方時,內建的風扇似乎會稍微加快轉動。此時此刻她才察覺達原和卡片上的全息影像有幾分相似。但在她眼中,所有的人類都差不多的模子,一對眼睛、堅挺的鼻子和被肉包裹的五指與手掌。可是達原和影像中的男孩都有深邃的五官、顴骨和修長的身形。這讓他們的舉手投足間多了幾分優雅,兩者皆不言而喻的讓她的風扇失靈。
這代表什麼?
介紹完後,達原從腰間的工具帶中拿出一個掌上螢幕。「目前有些概念,」他說,向內田展現螢幕上出現的圖像。「但我想在確定施作前,和你討論之後可能相關的額外費用。尤其是最新的娛樂內建裝置,這些另外的機具會讓引擎帶來額外的耗損,所以我想確定……」
他的聲音逐漸減弱,越過內田先生肩膀的眼神緩緩失焦。其他人依隨他的目光轉頭,其中包含鎷鋅6.0。
一名女孩從飛船上優雅的現身,她穿著淡橙與雪白相間的和服。
「啊,我的小公主,妳出現了,」內田說道,並揮手示意女孩走向他們。「妳剛剛都在船上?」
「在說再見,」女孩輕聲細語,走路的步伐猶如飄浮在空中般輕盈。「當我下次再看見她時,會是一艘全新的飛船。」
「別說笑了。我們會一起翻修這艘美船,我可要確定我的寶貝女兒得到她夢寐以求的飛船。」內田伸出手臂摟住她的肩膀,然後轉頭對著譚恩.蘇文抬高眉頭。「對吧?」
「當然。我們非常歡迎業主分享構想,並且我們會竭盡所能確保成品達到你們的預期。」
「很好、很好。先生們,這位是我的愛女,巫美子註一。雖然我有超多的意見和超深的口袋,但這次的翻修你們要滿足的人是她。把這艘船想成擁有者是巫美子,而不是我。」
巫美子恭敬的對著造船廠老闆和溫達原彎腰鞠躬,後者的視線和她交錯時,瞬間挺直腰桿。
「很忙呢,」巫美子開口,環顧四周,一一掃視大小不一、構造不同的飛船,凝望男人、女人和機器人在起落架旁馬不停蹄的從工具箱裡取出東西修繕與檢測。「你們怎麼能維持得如此井然有序?」
「每艘船都有特定的工作人員負責,」譚恩解釋。「他們會從頭到尾專注在眼前的項目。我們發現這樣做能讓底下的員工對公司產生最大的效能。」
她的眼神停在溫達原身上。「你會加入這艘船的翻修團隊嗎?」
鎷鋅6.0留意到他的雙頰霎時多了幾分血色,雖然她沒有內建溫度計確定,但也許機房裡的溫度比平時高些。「是…是的,內田小姐。」他口吃。「我是妳專屬的設計工程師。我會滿足…妳的……各個要求…的。」臉頰的紅暈加深了。
「你直接叫我巫美子就好,」她友善的笑著。「我對機械也有一些涉略,也許在這次的計畫中,我可以從你的專業中學到一些。」
他張口欲言,卻沒有任何字音吐出。
「現在我們何不讓機器人做些基本的拆除工作呢?」譚恩開口。「達原,你準備內田先生需要簽署的文件,順道陪內田小姐參觀一下工廠好了?」
「好……好的,」他說,急忙地把掌上螢幕放回腰間的工具帶,他取出一條小巧精緻的項墜,隨即又收回口袋。「如果妳不介意的話?」
「我絕對不介意。」當父親的手拍拍女孩肩膀時,巫美子伸手整理頸後的黑髮,鎷鋅6.0的視網膜顯示器瞬間捕捉到一塊突兀的區塊,又小又黑——胎記抑或紋身?
當她的接受器收到第一則指令時,鎷鋅6.0的位置恰巧位於船頭附近,所處的點位恰巧可以迴避機房裡吵鬧的機具聲響,同時還能卸除船身的螺絲。她望著達原指著各式各樣的機械零件和船型,她試圖推敲他和內田巫美子的對話內容。各個工具的用途?飛船的歷史?他們為何能在東方聯邦獨佔製船市場龍頭?
她望著他把女孩介紹他的每位同事、設計師和工程師。
剎那,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風行者八百號,而鎷鋅6.0指能夠過船側設置的窗戶瞥看兩人。她注意到他們的嘴角都因為笑容上揚。
達原陪著巫美子離開零件室、塗漆室,甚至經過機器人充電房,雖然鎷鋅6.0聽不到他們交談,但她注視男孩熟悉的酒窩,發現他的目光變得大膽,因為停留在女孩身上的注視明顯增加,尤其她迎向對方的眼神更是如此。
當達原打開大門,邀請巫美子走到懸掛水塔和油罐的平台時,鎷鋅6.0才驚覺自己停止作業。
她的接受器述說負責的船身面板還有兩顆螺絲沒有卸除,但身旁的機器人同伴,他們少說都已經拆到第三塊嵌版。
這真的很詭異。不單對於人類的著迷,而是她明明可以完成工作,卻還是慢了下來。也許,她真的故障了。
八九不離十,下班後她要去找技師進行維護與更新。
終於她要卸除目前第一塊船板時,有人驚喊。聞聲,鎷鋅6.0立刻轉向,發現有臺起重機因為吊掛太重的零件而整輛機具向前傾斜,吊桿左右搖晃,讓人看了膽顫心驚,不知晃了多久,支撐因為極限而彎折,龐然的金屬吊桿朝著平台墜落,斷掉的電纜和鬆脫的螺絲飛落在地。
仍在步道上的巫美子放聲尖叫。
達原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反應把她推開。
起重機的吊桿零件擊中他的頭部,轟然巨響在鎷鋅6.0的硬殼外迴盪。失去知覺的他眼看就要墜入油罐底。
巫美子緊緊抓著欄杆再次驚呼。起重機落在地面成了一團爛鐵,支撐平台的電纜被勾破而從天花板上垂落,平台開始傾斜,但其餘電纜仍保持原位不動。
鎷鋅6.0沒有耗費任何一秒計算最佳行動或是判斷眼前災害控管——她已經朝向失衡的平台奔去。她跑過大呼小叫的人群,原先機器運轉的聲音停止,變成猶如雷聲般劇烈的腳步聲,懸浮步道在人們頭上搖搖晃晃。某處有人呼喊需要繩索或梯子,但鎷鋅6.0已經啟動磁力裝置,將散落的螺絲隨著移動一併吸取,她毫不遲疑的爬上水塔側面,她的機械手臂在粗糙的金屬表面不停找到施力點以便抬起她厚重的機身。攀爬對於她實則非常詭異,因為內建的設計並不適合用於這類動作,每當她的腳找到可以立足的點,兩隻機械手臂勢必會立刻抓取塔身以便維持平衡。她的關節因為額外的重量讓移動更加困難,但她在負荷達到極限之前爬到原本的平台,剛好空間可以讓她站直身子。
底下的油灌漆黑的猶如沒有星辰的夜空。黑麻麻的讓人感到恐懼。
鎷鋅6.0隨即跳入。
墜落的速度很快,雖然她立刻把感應燈全數開啟,但對於現況沒有多大幫助。她盡可能伸長手臂,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油罐箱底部搜尋,她知道他在這的某處,一定在這,他會——
找到了。
她緊抓不放,黏稠的黑油隨著昏暈的肉體拖移滑開。她的插座、細孔正被惱人的油液滲入,甚至密合的機板縫隙也不放過的試圖鑽入,充電槽應該淪陷了。但她至少抓到他。
她的手臂竭盡所能的抱住他。他比她設想還要來的重,這時她意識到連結手臂的關節螺絲可能無法照常使用,但她繼續前進。直到停在油罐箱的側面牆壁,於是鎷鋅6.0再次伸出機械手指插入難以行動的金屬側面,再次攀升。只是這次沒有照明、沒有視覺,只有金屬摩擦的聲響和踩踏時發出的喀咔聲,以及他的體重加載於她的荷重,但她唯一的念頭就是向上爬、一直爬,繼續爬……
終於他們離開油罐。吵鬧的人聲再度傳入,更多的呼喊和尖叫聲此起彼落。爾後,有人從她手裡接過昏厥的他,鎷鋅6.0勉強讓自己趴在地上,稍後她的硬體顯示四肢無法正常使用,甚至傳來幾處已經損毀的警告。
她躺在那,無力且無助,任由黑油從身上緩緩滴落。慢慢地,她的視網膜顯示器判斷出平台一側的人形,她的聽覺接受器傳來毛巾、維持呼吸道暢通、肺部、他頭上的血等等字句,似乎花了比平時還多的時間,油水讓她的各個感官的接受反應降速,但當他倒抽一口氣,開始咳嗽和嘔吐時,人們歡聲雷動,他們把他臉上多餘的油汙拭去,他才終於睜開雙眼。達原先是茫然地掃視周遭的同事。然後,他注意到她,生平第一次,真正的望著她。
註一:原文Miko譯文是美子,但因為角色設定是日本人,日語中的Miko有巫女的意思,所以這裡譯名為巫美子。
3
達原被送往醫院,而鎷鋅6.0則是進到機器人維修室,她的四肢被穿著草綠色工作服的機械師擦乾——草率的把油漬抹去——他不停搖頭表示白費功夫。
「整組都壞了。」他說,一邊查看她被油漬染黑的插槽一邊咂舌。鎷鋅6.0暗想,他根本沒有努力把她清潔乾淨,而現在她的接受器傳送速度越來越慢,感覺效能越來越低。
霎時她意識到,也許她會成為一具廢鐵。或許眼前這名男子根本沒有考慮修理她的必要。
他嘆氣,坐在軟椅上的男人連帶椅子轉了一圈,方便他不用起身便能把某樣物品插入牆上的螢幕插孔裡。鎷鋅6.0低頭注視她的身體,關節處與焊接位置都因為油而成了棕黑色。至少她的視力恢復正常,她的核心處理器也正在運作,雖然比起平時的效能慢上許多。
當她發現磁力裝置尚未關閉時感到驚訝,仍有好幾顆螺絲附著在上,她都忘了原先正在卸除獵獅號的船板。她伸手把螺絲一顆接著一顆慢慢拔除,好險她的抓取功能依舊正常,金屬手指的協調功能沒有受到影響,她將取下的螺絲放在維修師的桌面。終於,她伸手去拔最後的螺絲。
但她先是停住,然後輕輕一扯。這不是船板的零件,而是纏住的鍊子。她稍微用力地取下黑污污的鍊子,所有因為磁力而吸住的物品都已經卸除完畢。她注意到還有一只鍊盒,假使沒有污漬,鎷鋅6.0覺得鍊子應該是金箔色。
她的硬體中回溯到達原把一條項墜放回工具帶裡。
這是他的項墜。
機械師轉向她,鎷鋅6.0用最快的速度藏起。維修室的門恰巧也在這時打開,製船廠老闆走進來,搖頭並望著她的眼神有著明顯的狐疑。
「修得如何?」
機械師搖頭回應。「它的身體毀損的相當嚴重。我可以花上好幾星期清理油污,但老實說我覺得意義不大。與其浪費時間不如買具新的機器人。」
譚恩皺眉打量機器人。「核心處理器和線路……都修不好嗎?」
「我們可以保留一些零件以備不時之需。我明天開始拆除作業,看看有什麼還能使用。至於處理器以及個性晶片……不管有沒有油污滲入,其實也都差不多了。」
「什麼意思?」
機械施用髒污的衣袖拭去前額上的汗珠。「你有發現達原墜落後其它機器人的反應嗎?」
「它們沒有任何動作。」
「沒錯。因為它們的設定就是這樣。完成工作,忽略周遭的插曲和聲音。然而這具……卻反其道而行。它可能系統錯誤什麼的。」
鎷鋅6.0的核心處理器被猶如觸電般震了一下,原先她就懷疑自己是否哪處故障,即使得到證實也沒讓她比較放鬆。
「你覺得原因出在哪?」
「誰曉得?偶爾會聽說這類事情的謠言。機器人的智能超越原先設定的範圍,這點發展讓它們有幾分像人類學習般的傾向。雖然聽來很不切實際,畢竟機器人怎麼可能會有情緒的反應。不過對於產生的因素,眾說紛紜,但重點是這點並無益處。」
「我可沒有那麼篤定,」老闆雙臂交叉於胸前。「這具機器人今天可能救了達原的命。」
「我知道,對此我感謝星辰的庇護。但試問下次它又違反指令該怎麼辦?事實上,問題在於無法預測的機器人充滿未知數和不定性。」他聳肩。「我的建議要不重灌核心處理器,要不報廢。」
譚恩的嘴抿成一直線,目光再次審視鎷鋅6.0傷痕累累的機身。她用機械三指緊抓手心裡的鍊盒。
「好吧,」譚恩答道。「我們明天在決定它的去向。我想這是漫長的一天,大家都該休息了。」
他們把她留在機械師位於維修室裡的桌上,隨著工廠裡的燈光暗去,鎷鋅6.0意識到這是她首次沒有插座充電的夜晚。
因為她再也沒有補充效能的必要。因為明天的她就會被拆解,放到某處。至於無法再利用的部分則是送往回收場銷毀。
明天,她就不存在了。
她分析現況的走向,她的處理器因為運作發出嗡嗡的聲響,試圖計算離她消失還有多少時間,還有幾個小時又幾分後她的意識將成為虛無。
她好奇達原是否會考慮修護這具因為挽救他生命而受損的機器人。
達原。現在她有屬於他的物品需要歸還。假使還有機會,她的任務便是物歸原主。她高舉鍊盒放在視網膜顯示器前,掃描尺寸、鍊條和解鎖方式。花了幾分鐘後她用笨拙的機械手指打開,不容易,但她成功了——
整座銀河系在她面前展開。
全息影像遍布整間維修室。太陽、行星、恆星、星雲、小行星和彗星,以及目不暇給的美景全部都收藏那只不起眼的鍊盒裡。
鎷鋅6.0闔上鍊盒,再次將浩瀚的宇宙關在不屬於它的牢籠裡。
不行。她不能留在這坐以待斃。她無法忍受永遠迷失在黑洞中,尤其是她還沒見過銀河一隅。
4
鎷鋅6.0在被編碼、建造和購買之前,不曾離開造船廠一步。她很快地發現外面的世界過於紛擾吵雜,太多太多的信息、包羅萬象的事物衝擊內部的處理器,她擔心自己老舊的接受器在尚未抵達目的地前便會故障。
她試著集中視覺在新北京市場攤販的地圖和她在網路上下載的簡介,她轉進市集裡第一條巷弄,印入眼簾的是一桶又一桶由香料推成小山的桶子,掛在電線架上的毯子五彩繽紛,簾子背後不停有人說話。
「機器貓,買一送一,今天特價!不會脫毛,還會發出咕嚕聲喔!」
「沮喪?沒精神?不孕?無論有什麼症狀——我們都有藥方!我們甚至有最新的斑點熱預防點劑,藥到病除!」
「梅酒、米酒,試喝不用錢!」
「家用機器人大特價,現在就是升級的時候!全新機款,即刻入手。」
她刻意隱身在吵雜的人群,努力讓自己沒有那麼凸顯,網路上到處都在說機器人盜賊的故事。和那麼多人走在街上,她擔心一不注意有可能就被車水馬龍的人潮擠扁。也許下秒她會有新的主人,縱使對方發現她有一點缺失也不會立刻分解她。
終於,鎷鋅6.0抵達一處不起眼的攤販,位置如同地圖標記的地點。牆身的架上放滿各式各樣的零件,雜亂無章的工具和機器人手臂到處都是,部分的機器手臂和過季的掌上螢幕堆了至少三層。
鎷鋅6.0掀開掛在門口的布簾,有張桌子擋在她面前。一名女孩站在工作檯後方,她身上穿著方便行動的連身工作褲,雙手戴著因為機油而烏黑的厚層手套,脫下手套用掌上螢幕掃描物品。她停下動作,手指在螢幕上點了點,隨即又繼續掃描其餘商品,順帶整理木架上陳列的貨物。
「呃……打擾了……」鎷鋅6.0出聲,語音系統因為運作而發出低頻音。她在造船廠說話的機會不多,加上長途跋涉讓她的運作過熱。
女孩瞟看她一眼。「喔——抱歉!等我一分鐘,很快就好。」她加快原本輸入到一半的商品貨碼,並把掌上螢幕放入腰帶上插口。「有什麼需要的嗎?」
「我想要找……靈莘德。」
「本人就是。」女孩將頭微微左傾,眉頭連帶皺起。「妳的語音系統需要修理嗎?」
「其…其實是整具身體。」鎷鋅6.0緩慢回應。「也許可以換新?」
爾後,靈莘德點頭。「喔,沒問題,我可以幫妳更換新的。妳的擁有者在哪?」
鎷鋅6.0瞬間進入省電模式,但現況只讓她稍喘口氣。既然找到願意修理的技師,她立刻關閉網路頁面,節省所有耗費電量的裝置。「我沒有主人。」
靈莘德的眉頭皺起。她的眼神狐疑的看向對面的機器人攤販。「喔,我懂了。」她再次拿出掌上螢幕,放在她們之間的桌上,在她的面前輸入指令。「好,我現在立刻訂購新的機身,但集貨時間需要七天左右,除非市中心的倉庫有這型號的庫存。妳是6.0對吧?他們應該沒有存貨,介意等一個星期左右嗎?」
「請問我……可以在這等嗎?」
「呃……」莘德猶豫地環顧四周,看了一眼堆滿機械零件和工具的攤位。然後隨意的聳肩。「沒問題,我能幫妳清出一點空間。」她紮起馬尾,然後從桌面下搬出椅子坐著。「但如果沒有人擁有妳……妳打算怎麼支付款項?」
付款。
金錢、貨幣,經濟。獲得商品或獲取良好服務後的交易。
「交換呢?」鎷鋅6.0問道。
「交換?」莘德打量6.0殘破毀損的機身。「妳有什麼東西可以交換的?」
鎷鋅6.0打開腹部的置物架。她的機械爪伸進去,先拿到有著鍊盒的項墜,她緊緊握住。
她的風扇再次莫名的降速——這次幾乎停止運轉。
鬆開鍊盒,她再次尋找,最後她找到角落的全息影像圖卡。她拿出後放在桌上。
取下右手的手套後,莘德拿起卡片檢視,閱讀背面的文字。翻動卡片,讓全息影像從卡片正面投影出來。
「一張凱鐸皇子的影像卡片,」她喃喃,另外一隻帶著手套的手揉著困窘的眉心。「而我剛好用得上。」爾後,一聲嘆氣從她嘴裡吐出,這次她凝視鎷鋅6.0的眼神帶著一絲歉意。「抱歉,卡片大概只值二十片微型晶片。這連一個螺絲都換不了。」當她把卡片遞還時,雙眼流露的同情非常真實。鎷鋅6.0的機械爪輕輕地抽回卡片。
「妳還有別的東西嗎?」
她的處理器因這句詢問開始運作。鍊盒項墜。
但項墜不屬於她。這是達原的物品,她要還給他。等到她換了新的身體後,等到她再次和他相遇。
她的電量再次降低。視網膜顯示器接受的景象開始變暗。
「只有……這個。」
靈莘德無奈皺眉。「那麼我很遺憾。我無能為力。」
鎷鋅6.0用僅存的效能再次分析利弊,計算項墜的潛在價值和新身體的實用性。儘管她的內建程式告訴她項墜的價值或許可以完成交易,但邏輯中有其餘因素困擾結果的生成。物品的意義——對於達原而言項墜意義非凡。想到她歸還時看到他揚起的笑容,這樣的犧牲也很值得。
她明白這決定不合邏輯,假設她沒有更換新的機身,她什麼也獲取不得,但她卻發現自己抽回卡片後轉身離開。這時她才察覺自己無處可去,再者,她的電量也支撐不了多遠的路程。她看到對面的二手機器人攤販,瞬時一片黑暗驟降,把視覺裡所有顏色全部驅趕。
當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入人群,還能聽見關節移動的吱嘎聲。
「等等。」
腳步因為這聲呼喊停下,她轉身面對技師,她的手指還在按摩太陽穴的區塊,這讓她臉上留下黑色油污。
「妳讓我想到我的一個好朋友,伊可。她也是個機器人」她說,並指著手裡的卡片。「我妹妹超瘋那傢伙的。所以……我想,還是有商量的空間。等我一下。」
她從椅子上起身,走向店面後方。鎷鋅6.0望著靈莘德把工具箱和機器零件挪到一邊。
「這款不是最新型號,」她說。「但我這款看妳需不需要。」她從一個加高的倉庫裡出來,胳膊上搭著一款女子外貌的機器人。她把工具向放在一邊,砰的一聲把機器人扔在桌面。無力的機械手臂伸向鎷鋅6.0,她勉強使用內建的掃描器檢測到精心裁量的指甲、五指間的優雅曲線,埋藏在人工肌膚下的藍色血管。
以及女子手腕上幾乎看不見的印記。一段條碼。
她是具護衛機器人。
「機齡將近三十,」莘德說。「而且狀況真的沒有很好。我會留下純粹是想說以備不時之需。」她調整頭部得以讓鎷鋅6.0看見她的面貌。臉蛋相當可愛,栩栩如生的模樣讓人無法相信這是機器人,烏黑的虹膜和光滑柔順的黑髮。然而空洞的雙瞳說明了真相,即使雙頰的紅暈仍在,但她看起來和剛死不久的人類大同小異。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的語音系統有些問題。所以她無法說話,原本的主人不想修理。她偶爾會停機,所以妳可能要注意線路,還有盡快更換內建電池。」莘德把護衛機器人額頭上的灰塵撢去。「重點是她的機型有點年代,我不知道是否能接受妳的個性晶片。到時妳可能使用上會發現很多問題,但……如果妳不介意的話……」
鎷鋅6.0遞出手裡的卡片回應她的疑慮。
5
「所以……妳打算應徵電工?」譚恩.蘇文一邊詢問,一邊閱覽掌上螢幕顯示的應徵者資料。
鎷鋅6.0點頭,露出她過去時常看見人類臉上會有的笑容。她耗費近十四天的時間創建有關她的網路資料,並且設法偷到一些符合她身分的工作服,儘管這些舉動已經違背她內建核心設定的準則。縱使如此,她還是成功創建假身分,同時回到造船廠準備再次成為員工。她真的回來了,而且有著人類外型,還有充滿說服力的個人資訊,達原的鍊盒項墜仍在她的口袋裡被她緊緊握著。
「而妳以前有參與經典款和太空洋艦的修繕,尤其還有華貴款……老實說,令我印象深刻。」他又抬頭看了她一眼,似乎很難信服履歷上的經歷是否屬實。
她保持微笑。
「而妳……無法說話。」
她點頭。
他的雙眼因為懷疑而瞇起,然後再次低頭審視履歷。「嗯,我們工廠裡的確有很多華貴款的船隻等待修復……」
她再清楚不過。
「……而且我最近也很缺電工的人手。」
她這也知道。
「基本工資,除非妳證明可以勝任這份工作,我們在談後續的薪資。妳可以理解吧。」
她點頭同意。畢竟她從沒領過薪水,說實話對於所謂的基本工資她也沒有什麼概念。
「好,就這樣。讓我們試試看。」他說,語氣裡的猶疑似乎不相信自己這番結論。鎷鋅6.0不確定老闆的懷疑是否與她的沉默有關,或者和她玲瓏有緻的身材有關,即使穿著單調且老舊的工作服,依舊有種吸引力存在。「妳可以再說一次妳的名字嗎?」他說,這使她原本維持的笑顏退去。「對了,不好意思,我看看——辰……荷星註二。」
鎷鋅6.0——不,辰荷星點頭。
「很好。歡迎上船,荷星妹。我剛好有個位置很適合妳。請跟我來。」
她從椅子上吃力地起身,小心翼翼維持身體的平衡。她的個性晶片和過季的護衛機器人不太相符,而且靈莘德說的沒錯——行走中途偶爾會出現一些小故障。這種莫名的脈衝會沿著電線直攻她的胸腔機件,讓她的硬體連結處產生一股灼熱感。第一次發生時,她整個人倒在地上大口吸氣,幾乎癱瘓將近一個小時,視網膜顯示器獲取的影像殘破且混亂。
痛楚。
她從來不知道何謂疼痛——機器人沒有痛覺神經。但她毫不懷疑這就是人類經歷的感觸。恰似人類大腦利用疼痛判別身體何處出現可怕的傷口。她的核心警告這具機器人不屬於她可以乘載的裝置。以至於使用上的時間可能不多。
第三次發生時,她考慮回到市集請求靈莘德拿回機器人,但為了見到達原一面,她最後取消念頭。隨著時間流逝,所謂的疼痛逐漸可以忍受,或許也因為她讓自己抽離那種感覺並且學會分流其餘感官傳來的反應。
她咬緊牙站起笨重的身體,跟隨譚恩先生走進製船廠。
當她踏進巨大的廠房時,目光便開始審視每張面孔。她的注視在人群間流竄,尋找記憶中優雅的身型以及愜意的笑顏。自從她離開後便始終擔心他的健康,深怕他沒有完全復原,恐懼她當時晚了一步拯救他。
行走時,她幾乎把整座廠房的人都盡收眼底,卻依然沒有看見掛念的年輕工程師。
「我們到了,」譚恩指著太空船獵獅號介紹。歷經兩個星期的工期,外牆面已經完工的差不多,但她可以意料內部還有很多工作等著處裡。「這是我們一位貴賓要求整修的船隻,而且不惜重本。當然他的行程很忙,所以妳不會太常遇見客戶。我會給你一些電氣藍圖。還有——啊!妳的主管是溫先生。達原,見見我們新聘的電工。」
他從船頭的方向走向他們,看著手裡的掌上螢幕,一耳上還有枝筆以防他需要寫下靈感,一股電流莫名從她體內竄逃,她以為自己當下會立刻故障甚至報廢。不過她安然無恙,當他禮貌性的點頭問好,她也基於禮貌的友善點頭。
「很高興認識妳,」他說。「妳會加入我們修復獵獅號的團隊嗎?」
她微笑,但譚恩已經開口幫忙回答。「沒錯,她有很多修理太空船的經驗。讓我們看看她的能力如何吧?」這時他望了一眼門口。「我必須去檢查另一艘船的船長室。達原,你方便帶她認識一下環境嗎?」
「沒問題,老闆。」
餘音未落譚恩便留下兩人快步離開,達原發出輕輕笑聲。「別介意,他對每個人都是這樣。」
「不好意思,我忘記詢問妳的名字。」
睫毛顫動,她試圖開口回應,但可想而知沒有任何聲音。她抖一下身子,努力按著喉嚨的部位。達原的眉頭一皺。「妳是不是失聲了?」
「喔。好吧,那麼……我該怎麼稱呼妳呢……」他的眉頭緊縮,想不到任何的話接續這場尷尬。
猛然她想起船身的字眼,立刻抓住他的衣袖,移動到方才他前來的位置,她指著船舷的位置。星之子。
「呃——星星?星兒?」
當她再次揚起笑容,他也回以笑顏。「看來問題解決了。很高興認識妳,星兒。」
她努力用雙眼傳遞內心想要表達的字句,她張口欲言,顫顫地鬆開他的衣袖,不敢伸手去觸碰他溫暖的指尖。是我,她想,希望他能理解眼瞳中沒有說出的話。我是救了你一命的人、我是撿到你項墜的人。是我、是我,是我。
但達原卻沒有留意,反倒轉頭朝向起落架的部分點頭。「來吧。我帶妳去看看引擎室,以及目前我們管線配置的進度——這部分有點落後。我們超級需要妳的專業。」
轉身前,他下意識地抬頭望了一眼船長室,嘴角默默的上揚。
星兒隨著他的眼神看過去。
內田巫美子和她的父親坐在駕駛艙裡,他似乎正在教導她一些知識,一邊指著不同的按鈕一邊聊著,但巫美子發現窗外的達原後也逐漸神遊。
星兒的直覺告訴她,巫美子靦腆的笑容不是因為她,同時她的父親也不樂見女兒笑容的原因。
註二:原文Hoshi音譯的話是荷希,因為機器人外型接近亞洲人同時日語中的Hoshi有星星的意思,所以譯名為荷星。全名是Hoshi Star,姓氏的部分則是取用於星辰的『辰』。
6
「天哪,太漂亮了吧!」坐在達原一旁的巫美子驚呼。
星兒知道她說的是準備離開船艙的太空船——一艘為了一年一度的海王星飛船競賽製作的高雅飛船,標準的華而不實(而且大家都知道——競賽終點在木星,但贊助商卻連點像樣的獎品都拿不出來)。這艘即將升空的太空船確實很美,修長的推進器,以及奪目的船頭設計。畫家再次超越自己的極限,在僅限的船板上繪畫相當逼真的新北京蒙太奇。
但星兒沒有那麼在乎太空船。她的注意力回到天花板,活動式天花板再次開啟,露出浩瀚無垠的星芎。雖然身為人類的新生活讓她得以隨時隨地仰望星空,不過對於放眼望去的夜空她不曾感到厭倦。廣闊無際的銀河,感覺剎那即是永恆,宇宙充滿著無限可能,即使身為她那麼渺小的存在依舊能提供一個歸屬和慰藉。
星兒心想敞開的天花板已經讓無數艘太空船遠洋航行,但巫美子勢必連一次都沒有抬頭瞻望星辰。但也正常,畢竟她在宇宙中航行的次數不勝枚舉。獵獅號整修完後又會再次上船——估計過兩、三個星期。內田先生對於耗費的時間越來越不耐煩,催促工程要加快速度,於是他們的班表排得更滿、加班的天數越來越多。
達原和巫美子,他們的相處似乎隨著修繕的速度,兩人的關係似乎越來越奇怪。真要評論的話,隨著完工的日期愈來愈近達原的舉動也流露一絲焦慮。
當達原指著船艘優雅的船型,解釋火箭推進器運作的方式時星兒轉移注意力。因為對於他的外貌,她更喜歡聽到他說出的字句。語音的上揚起伏、對於專業術語的咬字。當他提到有趣的點時會加快說話的速度。聽著達原說話恰似她連結插著電源的插座一樣充滿能量,柔和的電流灌入四肢線路,溫暖她原本應當冰冷的機型,猶如讓她獲得行動時需要的電量般充滿能量。
星兒抬頭瞟看達原一眼,滿足的笑容瞬間從她的臉上消逝。
達原和巫美子的手十指緊扣的放在他的膝蓋上,另一手則是空中畫著太空船說明圖。
某種火花在星兒的胸腔閃現——脈衝,抑或短路。她的手指握成拳頭,有股衝動使她想要衝到他們之間,擠到達原身旁扯開他們的手。然後把巫美子推開,甚至有個念頭讓她想要狠狠勒住巫美子的脖子。
她壓抑詭譎的暴力想法,轉身等待視網膜顯示器裡的白光消失。
這不是星兒第一次有這麼可怕的念頭。概括而言,她喜歡巫美子的陪伴。她是非常聰明的女孩,而且說話的程度剛好不會讓星兒無法參於對話而感到羞赧,尤其她如果感覺星兒工作的太辛苦,還會強硬要求她陪自己到附近公園散步。
但如果達原在的話,幾乎每次都在,星兒發覺自己忘記巫美子的友善,並且讓她的個性晶片產生黑暗的念頭。她想這一定是硬體哪裡短路——渴念傷害人類的衝動——只有限定於達原觸碰巫美子時才會出現。即使只是輕觸胳膊,或是他幫她把一綹髮絲向肩後撥去,都會引發這種奇怪的故障。
但這些細微動作,讓星兒感覺自己正在四分五裂。
也許故障只會越來越嚴重,或許換新的處理器可以改善這個問題。但她現在賺的錢有辦法買到新的零件嗎?她不確定,再者她需要確保自己每天不會在下班前突然沒電。
「星兒?妳沒事吧?」
她命令張開雙眼,望向詢問的達原。雖然馬上注意到他們依舊牽著的手,但星兒還是強迫自己露出微笑,然後機械式的點頭回應。
擔憂的神情在他的雙瞳中流連,但隨後傳來一陣歡呼,飛船開始升高,達原和巫美子的注意力也從她身上轉移到這場盛事。
星兒試圖把注意力轉到準備飛行的太空船,甚至是她始終喜愛的星空,但她卻無法消除手指勒住巫美子脖子的影像。對於她的處理器產生如此可怕的畫面,除了不安之外更讓她害怕的是造船廠機械師說的話。
事實上,無法預測的機器人充滿未知數和不定性。
她無法預測自己的行動嗎?
她會對他人造成危害嗎?
太空船一離開,她可以感覺到體內線路的震盪,又一陣歡呼聲此起彼落地響起。
她的電力快耗盡了。
於是她切換成省電模式,視覺傳送的影像瞬間變的黯淡無光,接受的音頻停止進行分類和編目,聽覺接受器傳來嗡嗡雜音。
星兒舉起手放在達原的肩上,站起身子。這動作伴隨著痛楚,幾乎使她差點癱倒在地。她做了鬼臉,然後揮手道別。
「妳要去哪?」達原指著飛船。「幾分鐘後我們可以一起離開。」
她的風扇運作加快。待在造船廠的第三天她編造住處離工廠很近的說詞,他們經常在下班後一起離開。有時巫美子會加入他們,星兒認為他們有些計畫不包含巫美子,但他們不會表現出來,不會讓她察覺自己打擾他們的相處。
飛船逐漸遠去,即使只有達原的笑聲和問候足以讓她好些。
但這次她選擇婉拒。她需要找到充電站,而且越快越好。
他沒有期待她解釋原因,畢竟她本來就不能說話,雖然困惑但達原還是點頭,目送她離開。
不過星兒跨出的步數不到十步,便感覺支撐雙腳的電力已經耗盡。警告符號在她的視網膜顯示器出現,為時已晚——她墜入一片黑暗中。她的頭撞在堅硬的地板上,她只能躺在地上讓雙臂嚴重抽蓄,感覺等等兩隻手臂會因此斷裂脫落也說不定。
耳裡傳來的雜音出現達原的呼喊和巫美子的叫喚,他們出現在她的眼前,溫柔地將她翻身。星兒凝視他們兩人的面容,震驚、恐懼、惶恐和猶疑。達原正在說話,但她無法接受任何音頻。巫美子的手心撫上她的額頭。
內建的處理器開始運作,程式開始重新啟動。雖然星兒依舊無法控制雙腿,但她可以稍微判斷達原的問句,各式各樣的疑問猶如流星雨般墜落在她身上。
巫美子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冷靜且命令的開口。「幫她拿杯水。」
他猛然點頭,立刻起身向飲水機奔去。等他離開後,巫美子嘆氣,眼神裡的同情不言而喻,她輕柔的將星兒一絲凌亂的頭髮撥正。
「痙攣似乎已經結束了,但妳還是躺著會比較好一點。」
想到達原見到她這副模樣,便讓星兒羞愧不已。
「我等等要問可能會冒犯到妳的問題,」巫美子低語,確定達原還不會過來後繼續開口。「妳是……請問星兒小姐是護衛機器人嗎?」
星兒瞪大雙眼,想要起身辯駁,但巫美子卻伸手將她撫正,方便星兒坐起身子。發現巫美子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讓她感到所謂的恐懼,但對方卻露出和藹的笑容。「不用怕,我想達原沒注意到。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妳的決定……讓人非常佩服。」她的眼神暗了幾分,喃喃說道。「無以替之。」
她打量巫美子。無以替之。她重複這句話,卻不懂這句話出現的意義。
爾後巫美子伸手摸向後頸,自從她回來工廠後便惦記著巫美子奇怪的黑斑,有好幾次她都留意巫美子會急忙蓋住。「我不是機器人,」她搖頭。清了清喉嚨後迎向星兒的注視。「但我有一半是機器人。」
生化機器人。她的顯示告訴她定義,但星兒很難相信真實性。畢竟對方是巫美子?嬌小可愛而且年輕的巫美子怎麼可能是生化機器人?
巫美子環顧四周確定不會有人出現。他們原本坐在塗漆室附近,這裡剛好不會有其他人打擾他們觀賞太空船飛行,所以也沒有閒雜人等經過。
她優雅的跪坐在地,將絲綢和服的衣袖拉高。星兒凝視巫美子的動作,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把手指伸進關節處的部分,輕輕一拉,擬真的人工皮膚開始剝落。一層薄薄的肌膚和方才的袖子差不多,輕而易舉地拉開,沒有膚皮裹住的手臂和星兒一樣,都是由輕質炭合物製作的精密機械手臂。
見到星兒看見自己的手臂後,巫美子便將人工皮膚再次覆蓋原處,合成材料再次服貼於機械上,直到邊緣看不出任何接縫。
星兒目瞪口呆,轉頭凝視達原離開的方向。
「他知道,」巫美子說道。「我很早以前就和他說……當我……」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機械手臂握緊拳頭。「當我意識到自己愛上他。我以為這件事情會結束這場感情。一旦他知道,他就不會想要和我有任何關係。但……他不是那種人,妳知道嗎?」幸福的紅暈在她的雙頰泛起,但當她轉頭望向一艘艘太空船,目光停在某艘船時,洋溢的幸福瞬間消逝成為哀傷。星兒跟隨方向,一同停在星之子。「但也不重要了。這艘船完成後,我們會立刻離開,無論什麼事情都改變不了父親的決定。我知道他是為了我好,可是……」
星兒點頭,鼓勵巫美子繼續。
「我們準備離開東方聯邦,因為父親擔心如果繼續留在這,我會被實驗室選中成為試驗品。我知道這是隨機挑選,而且選中的機率很低,但他有內幕消息得知實驗室偏好女性,而且歲數不大的生化機器人。我不知道他從哪得知,但這也是他想盡快完成這艘船的緣故。當修繕結束時……也是我該道別的時候。」
星兒以為她在巫美子的眼裡看到一絲淚光,但消失的速度不及掩耳。「我應該感激才對,我知道。父親冒著被逮捕的風險也要確保我的安全,但我有股衝動寧願冒險也想和達原在一起的希望。」
她移開視線。星兒理解這種感觸。每當她發現達原的目光停留在巫美子身上,雙腿沿著後背線路蔓延至全身的疼痛簡直是種折磨。而她只能被迫沉默並眼睜睜看著無法獲得的快樂多麼令她難受。
然而當他的注視回到自身時,那樣的痛苦也值得了。她記得自己從油罐裡拯救他時,達原眼裡的驚嘆、感謝和好奇。
「給妳,我通常會隨身攜帶充電器。」巫美子將手提包遞給星兒。「達原很快就會回來,除非妳表現出沒事的樣子,否則我很難解釋為何妳不喝水。插座在妳的後頸嗎?」
星兒點頭並感謝巫美子的慷慨,她撥開耳後的頭髮找到插座後插入充電線,但原先那股幽暗依舊縈繞著,星兒緊抓大腿否決對於巫美子的不耐,努力彰顯她的存在帶來的幫助。
自從回到造船廠後,星兒知道巫美子的離去會是結束——也是開始——而這種感覺一天比一天強烈。她只是等待巫美子離開的時刻。之後她會有能力買下一具走路時不會疼痛的新機器人,她會把乘載銀河的鍊盒項墜還給達原並解釋全部。她會告訴達原,他的微笑改變她的麻木不仁。她會告訴達原,她才是拯救他性命的人。因為他身上的某些因素讓她變得無法預測,甚至變得危險,甚至讓她領悟假設沒有他,那這世上也不會有她的存在。
尾聲
星兒用指尖觸碰鑲在牆上的面板,駕駛艙的燈隨著指示暗去。她順時針滑動,燈光再度明亮。逆時針滑去又開始變暗。按下這個按鈕,船艙內的溫度會升高,另一個按鈕則能降溫。她測試每道指令的功能:播放音樂、過濾空氣雜質、駕駛艙門上鎖、加熱室內地板,以及藉由自動飲料服務獲取想喝的飲品。
確認一切無誤後,她將螢幕下方的線路版推回暗層,並把方才使用的工具收好,確保它們整齊的掛在腰間的工具帶上。稍後她的動作放慢,然後邁開步伐朝向船艙的主要出口前進。當她行進時,機身各處傳來各種疼痛,她知道不相容的晶片已經對機器人身體造成損害。這幾個星期她竭盡所能的忽略痛楚,也知道護衛機器人遲早會拒絕個性晶片的存取和安裝。有時她感覺自己是憑藉意志力,命令這具機身行動。
反正只要忍耐一段時間,之後她有能力負擔一具新的機身。只要再撐一段時間就好。
原本吃力的步伐因為聞聲而突然在下坡步道停下。達原的聲音。
她轉身望著娛樂間的方向,前方是起居室隔開的公共休息室。裏頭有各式各樣的舒適座椅,絲綢抱枕和羊毛毯應有盡有,從地板到天花板都有精心設計的浮雕,中空柱子裡是小型水族箱,幾天前鱗片鮮豔的魚兒才登上船柱,牠們似乎很滿足人造珊瑚提供的住所,一群一群悠閒的漂浮游水。
星兒偷偷摸摸的進到巫美子正在說話的艙房門口,雖然竊聽這行為不被允許,無論她是不是鎷鋅6.0都是不對的行為。窺探,偷偷摸摸、偷聽。機器人不會有好奇心。
然而她卻站在那,站在門旁,聽著女孩因為哭泣發出的哽咽聲。
「如果我們能和妳父親談談……讓他知道我們彼此多認真……」
「他不可能允許的。他不認為你有辦法保護我。」
達原的嘴裡吐出惱怒的嘆息。「我知道,我懂他的顧慮。如果妳發生什麼意外,我也承受不了。我只是需要多一點時間……我會想辦法弄一艘船給我們。不會那麼豪華,可能和妳想像的船差很多,但是……」
「我不在乎。無論你在哪——」她哽咽。「——我都願意陪著你。可是達原……」
「可是什麼?」
她的哭聲越來越響亮。「你真的想要——下半輩子——和一個生化機器人在一起嗎?」
星兒靠近並轉移身體重心,這樣她的位置剛好可以透過奢華的桃花心木門縫窺視室內的狀況。這房間已經完成的差不多。其實整艘船幾乎可以航行了,但在船頭還有一些細節需要確認和檢查。
航行日預計兩天後。
她發現兩人站在艙房桌子旁邊,達原抱著發抖的她,一手托著她的頭,讓巫美子可以整張臉埋在他的肩窩。
星兒將依偎的姿勢存檔在硬體中,伸手到後頸假想自己插入頭髮的手是達原的手。幻想如果換成是她的話,感覺會是如何。
「巫美子,別這樣想,」達原低聲。「就算妳有一半是陶土做的我也不在乎。」
她把聽覺接受器可以收入的音域調到極限,以至於可以聽見地毯因為踩踏發出的沙沙聲,還有他的呼吸聲,以及她的啜泣聲。
「我只在乎這個。」
他稍微退開,挪出的空間足以讓達原的手放在她的胸前,手心貼上和服精緻的菊花刺繡。巫美子縮骨的正下方。
星兒如法炮製。把手放在胸前感受,只有一層堅硬的金屬以及敷貼在上的柔軟人工皮膚。沒有心跳、沒有脈搏。
「妳很完美,巫美子,而且美麗動人。我愛妳。我想娶妳為妻。」
這幾字,如此的輕柔、溫和,但對於星兒而言猶如子彈般射穿她的腦迴路。她不敢置信地向後退去,步履蹣跚的不知所措,她用手蓋住耳朵的位置。但那些話已經全部收錄在硬體中,酷似電腦病毒般破壞她的認知。
巫美子倒抽一口氣,立刻推開達原向門口奔離。
達原因為震驚而愣住,她急忙打開門,他們發現她站在門後時,似乎都鬆了口氣。
「喔,星兒,」巫美子喃喃,她舉起假手放在真的會跳動的心臟上。「我還以為是父親大人。」
星兒面露歉意,向前指著天花板上的燈光,看向牆上的控制面板示意需要測試。她挑眉意旨是否方便。
這是善意的謊言。前一天她已經檢測完這幾間艙房。她知道曾經有段時間說謊不在她的功能裡,即使不能說話,現在的她也懂得假裝。
「喔——好的,沒事。燈光運作正常。」達原回應,但他的手煩躁的抓著頭皮。
顯然他很謊張,而這讓星兒感受到心碎的滋味。
「我還有東西要打包,」巫美子自言自語,口氣聽起來不像是準備搭乘豪華太空船旅遊星際,反倒即將入獄般的苦澀無助。她低頭離開,垂頭喪氣的經過她身旁。「船上還需要幾個花瓶……」
「巫美子,等等。」達原抓住她的手腕,眼神疑惑的瞟看星兒一眼。她立刻轉身面向電子面板走去。「我必須試試看,」他壓低音量,對著沮喪的巫美子說。「至少讓我問問他……」
「他不可能同意的。」
「但如果他同意……如果我能讓他相信我有能力照顧妳,而我真的愛妳……妳願意嫁給我嗎?」
星兒心不在焉的假意點擊面板。
「你知道我願意,」巫美子回應,她的啜泣讓最後的字音都啞了。她的鼻頭因為哭泣泛紅,她清了清喉嚨。「不過那不重要。他不可能同意我們的感情。他絕不會讓我留下來。」
然後她踩著優雅的步伐離開船艙。
星兒轉頭用餘光瞥了一眼,這時達原的額頭抵在門框上,十指抓著頭髮。吐出一聲嘆息,他整張臉埋進雙手掌心,抬起頭才發現她還在這。她注意到達原眼下的黑眼圈,以及他蒼白的臉色。
「內田先生……他擔心她的安危……」他似乎正在解釋,隨後撇開視線。「老實說我也一樣。但如果她離開,我可能今後再也見不到她。但如果……我有一艘船的話,可是……」達原搖頭。轉身靠在牆上,恰似沒有依靠牆壁整個人便會癱倒在地似的。「我其實一直在存錢,存了好幾年。只要典當我的古董鍊墜,全部的存款幾乎可以買一艘船了,但我卻在那場愚蠢的失事中弄丟鍊墜。」
星兒摸著臀部浮起的表面,鍊盒項墜仍在她的口袋裡。她收著,等待最好的時間,期待有個完美場合可以歸還,不過似乎永遠都沒有好的時機。夜晚一人時她會打開鍊盒,任由自己被星河淹沒,幻想沒有巫美子的他們會過的多快樂。他們會有很多時光,很多機會……
「抱歉,星兒,我不應該對妳吐苦水。這不公平。尤其妳無法分享自己的煩惱。」
他再次迎向她的注視,她將手從口袋裡抽出握成拳。巫美子過兩天後便會離開。只剩兩天了。然後……然後……
達原努力露出微笑,卻無法掩飾他的疲倦,原本因為他的笑容會冒出的火花也消失的無影無蹤。「星兒,妳有什麼話想說的嗎?」
她點頭。
「也許妳可以寫下來,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願意讀讀看。」
她低頭,拒絕他的好意。公共休息室裡的水柱冒著氣泡,咇咇啵啵,整艘船鴉雀無聲,連同她也成了靜默的一員。
「我懂,」達原說。「自從我們見面後,我也沒有表現出自己是個很好的……聆聽者。但我有時真的好奇妳在想什麼。巫美子喜歡有妳的陪伴,妳也知道。我想……她可能沒有和妳說。但妳是她唯一的朋友。」
星兒轉開頭後雙拳依舊緊握。這次她第一次沒有畏怯的回望達原雙瞳,她抬起手指著自己不曾跳躍的心室。達原不解的凝視她。他不懂。
星兒朝他向前一步,指著他的胸口。
他眨眼想要問道,但星兒在他開口前湊上去。在達原的唇上留下輕輕一吻,她努力把想要說出的字句、愛意,注入在這一吻裡。是我,從頭到尾我都愛著你,而我救了你。如果你不在世上,那我的存在也失去意義。我只會是另一具機器人,我不會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我不會知道愛一個人願犧牲自己到何種地步。
當她後退時看見達原臉上的震驚和愧疚,她理解他不明白。達原還來不及說話,星兒便離開,身後的他沒有挽留她,也沒有試圖追上她逐漸離開的身影。
星兒下船後繼續走著,直到離開造船廠,她緊緊握住口袋裡的物件,孤身一人的機器人在這片遼闊的星芎下漫無目的走著,感覺全宇宙只剩下掌心裡的鍊盒項墜以及一個沒有他而失去存在意義的她。
星之子與海衛號不同的起飛在於前者屬於私人範疇。所以航行時只有內田先生的幾位熟人,還有造船廠參與的修復人員送別,僅僅幾人而已。現場沒有任何人是巫美子的朋友。或許達原沒說錯,她沒有任何可以稱得上朋友的人,這不禁讓星兒納悶是因為出生貴族世家而受到保護,還是因為身為生化機器人而害羞的不敢認識其他人。
星兒無法把目光從達原身上移開,他有氣無力地站在人群中,雙眼從太空船的引擎移到機房地板的升降梯,很明顯地到處尋找某人的身影。他大概希望透過窗戶看見巫美子的人影,但除了駕駛艙的窗戶外,其它扇窗戶都小的不無法看見船內的人。自從兩天前意外撞見他們後,星兒好奇這段期間他們是否見過面。無意中聽見的告白,成了一種如影隨形的疼痛,仍舊刺痛著星兒,如同那個吻帶來的痛楚一樣難受。
從那天起她沒有和達原碰面。因為她努力迴避他。因為她無法看見失去巫美子後的達原,以及他會委婉、溫和的方式解釋為何巫美子是他的真愛。即使她離開星兒也無法取代她在心中的位置。
當她俯瞰時,發現人群裡有人朝向達原走去。一抹倩影優雅的前進。
星兒瞇起雙眼,凝望,等待。
受到驚嚇的達原滿臉問號,猛然轉頭看著面前的人。他的眼神停在穿著素色工作服的巫美子身上,他驚訝的不敢置信。她向前開始解釋始末,她的微笑雖然羞赧但洋溢著喜悅。她伸出手,掌心上的物件折射閃光。雖然星兒離他們有段距離,但她知道那是鍊盒項墜。曾經屬於她的鍊盒項墜,曾經屬於她的宇宙。
達原仍努力相信自己不是作夢,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升高的太空船。爾後露出久違的笑顏,他激動的把巫美子擁入懷中,親吻她。
星兒將指尖放在唇片上,試圖感同身受那樣的熱情。
她的手臂無力的放在膝蓋上,星兒已經放棄驅動。時間剩不多了。她可以感覺機身已經達到極限。原本間歇性的疼痛開始一再出現,刺痛從雙腿連接處不停擴散。頓時眼前一片漆黑,她以為已經壽終正寢,但經過漫長的撕裂和痛苦後,她又再度恢復正常。
腳步聲從身後的走廊傳來,有人在門口停下。內田先生。
「離起飛還有一分鐘,」內田先生說。「妳要和我一起坐在駕駛艙嗎?」
她搖頭拒絕,刻意拉開絲綢和服衣袖,讓他看見手臂的金屬鍍膜。人工肌膚很容易移除更換,雖然她的內部零件仍舊一樣,但展現機械身形讓她回想起以前身為鎷鋅6. 0時的三爪,至少是此時此刻擁有鮮少的熟悉感。
內田先生在她身後重重的嘆一口氣。「我是為了妳,巫美子。這是最好的辦法。他只是隨處可見的男孩罷了——妳會放下的。」
星兒不言一語,內田先生哼了一聲。
「好,儘管生氣吧。妳想怎麼發脾氣都隨便妳。但妳最好把手臂的人工皮膚貼上。無論妳想表達什麼都沒用。對我來說只是證明我做的決定是對的。」
語畢,便從門口離開了。
星兒將視線轉到窗戶,外頭的機房和人群。數以百計的機器人靠在牆上正在充電。其中還有巫美子和達原。
沒過幾分鐘她聽見坡道收闔的聲響,感覺太空船正在升高。人群發出歡呼聲,達原摟著巫美子,她的臉上是藏不住的快樂,雖然星兒知道巫美子看不見她,但剎那間,感覺她們找到了彼此的存在。雖然這是星兒提議的想法但巫美子毫無猶豫的立刻接受。她知道,也明白這樣做才是對的。
推進器開始運轉,太空船離開機房。底下是吵雜熱鬧的新北京,一眨眼的功夫,閃閃發亮的城市消失了,達原也不在了。
星兒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她把頭靠在窗戶上。隨著星之子穿越一片星雲,她的聽覺接受器收錄的音域變的微弱且斷斷續續,天空從習慣的藍色變成粉色和橙色交織的星空。
她的風扇竭盡所能的轉動,卻只是轉的越來越慢……
一瞬,她差點錯過,宇宙在她面前攤開。無邊無際的黑空,放眼望去全是閃爍的星辰,內建的程式無法數清有多少星星。眼前的星空是她的程式無法量化的數據。
比全息影像美麗太多。
她的電線顫動,傳輸不穩定的電流到核心硬體。最後的能量隨著指尖的顫抖後消失,慢慢地所有功能開始關閉。
當她想起自己成為星海裡的某顆星星便露出笑靨,她的機身已經無法負荷任何指令,電源無法繼續供應其餘動作,體內因為電流發出的嗡嗡聲也消失了。
但她卻比過去還要來的耀眼、明亮且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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