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男的整天在威脅我。他發誓要割斷我的喉嚨,而且還一直監視我。
書名:家弒殺機 The Housemaid's Wedding
作者:芙麗達.麥法登 Freida McFadden
譯者:吉娃娃
【內容介紹】
今天將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天。
雖然一路上走的跌跌撞撞,但在幾個小時後我將和恩佐前往市政廳公證成為夫妻。想到我要從卡洛威女士變成阿卡迪太太,簡直是美夢成真!
只是有個小小問題——有人不願讓我活到婚禮開始。起因便是我在權貴人士家中擔任女傭的同時,實際上是在幫忙受困在家庭暴力的名媛太太們找到逃離丈夫的證據,雖然當中有些灰色地帶,但至少立意良善,幫忙老弱婦孺讓我出獄後的人生有了新的意義,尤其恩佐也用他的方式支持並鼓勵我。
但凡事都有後果,而在大喜之日這天,我必須留神周遭充滿惡意的窺看和鬼祟之人,否則一不小心我可能活不到步入禮堂那時候。
《家弒殺機》的故事時間設定在《家弒絕招》和《家弒對決》之間。
序曲
這男的打算殺了我。
他眼瞳裡充滿殺意。這輩子我見過太多次這種眼神,足以令我意識到身處險境。對方不打算聽我的求饒或解釋,甚至連一秒喘氣的時間都不願給。他要解決我這條命。
在這令人窒息的空間裡只有我和他兩個人。他確保——跟蹤我直到落單,還鎖上唯一的出入口。成了現在只有我倆對峙。
鼻子瘀青,可能斷了。鮮血從鼻孔緩緩流下,溫熱且滾燙的沿著上唇滑落。金屬般的腥味瞬間湧入嘴裡。他甚至沒讓我反應過來便出拳揍我。這一擊讓我明白他是認真的。
他想對我做什麼都沒問題,沒人知道我在這。
「我會打斷你身上每根骨頭。」他對我低語。
他是認真的。喔,天哪,他絕對會履行這句話。
從沒想過我的人生會以這種慘絕人寰的方式畫上句點。假使我能預料——為何這名男子要傷害我——早上的我勢必會做出截然不同的決定。我以為自己游刃有餘,但從一開始便已經評估錯誤,而我完全沒有發現。
會陷入這種局面全部都是我的錯。我大錯特錯。
而現在為時已晚。
1
米莉
「我絕對會割斷妳的喉嚨,米莉.卡洛威。」
沒有誰會喜歡一大早聽到這句話。
然而我正睡眼惺忪,昏昏沉沉的被這通電話從睡夢中驚醒。我把手機貼近耳際,心想剛剛聽見的威脅是不是夢境餘留的零碎片段。畢竟,有誰會一大早被割喉警告吵醒呢?
好吧,很顯然就是我。
「再說一次?」我對著話筒回應,嗓音因為剛睡醒而顯得沙啞,語氣中還有濃濃睡意。
我從床上不甘願地起身,揉著雙眼強迫打起精神。或許我聽錯了,可能電話另一頭的陌生人不是要殺我滅口,而是要幫我省下一筆車款。
「妳聽得很清楚,」對方的聲音低沉粗啞。「愛管閒事的結果就是付出代價。」我屏氣,消化這句警告中的惡意。「我會慢慢的殺了妳,讓妳整個過程痛不欲生,米莉.卡洛威。」
好吧,絕對不是夢。而且真實的要命,很明顯對方的目標是我,從他反覆厲聲喊出我的全名。使我無法假裝這是打錯電話或是亂槍打鳥的惡作劇。不過這不是我人生第一次收到恫嚇訊息,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只是在婚禮當天被人威脅,相信誰都會不愉快。
傳統認為結婚當天下雨是好事,但收到死亡要脅?估計不會帶來什麼好兆頭。但我很清楚該怎麼對付這種人渣。
「下地獄吧。」我冷冷地回答,然後按下亮著紅光的結束通話鈕。
我把充飽電的手機放回床頭櫃上,一旁放著防止我睡覺時磨牙的護齒套,前提是我睡前記得戴的話。我拒絕被那通電話影響心情,我的行動時常觸怒他人,偶爾收到死亡威脅也成了家常便飯,反正那些惡言惡語只是大話。我已經聽到麻痺了。
我絕不會讓這通插曲毀了今天。
我轉頭注視枕邊的未婚夫。恩佐剛剛可能被我的手機鈴聲吵醒,謝天謝地他沒醒來聽見那混蛋對我說了什麼。如果他發現有人恐嚇我一定會勃然大怒。恩佐會小題大作——甚至決定報警處理——而這是我今天最不想應對的事。畢竟和我想的差不多,只是大話罷了。
今天的重點不是某個缺乏安全感的渣男。今天的主角是我和恩佐即將結為連理。
「米莉?」他喃喃,義大利口音中盡是尚未消散的睡意。「誰打來的?」
「貸款人員。」我撒了個善意謊言。
他皺眉做了張鬼臉,因為恩佐討厭貸款人員來電。假使他接到這通電話會更不爽,但他永遠也不必知道。如果再發生我遲早得說出來,但今天不是坦白的那天。
恩佐揉眼,對抗糾纏身軀的床單起身。烏黑的頭髮翹起,下巴還有昨天沒刮的鬍子,儘管邋遢我還是覺得我的未婚夫性感的要命。我沒有誇大,因為恩佐本身就很帥氣,被子拉開露出他結實的胸肌,線條分明的腹肌頓時讓我忘了詭異怪咖的來電。
再過短短四小時,眼前這男人即將成為我的丈夫。我的老公,我們要結婚、交換婚戒並執行婚禮所有必要的程序。儘管我們交往很久,經歷煉獄般的考驗,但內心深處從未想過我和恩佐會有這天。
我輕柔的把手放在腹部。即使我克制不要多想,但我還是無法忘記這是我們結婚的原因。當恩佐突然求婚時,洋洋灑灑說了一堆甜言蜜語,說他見到我的當下便認定我是他的唯一,願意與我共度一生。只是求婚的時間是我告訴他懷孕後的一周。因果關係一目了然。
「感覺如何?」恩佐注意到我正在撫摸肚子,擔憂的皺眉關心。「還會想孕吐嗎?」
在我懷孕初期恩佐是絕佳拍檔。他買了三種生薑,悲劇的事是這只是證明我討厭薑味。然後是採購擴香器,因為恩佐讀到適合的芳香療法有助於減緩孕婦不適,可惜最後沒有成效。他甚至研讀有關指壓的教科書,替我馬殺雞一次,效果確實不錯,讓作嘔感稍微降低。只是效果有限,大約一個月前我幾乎每天都在吐,有時一天還吐上好幾回。這可一點也不有趣。
俗話說的好——逆境使人更堅強。假使我能應付一天兩次的反胃,要忍受某個膽小鬼打來的電話也不算什麼。
再者,我也知道來者何人。好吧,確切名字可能不知道,但過去幾年我幫助不少女性遠離暴力的丈夫。在這拯救過程中樹立不少敵人,不外乎是那些被拆穿真面目的男人們。我不知道是哪位沙文主義男威脅要割了我的喉嚨,但八九不離十是他們其中之一。
「我沒事。」我勉強擠出笑容,原本強顏歡笑,但看到恩佐回以燦爛笑容便使我的笑顏多了幾分真誠。「我只是很期待今天。」
「我也是,」恩佐伸手把我拉入他的懷裡,緊緊抱住我。「迫不及待想把妳娶回家。」
當他說這些話時,我感覺——不太敢說出口?——幸運。我這輩子從未感覺好運——向來不會是我的形容詞。然而此時此刻,我覺得我是世上最幸運的女人。
好吧,這場婚禮並不特別。不盛大——我們將在曼哈頓市政廳裡的一間小教堂結婚,我曾在手冊上看到照片,裏頭的擺設看去恰似放滿裝飾品的會議廳。當然,我懷孕也是一大因素,但誰在乎?重點是我們要共度餘生,而我下半輩子只想和恩佐度過每分每秒。
話說回來,還有件事能讓今日更加特別。
2
「米莉?」恩佐在床上緊緊摟住我,細膩的對著我的頭髮說話。「婚禮早上做愛會有霉運嗎?」
好問題,雖然我多麼希望答案是否定的,但內心深處仍希望好運能持續下去。
「可能會吧。」我想。
他臉色一沉。「真的?」
「老實說,」我道。「我們今天甚至不該見面註一。」
「妳確定?」恩佐抬頭掃視我們狹窄的住所,對於我的迷信感到困惑。我們住在布朗克斯一間格局只有一廳一房的公寓,客廳和廚房連在一塊。「那我要躲去哪才能迴避妳?」
「感覺這是給有錢人邀請朋友到家裡客房過夜的藉口。」
「我討厭那些富貴人士,」恩佐親吻我的脖子使我感到一陣酥麻。「既然我們已經違規,那再多一件又何妨?」
無論運勢好壞,只要是相處的任何一天我都無法拒絕他,但今日是我的大喜之日。我要洗澡,然後確保婚紗合適,再來要化的妝容可比平常只塗上口紅還要繁瑣。我用盡全身理智才把恩佐推開。「還是不要比較好,我得準備了。」
「準備?」他一臉茫然。「但我們的婚禮還有四個小時才要開始。」
「對,只剩四個小時可以打點一切了。」
恩佐皺眉但還是不情願地鬆手,讓我終於可以下床前往浴室沖澡。男人就是不懂。我等等要熨燙他婚禮上穿的白襯衫,因為恩佐根本不在乎身上穿的衣服有多少皺褶,儘管皺痕明顯到令人難以接受。只要五分鐘的戰鬥澡、用毛巾擦乾頭髮,套上西裝,不到十分鐘便能步入禮堂。
但我今天必須完美無瑕。因為有件事會讓今天變得格外重要和特別。
我的父母要來參加婚禮。
對我來說非同小可。我和爸媽的關係並不親近,事實上我們將近十年沒有見面。年輕時為了保護朋友不被侵犯,失手殺了那個混帳導致我啷噹入獄,爸媽直接與我斷絕關係。他們不顧我的死活——律師費的一分錢都不肯出,我坐牢時也不曾來獄中會面。即使有過往的風風雨雨,我還是願意選擇原諒——畢竟血濃於水——但他們始終記得。妳是問題少女,米莉。我們不希望妳再荼毒我們的生活。
親耳聽見父母對自己斷絕關係是何等痛苦?非常不好受。然而即使他們劃清界線,我仍渴望生活中有他們的支持與相伴。我愛他們,希望有機會能讓爸爸媽媽看見我不再是過往的問題孩子。
我始終擔心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爸媽。更讓我悲傷的是恩佐的家人要不已經逝世,要不回去故鄉西西里島,所以他的家人也不會出席我們的婚禮。在他求婚過後的某天夜晚,我把內心遺憾告訴恩佐。是他說服我致電給爸媽告知他們婚禮還有懷孕一事。
媽媽接起電話時口氣相當平淡。起先我以為她會掛斷,但當我提到正努力攻讀社會工作學位時她多了一些回應。聽見我未婚懷孕沒有讓她很激動,但得知我即將嫁給寶寶的父親後她很開心。所以當我寄出喜帖時,她回復我一定到場。我的爸媽是婚禮上唯一的來賓——也是我們結婚的見證人。
過了那麼久再次會面讓我感到無比緊張。害怕說錯話,再次把事情搞砸,不過我也同樣期待。我深深愛著爸媽,一直希冀他們能原諒我過去犯下的錯,再者,個人認為那樣的錯罪不至死。
而且和我小時候夢想的婚禮可不一樣,我當然希望盡善盡美。只是今日開場首先來自陌生人的死亡恐嚇,想到漫長的一天還有很多挑戰等著。
我離開床鋪,套上特大件的寬鬆棉衣,最近感覺看去沒那麼擁腫。離開前我走到窗邊,發現天空落下皚皚雪花。現在才十二月初,天氣預報也沒提到落雪,雪落下的速度很快,已經把地面鋪上一層皚皚白雪。
婚禮當天下雪代表適合出嫁嗎?還是只有雨天算?該不會下雨天暗示即將倒大楣?註二
恩佐躺在床上打了個哈欠。「嘿,」他說。「費莉西蒂如何?」
「費莉西蒂?」
「費莉西蒂這名字不好嗎?」
我聳肩。「我不確定,只是這名字聽起來不適合。」
「好吧,那妳說說,這世上妳最喜歡的名字是什麼?」
自從上次婦產科產檢知道寶寶性別是女孩後,我們的對話中少說有三次是關於孩子名字的話題。精確點,每天至少要提三次才對。其中一人提議新名字,另一個解釋為何不喜歡。期望在接下來四個月中我們能達成共識,否則我們女兒一輩子都會是無名氏。
「現在先不要談寶寶名字,」我說。「要先去洗澡。」
「但我喜歡費莉西蒂。」
「好喔,嗯,但我更愛娜汀。」
恩佐做鬼臉作為回應。「好吧,放入參考名單。」
我正要前往浴室時手機又響起。恩佐瞟了一眼想幫我接聽,但我立刻轉身飛快跑過房間,搶在他拿起前把手機搶走。
看見螢幕顯示的號碼後慶幸沒讓恩佐接到電話。閃爍的718是我認不得的號碼,但我幾乎可以肯定是早上吵我睡覺的同一支來電。我屏蔽螢幕讓通話轉進語音信箱。沒心情再聽死亡威脅。
「又是打來推銷的廣告電話。」我說。
恩佐一臉同情的點頭卻也一句不問。他有權提問,尤其我刻意把手機帶進浴室,但卻抱持沉默。這回應很詭異,但我不能冒險讓他接到電話。對方說要把我割喉,假使恩佐聽到絕對會失去理智——他不會聳肩表現不在乎,然後繼續過日。
我會開誠布公——等到明天醒來。
我快速沖澡,察覺腹部在過去一周已經開始鼓起。一個月前縱使赤裸身子也看不出任何懷孕跡象。悲劇的事是現在的我看起來大腹便便註三,當然這是因為我體內有個新生命正在等待。
我的寶寶。
小娜汀。
或是別的小可愛,反正絕對不是費莉西蒂。
洗完澡後我裹著浴巾走出浴室。恩佐還賴在床上滑手機,我則走向衣櫃,婚紗掛在裡頭。
由於我們的婚禮一點也不傳統,所以婚紗相對不一樣。首先外觀不是白色。我討厭那顏色,再者考慮到我現在的……體態,似乎也不太適合。所以幾周前我去梅西百貨買了一件粉藍色蕾絲A字裙註四。原本售價三百美元,打折後降到一百多左右,雖然幾乎是超出我們的預算,但我還是狠下心買了,原因很簡單,天地良心,這可是我們的婚禮。而且這件連身裙可視為『新物』以及『藍物』。註五
恰巧這件衣裙是圓領,正好能完美的展現我配戴的『舊物』,也是媽媽要從家裡帶給我的項鍊。這條項墜是她的母親給媽媽的傳家物,也是來自外婆的媽媽。老實說我沒想到媽媽會把項墜交給我,而且還是婚禮當天收到,這讓本身代表的意義更加非凡。
「你不該看到這件洋裝,」我不安的看向恩佐。「這會帶來厄運。」
「我本來不該在婚禮前看到妳,」他提醒我已經觸碰的禁忌。「反正都已經見到了,是吧?妳回家後還走秀了一下。」
「喔,說的也是。」回憶讓我感覺好些。「我應該不要那麼迷信。」
恩佐露出迷人的笑容。「妳穿上後更可愛了。總之這是妳的婚禮。妳有權當個肖肖(Pazza)註六。」
他常常用這小名稱呼我。我沒有搜尋意思,因為我不確定是否想知道。感覺不是讚美,但我覺得不用太過執著。
浴巾從我身上掉落,恩佐下流的吹了一聲口哨。我從衣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粉藍色蕾絲裙,把腳套進柔順的布料中。我特地買了一雙全新的褲襪以便今天穿戴,還買了一雙備用以防勾破。所有意外我都已經做好防護措施,準備面對所有緊急狀況。相信今天會很完美。
只是……
完了。討厭的連身裙拉鍊怎麼樣都拉不上!
註一:新人在結婚前一天不能見面,隱喻「婚禮前見面,婚後不相見」的說法。
註二:有些文化中大喜之日下雨象徵子孫滿堂,多數暗示雨天是替婚禮帶來吉祥與幸運。
註三:「Food Baby」意指吃很多東西後小腹突出,狀似懷孕。此處剛好呼應米莉懷有身孕的樣子。
註四:A字裙或A字洋裝,在國際間通用形容詞A-Line 稱呼,採由上至下的傘狀剪裁設計,呈現一個三角廓型的裙子、襯衫或大衣。從胸或腰部開始變寬,一路加寬到底的服裝結構修飾腿部及臀部的線條。
註五:出自歐洲童謠。婚禮當天新娘身上要配戴四樣物品(Something Four),分別是『某樣舊東西』(Something Old)、『某樣新東西』(Something New)、『某樣借來的東西』(Something Borrowed)以及『某樣藍色的東西』(Something Blue)。據說婚禮當天,新娘配戴以上四物,往後的婚姻生活就會幸福美滿。
註六:「Pazza」是義大利語,有瘋狂、瘋癲的意思。通常強調某人或某事的瘋狂程度已經脫離常軌,或是該行徑異於平時的熱情。
3
「怎麼了?」
我正費力拉合連身裙的拉鍊,恩佐關心詢問。裙子一周前試穿明明合身,而且剪裁適合我的身型。為何現在要穿上那麼難?
「你能幫我把拉鍊拉上嗎?」我請他協助。
恩佐跳下床急忙想幫我。他只穿件貼身四角褲,畫面養眼到讓我短暫遺忘眼前麻煩,當他來到身後時我的注意力開始渙散。他的手指停放在我的腰際。
「最後一次壞壞的機會。」恩佐在我耳邊用充滿磁性的嗓音蠱惑我。
我開始猶豫但還是趕緊搖頭拒絕。「幫我把裙子的拉鍊拉上就可以了。」
到了這刻我才意識到大事不妙。恩佐使盡吃奶力氣,到頭來卻文風不動,上天保佑他的耐心。他試圖把拉鍊往上同時還要謹慎地不要把布料扯破,拉鍊絲毫沒有咬合。過去一星期我的肚子已經大到穿不下這件連身裙。
「抱歉,」恩佐沮喪地舉起雙手投降。「真的沒辦法。」
我難過地雙手摀臉,癱倒在床上。「天哪,我該怎麼辦?」
恩佐困惑的皺起眉頭。「換另外一件?」
我哀傷搖頭。「我沒有好看的洋裝可以替換。」
「妳穿什麼都很美。」
恩佐的語氣真誠的使我眼眶泛淚。他努力掩飾眼前窘迫的情勢卻無能為力。我的衣櫃裡沒有其餘適合婚禮穿的衣服。我曾有件完美的裙子,但現在卻已經穿不下。我買不起第二件洋裝,我甚至連第一件連身裙都差點付不出來。
我猜或許能回梅西百貨更換。可惜這件是幾周前購買,起先看起來可以應付等待期間增加的幅度,所以我毅然決然地把收據丟了。沒意料到上周突然暴肥。總之,我現在不可能退貨——我最怕去百貨公司後被指控偷了這件連身裙洋裝。萬一他們報警怎麼辦?假使我在大喜之日入獄怎麼辦?那簡直比收到死亡威脅還慘。或者說都一樣悲劇。
「我真的很想穿這件裙子走上紅毯。」我默默地說。
「好,那這樣吧,」恩佐坐在我身邊,握住我的手。「裙子給我,我改尺寸。」
「喔,我還沒想到你精通縫紉。」
他楞了一下。「我認識一位裁縫師,他欠我一個人情。」
雖然我打從內心懷疑,但我又有什麼選擇?要不請恩佐的朋友協助,要不我穿著牛仔褲和襯衫結婚。好吧,嚴格來說我還是有漂亮的裙子和件不錯的襯衫可以穿,但那兩件都不是我這件夢想中的裙子。
恩佐立刻打電話給朋友,沒想到他的朋友認為趕得上婚禮,而離婚禮只剩三個小時。他要了一些尺寸,恩佐用工具箱裡的捲尺量了量所需的數據。爾後他拿著寫有尺碼的紙、裝在防塵袋裡的婚紗和他的車鑰匙離開並保證半小時後回來。
其實不解為何我不能和恩佐一起拜訪他的友人以便量測尺寸,但恩佐總有理由不讓我認識他的朋友。當他試圖用義大利話解釋時我會放棄和他爭論。雖然要趕在時限內修改完成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我必須承認恩佐很少讓我失望。
他離開後我回到浴室開始整理頭髮。有些新娘在婚禮開始前會請專業造型師打理,但在卡洛威家,這事不太可能發生。只有我和親愛的廉價燙髮夾加減作伴。
恩佐偏好我放下頭髮,但紮起來比較適合婚禮場合。雖然社群上應該不會有太多照片分享,但如果爸媽想要拍照紀念呢?或是想讓我和他們來張久違的合照?
興許我們一家人能拍張照。一張全家福,我從沒想過還有機會可以實現。
最後還是決定把頭髮放下,光是想到恩佐開心的表情就值得了。我小心的不讓燙髮夾燙到我,電捲棒倒是比較棘手。約略半小時後平時柔順的直髮已經呈現不錯的波浪捲。差不多可以堅持到晚上,但我造型只需要維持接下來的三個小時。
當我從浴室走出時,手機再度響起。位置在我剛剛放的地方——客廳裡的茶几上。和公寓裡其它家具一樣,茶几也是我們從路邊撿回的二手家具,左邊桌腳壓著一本書防止晃動。在鈴聲要結束前我一鼓作氣拿起手機。
果然是開頭718的號碼打來。
往好的方面想恩佐不在所以不會聽見我們的對話。我能放心的和這傢伙嗆聲,讓他明白我可不是被人威脅就會嚇壞的女人。我可以毫不猶豫地立刻反擊。
我深呼吸冷靜下來,按下通話鍵。「喂?」
「妳好,米莉。」他的聲音依舊刺耳,似乎在掩飾原本的聲音。「還是我應該說再見?」
我翻了白眼。「為什麼要說再見?」
「因為,」他說。「今天是妳活著的最後一天。」
「喔,所以呢?」我冷淡的回應,暫時和他保持對話。
「這是妳的報應,」他嘶吼。「誰叫妳對我太太撒謊,妳罪有應得。妳毀了我的婚姻,妳這賤人。」
我果然猜對——心懷不滿的丈夫。還真是老套,我幫助很多女人逃離糟糕的婚姻泥沼,一路走來樹立不少敵人。理所當然會有人知道是我,但問題是我想知道對方是誰。
「而你的太太是誰?」我催促,假使知道來者何方神聖,我會心安一點。
「我太太是個蕩貨,」他立刻回嘴。「她能擁有我是她三生有幸,但妳卻讓她後悔了。」
天哪,這男人還真是有夠自戀。
「我相信她沒有妳會過得更好,」我平淡回答。「建議你接受事實並學會成長。」我繼續說。「還有不要再打來吵我。」
「學會成長!」他大聲怒吼。「妳還真大的膽子,米莉.卡洛威!世上就屬妳這種女人最糟糕。我發誓絕對會讓妳痛不欲生。」
我敢用我戶頭裡的積蓄打賭這男人只會說大話。當然,風險上我沒什麼損失,因為我的銀行帳戶裡幾乎沒半毛錢,尤其是買了那件粉藍色蕾絲裙後更是捉襟見肘。「你繼續作夢吧。」
「妳就繼續騙自己,」他說。「我倒是有個問題想問妳,米莉。」
「好,有話快說。」我被他惹到開始咬牙切齒。只想隨意敷衍後掛斷這通浪費時間的電話,然後封鎖這號碼。「你的問題是?」
他的語氣中多了幾分戲謔。「自從妳男友離開後妳有檢查過家裡的衣帽間嗎?」
4
自從妳男友離開後妳有檢查過家裡的衣帽間嗎?
我的目光落在玄關旁邊的儲藏室,作為衣帽間放著我們的外套和靴子,我的胃因為緊張開始絞痛。衣帽間的門關上。「你說什麼?」
「你們的衣帽間,」他重複。「我可是把妳看的一清二楚。」
「你在說謊。」我打顫回嗆。
「我沒有騙妳,米莉。」他的語調輕柔的恰似在唱歌般。「既然妳懷疑我,何不自己確認一下呢?」
在男人繼續冷嘲熱諷之前我按下紅色按鍵結束通話。我發抖的把手機從我耳邊放回桌上,當下只希望應該早點掛斷。先前我確信這人空口說白話,單純嚇唬我想重新感受一點男子氣概。只會說大話的人渣。
但他怎麼會知道恩佐離開公寓?
雙眼緊盯不遠處的衣帽間。門關著,門扉與地板下的縫隙沒有任何光影,一片漆黑。會不會真的有人躲在那?
不,根本不可能。晚上休息前一定會把門上鎖,因為這區的治安不太好。好吧,這樣有點輕描淡寫。目前我們的經濟拮据,必須把賺得的每一分錢存下,以備寶寶出生時需要耗費的開銷,所以找尋公寓的首要條件就是超級便宜。布朗克斯確實有不錯且美麗的地段,但我們居住的街區是布朗克斯中最危險的地帶。住在這的建議是天黑後不要冒險出門,而且在這什麼都能省只有鎖絕對不行。
所以我們的門鎖超級貴。是規格上等的一級鎖頭註七,經的起捶擊、敲打、割鋸、撬開和被踢壞的可能。我想世上一定有人能解開我們的鎖,但至少解鎖時會有不小的聲響發出。我們一定會聽見,再者恩佐離開前勢必得從衣帽間拿外套禦寒。假使真的有人躲在那,他一定會發現。
話雖如此……
恩佐離開後我沒有把門鎖上,當時我人在臥室。正值上午而且他說很快回來,所以上鎖似乎顯得多餘。現在的問題是縱使我們家的門鎖是市面上最難解開的鎖,但致命的事是只要沒鎖便起不了任何作用。
不可能有人闖入。這段時間不夠,就算有我應該也會聽到門開的聲音……
既然我如此堅信,檢查一下也無傷大雅,對吧?
因為想來想去都覺得天方夜譚。我肯定會聽見——就算當時我在浴室整理我的頭髮。縱使我在使用吵死人的吹風機,我一定能聽聞外頭的動靜。這點我百分之百相信。
好啦,百分之九十九保證。
最先浮上腦海的念頭是趕緊離開。萬一真有個瘋子躲在裡準備把我割喉,我當然要把握機會快逃。
但如果是調虎離山之計呢?我躲在大門深鎖的屋裡很安全,如果我離開反而可能成為甕中之鱉。萬一來電者在門外等我嚇到奪門而出?
當然我可以報警。這是選項之一,但目前離我的婚禮只剩不到三小時。如果真的報警,我乾脆直接把婚禮從今天的行事曆劃掉算了。取消婚禮肯定沒辦法改善我和爸媽的關係。
我需要和我的未婚夫說話,馬上。
當我拿起手機在通訊錄中尋找恩佐的號碼時手指仍在顫抖。電話響了幾聲後我才聽到他低沉充滿磁性的嗓音。光是他的義大利口音便足以讓我緊張的情緒舒緩。
「米莉!」恩佐興高采烈的語氣和我忐忑不安的思緒形成強烈的對比。「我們運氣真好!我朋友兩個小時就能把洋裝修改好。我們去市政廳的路上可以順道去拿。」
「太好了!」原本對婚紗的任何擔憂都已經被我對衣帽間可能存有的恐懼蓋過。「你……你快到家了嗎?」
「差不多快到了,大概五分鐘左右,最慢十分鐘到家。」
還要十分鐘。十分鐘能發生很多事。
「米莉,一切都還好嗎?」恩佐問道。
我應該向恩佐坦承發生什麼事,再不說就太扯了。不過直覺告訴我這傢伙是故意讓我疑神疑鬼,如果真是這樣,他的目的絕對是毀掉我人生最重要的一天。我可不想讓這混蛋在大喜之日擾亂我。他讓我情緒七上八下已經夠糟了,假使恩佐知道一定會氣壞的。
「沒事,」我勉強解釋。「只是……只是希望你早點回來。」
「快到了。」恩佐承諾,儘管從他猶疑的口吻中知道他在懷疑,但因為他在開車,所以也沒有繼續逼問。
結束和未婚夫的通話,我的目光再度落到衣帽間。裡面沒有人,不可能有人躲在裏頭。如果有的話我剛剛會聽到他回話,對吧?衣帽間絕對沒人在,我非常確定。
既然我如此堅信,檢查一下也無傷大雅,對吧?
我可以等恩佐回家後再確認,但我不想。我想親自揭穿他的虛張聲勢——誰也不能嚇米莉.卡洛威。該死的衣帽間絕對空無一人。他想讓我擔心受怕,而我要證明沒被他牽著鼻子走。
緩慢走回客廳旁的廚房,眼神始終注視著衣帽間。這是我首次慶幸住的地方不大。如果真的要開門確認我得有防身武器。做好準備應付所有威脅。
刀架在廚房。我拿起家裡最大把的切肉刀——即使我亂捅也能造成致命傷。然後躡手躡腳地穿越客廳,緊握手裡的刀前往衣帽間。
我只走了五步便穿越客廳到衣帽間門前。右手仍緊緊握著刀子,用力到手指都紅起。無論是誰躲在衣帽間我都會殺了他,那算闖入民宅的正當防衛。如果真的是他要給我粗飽,我會確保自己不會是躺在血泊中的那個人。
只是事情不會演變到那一步,因為衣帽間天殺的不會有人在。我現在就要證明。
我深呼吸,伸出手握住門把。
註七:Grade 1 lock 是指通過美國國家標準協會(ANSI)嚴格測試和評級的門鎖,代表最高等級的安全性、耐用性和性能。 這種等級的鎖通常用於需要高安全性環境的場所,例如辦公室、倉庫、學校、政府大樓等
5
當我正要轉開門把時,玄關的門鎖發出鑰匙插入的聲響。
天哪,恩佐回來了,他到家了。
我把手從門把上抽回,原本緊繃的肩膀放鬆。已經打算孤軍奮戰的念頭頓時煙消雲散。他回來讓局勢直接扭轉,二對一的勝率比較高。
大門打開我的未婚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淡藍色的蕾絲頭紗。身穿深色牛仔褲和襯衫的他外頭套了件大衣,肩膀上還有一些雪花。恩佐臉上洋溢著笑容,但一看到我笑臉立刻不見,烏黑的雙瞳睜大。
「米莉!」恩佐倒抽一口氣。「妳拿刀做什麼?」
我的右手高舉鋒利的刀子。霎時我對於該如何解釋有點茫然,除非據實以告。「我……我看到一隻老鼠。」
恩佐困惑歪頭看著我。「我以為用捕鼠器會比較省力?」
我努力微笑帶過,但只能做出皮笑肉不笑的顏面草率回應。「我只是看到有什麼就拿什麼,即興發揮。」
「好喔……」他把門關上並上鎖。現在大門鎖上,很棒,但入侵者可能已經在家裡。「老鼠在哪?」
「呃……」我看向旁邊的衣帽間,裡面沒有任何動靜,也沒任何跡象顯示有任何活物在裏頭。「衣帽間裡,你要……呃,確認看看嗎?」
恩佐依舊盯著我手裡的武器。「我覺得拿掃把應該比較適合,對吧?」
除非我確定衣帽間裡沒有變態,否則別想要我把刀放下。
甜心,早上我一直接到神經病打來的騷擾電話。雖然我覺得衣帽間不可能躲人,但怕真的有。這讓我很不安,但我不想毀了我們這輩子最快樂的一天。所以……你能檢查一下嗎?
話到嘴邊我卻說不出口。我真的會坦承全部——明天。無論如何等等我們要去市政廳公證結婚。從現在起我不太會落單。一切都會沒事。
今天我不會有機會被人割喉。
在我尚未反應過來恩佐便打開衣帽間。我的手握緊刀柄,他的手也抓著門把。打開門時他也頻住呼吸。我舉刀準備攻擊。
「米莉,」他問。「為什麼妳有那麼多靴子?」
蛤?
他蹲下拎起一對及膝長皮馬靴,用責備的口語問道。「妳沒有多的洋裝,卻有五雙鞋子?很奇怪吧?」
「我喜歡靴子,」我有氣無力坦白。「而且這雙剛好在打折。」
恩佐似笑非笑的搖頭。「好吧,我沒看到老鼠。所以妳可以放輕鬆棄械了。」
我把手放下但還沒準備把刀放下。不過確實鬆一口氣,證明原先臆測無誤的感覺真好。果然電話另一頭的混蛋不在我們的衣帽間裡。哈,和我想的一樣。
「對了,」恩佐開口,並把馬靴放回衣帽間。「我幫妳把洋裝交給朋友修改時想到另一個名字。」
「喔,是什麼?」
「薇奧拉。」
我抬高一邊眉案。「你應該知道那件洋裝是藍色吧。」
「知道,但布蘿不太適合當女生名字。」
「我感覺還行。我不太喜歡薇奧拉。那你覺得瑟安註八如何?」
他皺眉,每當有人提到他不認得的單字恩佐就會有這表情。「為什麼是瑟安?」
「也是顏色的一種,介於藍色和綠色之間,藍綠色。」
「我還以為那是一種毒藥。」
「那是氰化物。」
「話說回來,」他的眼神回到我右手裡的刀子。「米莉,妳要不要先去把刀放好?我想老鼠已經跑走了。」
其實我很想把刀留在身上,但總不能在婚禮當天拿著刀子到處趴趴走。所以我不情願地回到廚房把刀子歸位。
反正我包包裡還有一罐防狼噴霧。
註八:薇奧拉(Violet)為音譯,原意是紫色;布蘿(Blue)為音譯,原意為藍色;瑟安(Cyan)為音譯,原意為藍綠色,音似氰化物(cyanide)的發音。
6
恩佐開車載著我們前往曼哈頓,這樣我就不用穿著愛靴在雪地裡跋涉(米莉,雪靴的意義不就這時派上用場嗎?),幸運找到免費停車位。我能想像恩佐每十五分鐘得溜出婚禮投一次錢的畫面。所以我很開心能有這麼棒的車位。我的運氣真好。
恩佐的裁縫朋友和我們約在曼哈頓會合,因為他的店面也在那。我穿件漂亮的裙子搭配可愛的襯衫,以防洋裝修改後依舊穿不下,畢竟依照孕肚成長的速度是極有可能發生。可惜現在穿的衣服看上去一點也不適合參加婚禮,上頭完全沒有任何藍色。前往的路途中我還上網搜尋二手商店有在賣小禮服嗎?(確實有販售『服飾與配件』)。
我們在停車的位置附近找了間咖啡廳坐著。坐在靠窗的位置讓我得以看著雪花飄落,只是我緊張的食不下嚥,所以只點了杯咖啡。一小時後我要步入禮堂,怎麼可能還有胃口吞下一整塊鬆餅?因此不懂恩佐為何能對著一盤煎蛋捲和炸薯餅大快朵頤。
「你要是把醬汁滴到衣服上,我一定親手滅了你。」我警告。
聞聲恩佐抬頭對我微笑。他穿著(拜我所賜)預先燙好的白襯衫,搭配黑色西裝外套和休閒長褲,整個人看起來帥氣十足。氣宇軒昂的恩佐讓女服務生厚臉皮的不停對他暗送秋波,儘管未來妻子坐在對面,不爽地用手指敲著桌面目睹一切。
「絕對不會,」他說。「我很小心。」
我不時低頭看手錶,然後抬頭注視窗外。「你的朋友不是應該要到了嗎?我們絕對來不及。」
「放心。我們還有一個小時。」
「如果沒有換上蕾絲裙,那婚禮上就沒有藍色和新物了。」
「妳的耳環是新的。」恩佐提醒。
恩佐認出我沒戴過的飾品讓我感到驚訝。不過耳垂上閃閃發亮的鑽石耳環不是藍色也不是新品。「這是借物。」我耐心解釋,從前的客戶聽聞我要結婚所以借給我。她想贈送但我覺得用借的方式對我來說比較恰當。
恩佐隨意點頭,儘管我非常確定他沒仔細聽。「旁邊有家禮品店。我們可以買一個刻有妳名字的藍色鑰匙圈。」
「沒有米莉鑰匙圈。真的——剛剛我已經先看過。沒有我的名字的鑰匙圈。」
「好吧,」他說。「或許妳媽媽會送什麼藍色的東西給妳?」
「我媽已經給我一件舊物,」我回答。「是項鍊。再說等爸媽到了如果沒有拿到衣服,我鐵定會緊張到爆。」
恩佐往嘴裡塞了一口炒蛋。「別擔心,無論如何妳還是他們的女兒。他們愛妳。」
「嗯哼,」我呷了一口咖啡,突然感覺咖啡因讓我情緒更加緊繃。認真,我想現在我比較需要一杯威士忌,但我想咖啡廳應該沒有賣酒。「他們還真是愛我,愛到十五年都沒有見過一次。」
「他們當然愛妳,」恩佐再度強調,這次語氣更加堅定。右唇微微上揚。「而且,他們一定會很滿意我這女婿。」
儘管是陳腔濫調意依舊讓我笑出聲。至少我媽會成為恩佐的頭號粉絲。我迫不及待想讓媽媽趕緊見到恩佐。「你最好使出渾身解數把他們迷倒。」
「那還用說。」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從布朗克斯前往曼哈頓的路途上我終於緩和衣帽間帶來的驚恐情緒。開車時718那支號碼又再度打來,但我果斷拒接。我之後會向恩佐解釋,但不是今天。大喜之日已經夠緊繃了,遑論處理恐嚇來電,截至目前我仍覺得是場鬧劇。我很清楚男人虛張聲勢的樣子。
先前考慮封鎖這支號碼,但又想到這傢伙可能蠢到留言,以後讓我能播給恩佐聽。假使真的到了那一步,拿去報警一定也沒問題,但我懷疑事情是否能那麼順利。
但我不得不承認當他知道恩佐不在家確實讓我如坐針氈。因為剛剛他證明所有威脅都不是空穴來風。
恩佐吃了幾塊炸馬鈴薯。「妳確定不吃嗎?」
「絕對不吃。」
「妳需要補充營養。妳現在是一人吃兩人補。」
我搖頭。「緊張到沒有食慾。」
「為什麼妳會那麼焦慮?妳是不是……卻步了?」
語畢,我困惑的凝望恩佐,才理解他的暗示。「卻步?」
「對,」恩佐現在嚴肅地看著我,用力點頭。「妳不是打算在最後一步打退堂鼓,對吧?」
「絕對不是,」我向他保證。「只是……太多事情了。結婚很可怕,是不是?」
「可怕?一點也不會。」恩佐放下叉子,直視我的雙瞳,每次他與我四目相會時傳達的愛意都讓我渾身發麻。「我的夢想是與妳共度餘生,現在只是要寫張證書罷了。」恩佐伸手想握住我的手,於是我把手伸出去放在他的掌心裡,十指緊扣。「我已經等不及讓妳成為我的太太了。」
這句話是今天他對我說過最貼心的一句,讓我的焦慮頓時煙消雲散。我回握恩佐的手,再次感覺運氣爆棚。我們即將度過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今天絕對永生難忘。
咖啡廳外的雪化仍在落下,這時我發覺到窗外有名憔悴的男子盯著我們,眼裡的殺氣不容質疑的瞪視我們。
7
就是他。
有名男子透過咖啡廳的窗戶瞪著,大衣肩頭被融化的白雪浸濕,雙手插進口袋直視我們。他比我預料的還要老——目測六十初頭——而且眼神更加空洞。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瞬間讓我毛骨悚然。
我竭盡所能的向恩佐隱瞞不停打來的恐嚇電話,但現在對方主動現身,一臉兇神惡煞,我一定要趕快解釋。沒有任何轉圜餘地。除非我想在婚禮當天變成死者,否則我最好開始坦白。
現在那名男子走進咖啡廳。站在離我們不到十英尺(十公尺)的位置。右手緊緊拿著牛皮紙袋,用力到胳膊上的血管都浮出。我驚恐地看著他把手伸進紙袋裡。
我的天哪。
「恩佐,」我趕緊低頭嘶聲。「你有看到站在門口的那個男人嗎?」
聞聲,恩佐轉頭看向入口。我以為他會做出往常察覺威脅時露出的兇狠眼神。因此我沒意料到他會起身,而且臉上綻放燦爛笑容。
「吉瑟佩!」他驚呼。
吉瑟佩?
更讓我目瞪口呆的是恩佐衝過去一把抱住男子。然後開始用飆速說起一連串義大利文。我只能辨識兩個字,首先是『米莉』,然後是『肖肖』。現在我真的覺得肖肖不是誇獎。
他們聊了約略一分鐘左右,恩佐把那名中年男子帶到我們桌邊。「米莉,」他介紹。「這是我的好友,吉瑟佩。」
「日安,米莉。」對方用一口濃重的英國腔打招呼。他絕對不是打電話的怪咖。
「你好,」我禮貌回覆。「很高興認識你。」
吉瑟佩的手從紙袋裡抽出,遞給我心心掛念的蕾絲裙。「親愛的,妳的禮服。」
他成功了。設法在婚禮開始前修改完成。又是大喜之日的一項奇蹟。我雙手接過蕾絲裙,眼眶裡淚水打轉。「真的很謝謝你,吉瑟佩。」
他微笑看著我。「妳客氣了。不過要麻煩妳試穿一下。我想確認是否合身。」
天助我也,咖啡廳有提供洗手間。我可以在那試穿,於是我趕緊告辭,穿越狹長的走廊來到洗手間。敲了幾下確認無人使用後又喊了幾聲,結果我一拉門把,發現裡面根本沒人。雖然這和我想像穿婚紗的地方有天壤之別,但謝天謝地我不用在咖啡廳裏面或是在麥當勞換裝。
我謹慎脫下襯衫和裙子,小心不讓衣物接觸到地面或掉進馬桶(希望不會發生這種悲劇)。好險洗手間裡非常乾淨,比紐約多數店家提供的廁所還要衛生。我套上蕾絲裙,藍色的布料柔順貼在我的孕肚還有臀部。目測合身,但真正緊張的是後面拉鍊是否能拉上。
我把手伸到後頭尋找拉鍊起點,手指捏著拉鍊頭。各位觀眾準備好——見真章的時刻到了。
我開始拉起拉鍊,如釋重負的是輕而易舉穿上。雖然沒有之前那麼貼身,腹部確實有稍微凸起但無妨。我不會因為肚裡的寶寶而感到羞愧。而且我覺得修改後的蕾絲裙更好看。雖然只有一面鏡子很難確認。
恩佐真如他承諾的解決問題。我有件完美的婚紗,還是新物和藍色的。
放在洗手檯旁邊的包包發出鈴聲。我想是恩佐打給我確認是否合身,於是我拿起手機直接按下通話,直到聽到耳熟的低沉恫嚇語氣,我才意識到犯了錯——應該早點封鎖這支號碼。
「衣服不錯看,」令人作嘔的聲音再度出現。「我等不及看到妳的血灑在上面的樣子。」
我右手緊握手機,震驚的說不出話。
「藍色加紅色不是會變成紫色嗎?」他裝無辜的繼續說。「米莉,紫色很適合妳。」
「你最好給我滾遠一點,」我警告。「你根本不知道惹到什麼樣的狠角色。」
「我很快就會知道……」
「可惜沒這機會。」
「喔,話別說得太早,」他說。「畢竟我在洗手間門外。」
剎那,洗手間的門把開始轉動。
8
門鎖上了。當然我會上鎖。
任何有理智的人進入公共廁所後的第一動作就是把門鎖上,以免有人誤闖。只是這鎖和我們公寓的比起來簡陋太多。單純的掛鉤鎖,似乎只要用力便能從外撞開。把手不停轉動,我顫顫的向後退一步,背部緊貼在洗手間裡的白色磁磚上,試圖進來的人開始大力搖門。
我的包包,放在洗手檯旁。裡面有我帶的防狼噴霧。如果這混帳想傷害我,我絕對會誓死反抗。
我急忙抓起包包開始翻找。想著總是隨身攜帶的防狼噴霧,光是知道在觸手可及的位置便讓我感到安心,但天不從人願,似乎怎麼翻都找不到。我的防狼噴霧到底在哪?
倏然我想起。上周我和同班同學閒聊,她提到要和在約會軟體上認識的男網友見面。同學提到對方不願給電話,只願意用軟體傳訊息,我聽了感覺詭異但同學還是堅持碰面,所以我強迫她收下我給的防狼噴霧。以防萬一。
她的約會沒有鬧出人命(結果只是有承諾恐懼的渣男,而不是危險份子)。不過我請她留著防狼噴霧,當時心想補貨多的是機會。結果就是忘了。
幹,現在該怎麼辦?
在我開始焦慮之前,門外傳來問句。「哈囉,請問有人在裡面嗎?」
女人的聲音。肯定不是打電話的恐怖男子。對方只是要如廁的女顧客。
那名男人根本在耍我。
「請等一下。」我回應。
太棒了,又被那男人唬得一愣一愣。這次是在門外的跟蹤狂,但同時也使我更加心神不寧。他知道我的藍色蕾絲裙、知道我在洗手間。他正在監視我的一舉一動。
他人在這。
我拿起包包和剛換下的衣物走出洗手間。站在門外的女子對我露出抱歉的笑容,但因為正處緊繃的情緒所以沒有回笑。雖然非常不願意,但我必須告訴恩佐發生什麼事。他需要知道有人正恫嚇我,而且是會付諸行動。我們必須一起想辦法解決。
回到桌位後恩佐還在和他的朋友聊的忘我,一見到我便啞口無言,他起身拉直領帶,臉上露出開懷的笑容。
「米莉,」恩佐驚呼。「妳看起來……太美了。」
有個男的整天威脅我。他發誓要割斷我的喉嚨,而且還一直監視我。
我得告訴恩佐所有事,但他泛紅的眼眶阻止了我到嘴邊的話。「妳讓我成為最幸福的男人,」他哽咽說道。「妳能當我太太真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他說想看到我血洗這件禮服。
「我真的好愛妳,」恩佐用雙臂抱住我,讓我感覺安心還有愛,這種安全感我已經很久很久沒從其他人身上獲得,而恩佐.阿卡迪給了我滿滿的關愛和保護。「這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喔,該死。
現在不是聊這件事的時機。不能讓那混帳毀了我們的婚禮。
船到橋頭自然直。我會睜亮雙眼,無論有沒有防狼噴霧加持都一樣。
當我從恩佐懷裡退開時,眼角餘光瞥見角落有名身材壯碩的男子,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坐在咖啡廳較少人經過的位置。他穿著不合身的西裝,領帶鬆垮的掛在頸上,禿頭使他的頭皮在咖啡廳的光線下發亮。他凝視我和恩佐,表情耐人尋味。
難道他是一直在威脅我的人?
我們的目光短暫交錯,隨即他移開視線,突然被手機螢幕上出現的某樣訊息吸引住。之後他不再抬頭。
或許是錯覺,但我的第六感告訴我,當那名男子看向我時知道我是誰,而我的直覺向來不會錯。
9
我們預定在十一點半公證結婚。
我們預定在十一點半公證結婚。
非常完美的時間。婚禮過後,爸媽、恩佐和我會前往市中心一家不錯的餐廳用餐。恩佐可以好好認識他們,然後我們正式成為一家人。現在的我簡直興奮和緊張到不行。整個人壓力超大。
老天,我甚至緊張到話都說不好。
等等十一點十分要在市政廳前的窩夫街上和爸媽會合。我們提前幾分鐘抵達,非常幸運。因為媽媽是非常守時的人。小時候只要遲到她都會火冒三丈,不管任何理由。國中時我不得不陪朋友去急診室,她在回家的路上跌倒,額頭不小心被石礫劃破,血流的不停需要縫針。之後鋼琴課我遲到十五分鐘,結果禁足一個月。既然有重新開始的機會,我一定要竭盡所能做到最好。
雪停了,地面還有些許白雪。半小時後所有的雪會變成灰撲撲的雪泥(可能變成更噁心的黃色雪泥),目前為止景色看去依舊迷人。我拉緊孔雀綠的大衣維持體熱,身上最冷的部位是我的耳朵,假使不趕快進去室內取暖,兩耳可能會凍傷。
恩佐戴著一頂黑色毛帽,一點也擔心弄亂頭髮,他注意到我摀著耳朵以防受寒,但這樣做反倒讓我十指顫抖。「妳要不要戴我的帽子?」他問。
他可愛的腦袋是不是發瘋了?「你知道我花了多久才做出我的髮型嗎?」
「看起來和之前一樣,」話語剛落,他立刻意識到說錯話,趕緊補充。「我是說一樣漂亮。」
安全上壘,恩佐。
「我不希望妳著涼,」他說。「要是妳傷到身子,也會影響到寶寶。」
我翻白眼。「放心,爸媽很快就會到,我只是稍微取暖罷了。」
提到父母,我下意識地撫摸脖子。沒戴項鍊是因為在等媽媽給我祖傳鍊墜。如果我戴其餘配件,她會埋怨鍊墜和珠寶相比下失色。
「放輕鬆,」恩佐安撫。「妳太焦慮了。一切都會沒事的。」
「你和我爸媽不熟,」我用手指順了順髮尾。「他們凡事追求完美。如果沒有滿分,那等同……」
「所以我們天生一對。」恩佐的嘴角上揚,露出爽朗的笑容。「是吧?」
我看著手錶。「他們怎麼還沒到?都已經那麼晚了?」
「晚?現在才十一點十二分。只不過遲了兩分鐘。」
「相信我,對我爸媽來說這很嚴重。」
我伸長脖子留意街上是否有他們蹤影。沒看到爸媽,但我的目光被市政廳階梯旁的男人吸引。我瞇眼確認對方,納悶是否自己眼花。
是咖啡廳裡的光頭男子。我想他一直看著我們。他把手機貼在耳旁,再度朝我的方向看過來。
或許只是巧合,但不知為何感覺事有蹊蹺。尤其當他抬頭凝望我,當我回望他時又立刻移開視線。我猶豫要不要向前對質,直接當面問他有何貴幹。在我行動以前手機響了。
會是他嗎?他手裡拿著手機,所以很高機率是他。不過如果又是同樣的恐嚇電話,那不外乎就是他。
也許他覺得是時候讓我知道他是誰了。
我手忙腳亂地在包包裡找手機,差點讓包包掉進雪濘中。原本以為又是開頭718的號碼,當我看到螢幕顯示媽媽來電後呼出一大口氣——他們一定是正在塞車,打來致歉。我接起電話。
「媽媽?」我說。
電話另一頭傳來的沉默震耳欲聾。我期待聽到背景傳來吵雜的引擎聲響,卻什麼都沒聽見。「妳好,米莉。」
「你們快到了嗎?」
又是一陣靜默。「沒有。」
「但我們剩不到二十分鐘!」
「米莉……」又是停頓,這次似乎持續了永恆。「妳爸和我不去了。」
「什麼?」
恩佐的眉案因為我支支吾吾而抬高。「還好嗎?」他用唇語問道,但我搖頭表示。他反而靠向我,以便聽見媽媽的回應。
「我很抱歉。」她說,恰似一句道歉能對現況產生幫助。
「可是……為什麼你們到不了?」
我期待聽到高速公路有場嚴重的車禍發生,導致他們困在車陣無法參加獨生女的婚禮。或是爸爸摔斷髖骨,甚至可能有地震使他們前往市區的道路上出現天坑。
「一開始我們就不該答應,」她用我過往討厭的語氣說。我都忘了每次聽媽媽開始用這種解釋邏輯的口吻說道我就厭煩。「原本我們希望妳的經歷能讓妳有所頓悟,但和妳爸爸討論過後才知道妳還是一團糟。我是說,妳步入禮堂的唯一原因就是懷孕了。」
媽媽說的沒錯,但是……「媽,這種事見怪不怪了。」
「然後妳要嫁的人……是誰?」她輕蔑地哼了一聲。「想拿綠卡的外國園丁?」
恩佐聞聲立刻抬頭,一臉被冒犯的瞪著電話。「我有綠卡!」
我朝他揮手示意反駁於事無補。「妳回覆我說會到現場。妳說想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也想成為孫女生活中的一份子。」
「抱歉,」她再次道歉,讓我聽了真想透過手機勒住媽媽的脖子。「我沒辦法眼睜睜看著妳養育一個和妳差不多的女兒。」
我震驚到啞口無言。
恩佐趁機從我手中搶走手機。我來不及阻止他,恩佐便厲聲對媽媽說話,我想告訴不用浪費口舌。媽媽一旦下定決心便不會改變,但恩佐的眼神讓我知道他必須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卡洛威夫人,」他說。恩佐禮貌展現尊敬——使我更加愛他。「我想讓妳知道,我很愛妳的女兒。我會好好照顧她和我們的孩子。我自己有綠卡,絕對不是為了成為合法公民和她結婚。我娶她是因為我深深愛著米莉,想要和她共度餘生。她也愛妳,如果妳能在場見證對米莉來說意義深遠。是否有任何辦法可以讓妳過來一趟,就算不是為了婚禮……」
恩佐不發一語聽著媽媽回話。他黝黑迷人的五官很少展現情緒,但現在他可以說是滿臉脹紅。「不,」他嘶聲,語氣中的憤恨不容小覷。「她不用改變,因為她本來就沒有問題。」又是一陣坐立難安的沉默,這次恩佐的語調整個冷掉。「不,我不認為我犯了錯。」
他又聽了幾秒鐘,搖頭準備結束對話。「妳根本不了解妳的女兒,」恩佐聽上去既憤怒又悲傷。「希望你們未來某天會意識到自己犯下的錯有多大。不過現在我們不希望你們在場,也不要你們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
我盯著恩佐掛斷電話,默默地把手機還給我。我等著他冷靜下來。
「她說了什麼?」我問,儘管我不確定是否想知道。
「她不在妳會過得更好。」他只說這句回應。
恩佐甚至不忍轉述。不過沒關係,我大該猜得出是哪些話。
天哪,我真不敢相信發生這種事。爸媽不來參加我的婚禮,在婚禮當天對獨生女放鴿子。
「我們沒有證婚人了。」我語帶哽咽的點出尷尬的現況。
「那不是問題,」他保證。「市政廳裡一堆人。」
「而且……而且我身上也沒有舊物……」
瞬間我覺得頭暈目眩。今天原本應該是我人生最幸運的一天,卻接連發生悲劇。難道是我和恩佐注定無緣的暗示嗎?或者因為我早晨自以為鴻運當頭,物極必反的結果。我怎麼會犯蠢到這副德行?運氣從來不是我的同伴——我是掃把星!是世界上最倒楣的人。
最慘的是禿頭男還在盯著我。
我回瞪他。這次男子終於沒有轉移視線而是迎向我的挑釁,眼裡竟是怨恨。絕對是他——恐嚇要割喉的男人。威脅我要在婚禮當天謀殺我的變態。
好了,我受夠了。
在我的理性阻止之前,我便大步穿越有著積雪的人行道,朝向禿頭男的方向過去,絲毫不在乎這雙不適合在雪地行走的鞋子。雙手握拳,心跳加速。
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10
我大概花了兩秒穿越人行道,直接來到禿頭男的面前。恩佐急忙跟在後頭,還不時呼喊我的名字。眼前唯一的好處就是憤怒讓我忘了耳裡正在形成的凍瘡。
「米莉,」恩佐哭喊。「求求妳!我愛妳,妳爸媽根本不重要!」
我持續前進直到停在深色西裝男子面前。近到我可以直接用手抓爛他的臉。想讓他知道我一點也不怕他。完全不在乎他打了多少通恐嚇電話,也不在乎通話時他說了多少可怕字眼。他嚇不倒我。
我是天殺的米莉.卡洛威,而我誰也不怕。
「聽好了,你這狗娘養的混帳東西!」我對他大吼。「我知道你是誰!」
他瞪大雙眼,一雙明亮的藍瞳讓我頓時愣住。「妳是米莉.卡洛威,對吧?」
「那還用說!」我咬牙切齒。「我告訴你,無論我做了什麼都是出自正當理由。如果你覺得能威脅我,最好打消念頭!我比你想的還要可怕,老兄。」
禿頭男迅速眨眼。「嗯哼,我很清楚。妳救了我妹妹。」
當我要繼續嗆聲時立刻停住。因為我完全沒預料他會這樣回答。「我……蛤?」
男人緊張搓手,嘴角露出一抹羞赧的笑容。「很高興能真的與妳見上一面。」他再次不停眨眼——因為緊張緣故。「我是保羅。我的妹妹……蒂安娜.威德麥爾……別人稱她蒂兒……她的婚姻是場夢魘。她的丈夫之後一定會殺了她,而且警察部門還有他的好友。蒂兒受困在這段關係中但妳幫了她逃跑。」他的眼眶泛淚,淚水從左邊眼角滑落。「妳救了我妹妹一命。我們永遠也還不了妳的恩情。」
蒂兒.威德麥爾。印象是一年多前的雇主,我記得她的胳膊、小腿還有後背都有嚴重的瘀傷,她的先生認定不會有人發現。「蒂兒還好嗎?」
「她很好,多虧妳的幫忙。」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見到妳後我只想親口對妳說。妳做的事多麼勇敢和重要。如果妳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我一定會赴湯蹈火完成……」
烏龍一場,我相信保羅不是打電話恐嚇我的男子。除非他是奧斯卡最佳男主角,保羅口中的道謝真摯且不容質疑。淚珠因為感激幾乎要奪眶而出。
「你們沒有欠我任何東西。」我回覆。「我很開心你的妹妹無恙。」
「其實……」趕來的恩佐清了清喉嚨,打斷我們感人的片刻。「你可以幫我們一個忙。」
保羅的眼睛瞬間明亮起來。「使命必達!如我承諾,能力所及的我一定會在所不惜。」
「米莉和我要去登記結婚,」恩佐說明。「只是我們現在沒有證婚人。請問你方便當我們的……」
保羅笑容滿面。「那是我的榮幸!」
恩佐俏皮地對我眨眼。「我說的對吧?告訴過妳我們會找到證婚人。至於配戴的舊物……」他看向保羅,後者正在打理自身儀容,期待等等婚禮到來。著急的樣子還挺可愛的。「先讓我們借一步說話。」
恩佐把我拉到一旁。眼前這名男子毫無惡意,我竟還以為他是威脅我的變態,想到還真尷尬。等到我們距離確定保羅聽不見後恩佐停下腳步,對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靨。
「我知道妳想戴媽媽的項鍊步入禮堂,」他說。「但我想給妳一件屬於我的物品。這件物品對我意義重大,如果妳能在婚禮上配戴,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聞聲,不禁使我皺眉。「什麼物品?」
恩佐開始在他的口袋裡翻找,花的時間讓我開始擔心。他始終帶著父親送給他的折疊刀,刀柄上還有他的名字縮寫——該不會他希望這當我的『舊物』吧?如果恩佐真的拿出折疊刀,我大概也不意外,但我是絕對不會帶刀參加我的婚禮。而且。市政廳門口有金屬探測器。
不過恩佐拿出的是件小小的綠松石胸針。他放在掌心,我才看清楚這是枚蝴蝶造型的胸針。
「胸針曾是安東妮雅的,」當恩佐提到已故身亡的妹妹時語帶哽咽。也是因為安東妮雅以及她的丈夫暴行,我和恩佐才在一起。「我的母親小時候送她的禮物。她走之後我在她的首飾盒裡發現。我始終帶著這枚胸針,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安東妮雅。所以……我希望妳能婚禮上別上這枚胸針。」
「恩佐……」
「拜託了。」
我不再拒絕。恩佐伸手把蝴蝶胸針小心翼翼地別在肩膀的襯帶上。綠松石恰巧和蕾絲裙色質很搭,猶如我刻意搭配挑選的造型。
「完美,」他說。「現在妳有舊物了。」
「終於。」我喘口氣。
「那麼,」恩佐用他深邃的雙瞳凝望我。「我們現在可以去登記結婚了嗎?」
我壓抑不住揚起的嘴角。「可以。」
11
十分鐘後,我們在市政廳裡等待叫號。
別懷疑,這就是市政廳公證結婚的流程。先拿號碼牌然後坐在塑膠椅子上等待號碼輪到。我盡量不把結婚和去餐廳等三明治的流程做比較。往好的方面想,至少我的耳朵不用繼續受寒。
我們的號碼是二十六。現在是二十三號佳偶正準備結為連理。根據叫號速度,估計五分鐘後會輪到我們。然後再過十五分鐘,恩佐.阿卡迪將正式成為我的丈夫。
「二十四!」不遠處有人叫號。
「這是妳當落跑新娘的最後機會。」恩佐調侃。
我張嘴想要反駁,但腹部傳來的輕顫阻止了我。體內有種神奇的感覺,猶如有股氣泡從我肚子冒出並緩緩上升。我把手覆上孕肚等待再次出現。
隨即再度出現。又是一陣輕微顫動。
恩佐一臉擔憂。「妳還好嗎?」
「我覺得……」我深呼吸。「寶寶剛剛踢了我一下。」
「真的嗎?」他把手放在我隆起的腹部。「我沒感覺到。」
「二十五!」
另一對情侶起身消失在走廊盡頭。感覺恰似排隊一項期待已久的遊樂設施,只是等候期間的心情七上八下,好奇的同時還有種恐懼蔓延。
我再度感受到寶寶踢腿,但恩佐只是搖頭表示沒有。他還無法感覺到她強而有力的小腳,她的動作只為了告訴我她很強壯。
「等她再大一點,你就會感覺到了。」我向恩佐承諾。
坐在我們對面的保羅開口。「我記得我太太懷我們兒子的時候。我也是會摸她的肚子。小孩在她肚裡踢來踢去!難怪他從小就喜歡踢足球。」
恩佐的手一直覆在我肚上。「我很快就能和小哈莉葉見面了。」
「哈莉葉?」我堅定拒絕。「這名字別想。」
「寶拉呢?」保羅建議。
「二十六!」
恩佐伸手握住我的手,而我們和先前恩愛的情侶一樣起身,保羅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頭。我不由自主地發抖前往市政廳人員穿越走廊,進到內部設置的教堂。其實嚴格說比較像會議廳,不過前方有座小講台。小時候總會幻想在教堂裡,在神父和天主的見證下結婚。但在這,在法官的見證下結婚一樣美好。
因為我和我真心相愛的男人在這。
標準的公證平均不會超過兩分鐘,所以我們也沒有時間想誓詞。站在面前的法官有著和藹的面容,他微笑著示意我們牽起彼此的手。
「妳在發抖。」恩佐對我低語,嘴角完全壓抑不住笑容。
「我很期待。」
雖然我全身顫抖,但與我今早認定家裡被變態闖入的顫抖不同。我會打顫是因為這是我人生最棒的時刻,或許等我們女兒出生後會退居第二。
「今天我們聚集於此,」法官開始。「在證婚人的面前,隆重的見證威廉米娜.卡洛威和恩佐.阿卡迪……」
法官強調婚姻是神聖而莊嚴,不能是輕率的決定。我們是否願意陪伴彼此終生。恩佐聽著法官的話點頭附和,神情格外認真。
我很開心那人是你。我心想。終於有一次,我做出正確的選擇。
「妳,威廉米娜.卡洛威,」法官轉向我。「願意嫁給恩佐.阿卡迪成為妳的合法丈夫嗎?從今以後,無論好壞、無論貧富,無論健康生病,你們都會相親相愛,珍惜彼此直到永遠?」
「我願意。」我哽咽答覆。
「你,恩佐.阿卡迪,」法官繼續。「願意娶威廉米娜.卡洛威成為你的合法妻子嗎?從今以後,無論好壞、無論貧富,無論健康生病,你們都會相親相愛,珍惜彼此直到永遠?」
「永遠才不夠,」他低吟。「但我願意,沒錯。我願意娶米莉為妻。」
接下來是交換戒指——樣式一般的金戒。我們在網路上購買。自從今天早晨發生的婚紗事件後,我原本還擔心戒指戴不上。我屏氣凝神做了最壞的打算,但謝天謝地戒指成功套上我的手指。我們終於結婚了。
「你們兩位已經完成這場儀式,」法官說道。「愛情是我們所能分享最偉大的禮物,永遠不要把對方視為理所當然,因為你們注定共度一生。現在,憑藉紐約政府賦予我的權利,我宣布你們成為夫妻。」他停頓。「你們可以親吻對方了。」
終於——今日的重頭戲。
恩佐——我的老公!——傾身親吻我,在公眾場合下非常不適合的那種深吻,但我不管。我幾乎可以想像法官斜眼瞪著我們。這時我今天第一次慶幸爸媽不在場,但這吻很值得。我們一路上走來終於成為了彼此的歸屬。
從此以後,我會和我的老公永遠幸福的生活在一塊。
尾聲
恩佐
我和米莉終於成為夫妻,今天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我過去有很多糟糕的日子,多到數不清的程度。我親眼目睹妹妹身亡。我在父母彌留之際陪伴他們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有太多太多不堪回首的過往想要抹去,但絕不包含今天。今天堪稱完美。
無論什麼事都毀不了這天。
米莉——我的老婆!——和我牽著手離開教堂時她還在打顫。臉上洋溢著笑容,而我想把她送回家享受兩人時光——立刻。我很開心自己有輛車,因為我不想等地鐵。她對那件藍色連身裙很滿意,我得用上全部理智壓抑本能才不會把她寬衣解帶。想到等等回家後的肌膚接觸便讓我喘不過氣。
「你在想什麼?」她問我。
她在調戲我吧?「妳很清楚知道我腦袋瓜在想什麼。」
米莉的笑容更加明媚。對於她的爸媽反應,我替她感到遺憾。也對他們向我說的惡言感到悲哀。他們警告我不要迎娶這位史上最棒的女人,只因為她很危險。各種難以想像的毀謗,這輩子我絕不會讓妻子有機會聽到這些話。
米莉會傷害你。她控制不住自己。未來某天甚至可能害你喪命。
「那麼,」米莉握緊我的手。「我們回家吧?」
他們根本不懂我親愛的米莉。他們不配成為米莉生活的一份子。
角落的某樣存在讓我心生警惕。我趁米莉沒有留意時趕緊確認,之後把注意力轉回米莉身上。我得假裝一切正常也得處理好這件事。比起等等要在床鋪上的魚水之歡,這事重要到攸關性命。
「等等,」我對米莉說。「我要去洗手間一下。」
米莉說她也需要方便,於是我們在門口分開。我走進男廁。廁所空間狹小,似乎除了正在小便的男子之外沒有其他人。我不著痕跡地確認隔間底部是否有人如廁的跡象,確認現場只有我和這位目測四十多歲、身穿襯衫和牛仔褲的棕髮男子。
所以我把出入廁所的門口關上並鎖住。
男子把褲檔拉鍊拉上,走到水槽邊清洗雙手。我等他把手上的泡沫沖乾淨,然後不聲不響地走到他身後,用左手拉住他的衣領,重重的把他甩在牆上,他的頭因為作用力撞到結實牆面發出響亮撞擊聲。
「你瘋了嗎?」他驚呼。
「我注意到你了,」我冷冷地說。不想讓他知道我有多不爽。我簡直想要把他四分五裂,但我不能。現在不行。「我知道你從咖啡廳就開始跟著我們。」
「我……我沒有……」
「別說謊。」我握緊右手拳頭,直接朝著他臉揍了一拳。鼻樑下的骨頭因為挨揍發出清脆的嘎吱聲。「老實說跟蹤我們的原因。」
鮮血從男人的鼻孔緩緩流出,他試圖摀住鼻子止血。「我真的沒有……」
「接下來我會一根一根折斷你的手指。」
「好!我說!」男人的嘴唇因恐懼打顫。「你女友說服我太太離開我,還帶走孩子。米莉幫了她,而且還……還毀了我的生活。你知道我每個月要付多少贍養費嗎?那個婊子奪走我的一切。妳的女友必須付出代價。」
「你說的人不是我女友——她現在是我的妻子。」這是我第一次大聲說出,遺憾的是和眼前這名混帳說。「我不清楚米莉做了什麼,但你老婆沒有你會過得更好。」我壓低音量。「如果你不離我妻子遠一點,我向上帝發誓。我會打斷你身上每根骨頭。懂不懂?」
男子驚恐不滿的看著我。「但她——」
「你身上每根骨頭,」我重複,並放慢語速。「就算你在米莉.阿卡迪身旁呼吸,我也會找到你。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明、明白,」他大口喘氣。「好……我、我是說,我會離她遠點。」
「你保證?」
「對!我保證!」
「很好,」我瞪著他。「我也會遵守承諾。如果被我發現你靠近她,我會慢慢的把你身上的骨頭一根接著一根打斷。如果你害她受傷……」我刻意停頓,展示話語中的認真程度。「我會殺了你。」
語畢,我又把他狠狠甩在地上,他的頭再度撞到陶瓷牆面,這次力道大得讓他昏厥。我任由男子癱軟無力的倒在地上。
然後我翻找他的口袋,找到錢包後拿出來。確認駕照上的名字和地址無誤後收走,確保他知道我有他的個人資訊。我把錢包和剩餘的現金以及信用卡丟在地上。如果被有心人撿走也不關我的事,這下場比他應得的好太多。
他眨著朦朧的雙眼逐漸清醒,因為痛楚開始呻吟。我下手沒有太重,他一定會記得這段對話。往後我會不時拜訪確保他履行諾言。反正我知道他家住哪。
最後我在洗手台把指關節上的血跡洗去。我不想讓米莉知道發生什麼事。不能讓她難過——對她來說今天很不容易,她不知道有個變態跟蹤我們一整個早上。不過我處理好了,我不會讓這件事毀了我們的大喜之日。
我會保護米莉,只要我活著的一天,沒有誰可以傷害她或我們的孩子。
從洗手間出來後米莉在外頭等我。她對我微笑。「你上好久!平常你廁所的速度明明比我還快。」
我會待比較久是因為要打斷一個男人的鼻子,警告他不准輕舉妄動。「憋太久的下場。」
「對了,」她的手指覆上妹妹的胸針。我真心相信那枚蝴蝶胸針蘊藏妹妹的部分精神,也因為米莉配戴,安東妮雅今日才能和我們一同參加婚禮。想到我覺得她在現場不禁讓我喜不自勝。「我剛剛想到寶寶的名字。」
米粒對於我提出的名字向來不太滿意,雖然絕大多數都是玩笑。反正預產期還很久,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決定。「喔,是什麼?」
「嗯,」她點頭。「我想……也許可以用安東妮雅的名字替女兒命名?」
聞聲,我倒吸一口氣。我很想念妹妹,又擔心同樣的名字會觸景傷情。我只要提到她都會難過,想到她英年早逝便痛徹心扉。
「不是一模一樣,」米莉察覺到我的哀傷,趕緊補充。「當作參考,取類似的名字。純粹紀念她,像是……安莉森或安妲。」
「聽起來不錯,」我抱住妻子,把她擁入懷裡。「我很喜歡。」
我帶著老婆和未出世的孩子準備回家,讓威脅我們的男子獨自躺在廁所地板的血泊中放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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