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傳奇之前,他也只是位無助的男孩;成為菁英之前,她也只是位孤單的女孩。

書名:誕生(傳奇前傳) Life Before Legend
作者:陸希未 Marie Lu
譯者:吉娃娃

【內容介紹】

成為共和國的傳奇之前,戴伊也有段在街頭生活的日子。已經兩天沒有吃任何食物的戴依,為了果腹而偷偷摸摸的跑到碼頭上,準備偷走幾盒罐頭食物充飢,沒想到竟然被一位女孩發現,戴伊當下立即奔跑。

果不其然,年僅十二歲的戴伊被女孩抓到,為了不被共和國發現丹尼爾——戴伊還活著,戴伊和女孩達成一項交易……

這篇短篇前傳,將會回答《菁英(傳奇 2) Prodigy》中瓊問戴伊他的初吻給了誰。

 

成為共和國的菁英之前,瓊也有一般人所擁有的困擾。因為不斷跳級的關係,導致她根本無法交到任何知心好友。所以新生入學的那天,瓊渴望新的環境、新的人們能解決這問題,沒想到卻因此惹禍上身。

瓊只能對著梅帝亞斯吐出滿腹的苦水,但是梅帝亞斯的一番話幫助她振作,甚至讓困擾她整日的問題得到答案。

這篇短篇前傳,時間將回到《傳奇 Legend》之前,通過大湖區繁忙的交通後,瓊第一天上大學的經過。


 

戴伊

 

我現在十二歲。

我住在美利堅共和國。

我名叫戴伊。

以前我的名字叫丹尼爾.艾爾頓.韋恩,和哥哥約翰、弟弟艾登,還有爸爸和媽媽一同住在洛杉磯的貧民區。

過慣了窮困潦倒的生活時,就會認為這就是自己未來的人生,不會再有任何變化。有時甚至會因此感到開心,因為至少身旁圍繞自己關愛的家人,而自己身體健全,強壯的手臂、健康的雙腿,還有不能遺忘一直為我們遮風擋雨的屋頂,這些都是生活裡的小確幸。

但那些事物全都已成過往。媽媽和我的兄弟認為我已經死了。我的身體也不如以往健全,膝蓋受了極大的創傷,可能永遠也無法復原。現在我住在大湖區的街上,位於洛杉磯貧民區的大湖區旁,我每天的重點就是如何生存。

但往好的方面,事情還有可能會更糟,對吧?至少我還活著;至少我的兄弟、媽媽都還活的好好的。還是有希望的。

昨 晚,我進入廢棄公寓大樓攀爬至三樓陽台休憩,晨曦來臨時,可以清楚看見大樓的窗戶都被木板釘死,陽光只能透過些微的縫隙,闖入這被人們遺忘的空間。我小心 移動受傷的腿,然後漫不經心的傾身將施力點著重沒有受傷的另一隻腳上。湖畔有數不盡的碼頭,我注視著其中之一,水面因為早晨的淡霧而閃閃發亮,猶如墜入地 面的星辰般目眩神迷。週遭的建築物設有巨型螢幕,上頭播放的新聞不外乎就是共和國扶搖直上的經濟、和日漸安穩的生活起居、近日最新的消息等等。幾條街外, 我看到一群男孩和女孩前往當地的高中。他們看起來和我差不了幾歲——如果我的淘汰考試沒有失敗的話,我可能也是那群男孩之一。我抬頭,瞇眼看著耀眼的陽光。

今天的公民信約宣誓可能隨時就會播放。我恨朗誦公民信約宣誓。

正在播放新聞的巨型螢幕突然暫停一秒,熟悉的聲音透過城市廣播系統出現,整座城市剎那間都是那惱人的聲音。街道上的人們會停下他們所有的動作,朝向首都方向,然後舉起手臂向住在遠處首都的總理行禮。人們吟誦城市廣播系統的吐出的字句。

我發誓,效忠偉大的美利堅共和國國旗、效忠總理、效忠榮耀的各州,團結對抗殖民地,一起迎接即將到來的最終勝利!

現 在我幾乎不會一同宣誓,過去有一陣子,我像街上的民眾們舉起手臂宣誓會效忠我們的國家,當時我甚至覺得這樣酷斃了,大聲向自己敬愛的國家宣告忠誠還是什麼 的。但是現在我只會用沉默打發公民信約宣誓的時間,即使街上所有人都乖巧、忠厚的朗誦。為何我要對自己不相信的事物,宣讀我的信念呢?再者,反正又沒有人 知道或是看見我沒跟著動作。

當公民信約宣誓結束,喧囂再次回到街上,巨型螢幕繼續播放新聞提要。我看著其中一篇新聞標題,上面寫說:

淘汰考試十二歲菁英,瓊.伊帕利斯成為德雷克大學中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學員,下週正式入學。

「嗯 哼。」我對這種新聞更是嗤之以鼻的厭惡。毫無疑問,女孩的生活一定富有又甜蜜,大概住在遙遠的內陸,必定是洛杉磯的上流階級之一。誰在乎她的淘汰考試結果 如何?這場考試的獲利者就只有那些富二代,反正她可能買通了能讓她分數高於平均的人。轉身離去不再流連新聞,新聞內容讓其他女孩們議論紛紛。整件事情讓我 頭痛又開始發作。

我 的注意力回到湖畔的碼頭,因為時間的推移,碼頭上也因為人聲開始熱絡起來,有一船的工人正努力從船上卸貨。目測卸下的貨物中有幾箱的罐頭食品、幾堆散裝的 牛肉、馬鈴薯、麵條,香腸和小熱狗。我的肚子因為飢餓發出抗議的聲音。首要之務:偷份早餐溫飽。這兩天我幾乎沒有吃任何食物,光是看著箱子就足以讓我頭暈 眼花。

謹 慎且小心翼翼的沿著公寓大樓一側慢慢的走,盡量讓自己待在晨光照射建築物產生的陰影之中。幾位士兵巡視碼頭,但大多面露煩悶以及無聊,因為一整天待在這潮 濕的地區巡查和注意。他們通常不會去留意在大湖區街頭討生活的孤兒們,因為街上到處都是無家可歸的孩童,一天好的開始,他們也懶的去逮捕那些試圖偷食物的 小孩們。

抵 達建築物的邊界,我隨著牆上的排水管更換前進的方向,用鏽蝕的螺栓穩定自己,每個步伐都不斷顫抖著。不過看這情形,螺栓穩定到似乎能支撐我的重量。我先測 試以免中途滑亂或是鬆脫,試探性的把一隻腳抵住螺栓,然後施力。螺栓一動也不動,我抓住排水管然後滑下去大樓公寓後頭狹窄的小巷。抵達地面時,是我帶傷的 腳先著地,使我失去了平衡,導致我摔倒地上。

總有一天,這愚蠢的傷會復原的。我是這麼希望。然後我能輕鬆自在、身輕如燕的在這些建築物的壁牆爬上爬下。

今天是溫暖的一天。食物的香氣在街上消遙亂竄,油、路旁小吃、湖水蒸發的鹽,這些氣味縈繞空氣中不肯離去。即使身穿破爛不堪的鞋子,我依舊能感受地面的溫熱。街上幾乎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一瘸一拐的走向碼頭——我只不過又是位來自其他貧民區的小孩——但就在我前往碼頭時,有位前往學校的女孩和我四目相交。當我回頭再次看她時,她的雙頰染上紅暈,害羞的撇開視線。

我 在湖畔稍加休憩,調整一下頭上掩人耳目的帽子,確保我的頭髮都有塞進帽子裡。水面反射橙色的光線,其中摻雜耀眼的金色陽光,讓我下意識的瞇起雙眼。沿著碼 頭向卸貨區走去,工人們把一箱又一箱的食物堆放在一間小辦公室的旁邊,那裡有位審查員下達指令,記錄卸下的貨物有哪些。現在他走到一旁,看著遠方對著耳機 說話。我在原處待了一會兒,注意工人和審查員工作模式,然後我看一下車水馬龍的街道,思考等等要往哪跑才不會被抓住。

沒有士兵在視線之內。完美。

確 定沒有人注意到我時,我往岸邊跳去,落至地面時迅速躲進附近碼頭的陰影。兩處的碼頭在湖中交叉形成十字,從這能看見湖裡冒出的凸出物支撐碼頭的重量。我抓 岸旁沾滿泥濘的石頭,然後將一些放進口袋。走入繁忙的碼頭,悄悄的從工人身旁走過,盡量不要吸引他們的注意向貨物看去。充滿鹽分的湖水濺灑到我身上。一波 一波的湖水不斷拍向碼頭發出聲響,拍打的聲音和工人對話的聲音慢慢的混在一起。

「你聽說那女孩的事了嗎?」

「什麼女孩?」

「你知道的,就是考上德雷克大學的女孩,只有十二歲就上大學——

「對,就是她,她的老爸老媽口袋鐵定深的要命。話說,是不是也送錢賄賂他們過?」

另外一位工人發出笑聲。「住口。至少我還有受過些教育。」

浪 潮再次淹沒他們的對話。頭上發出幾聲低沉的撞擊聲,他們把貨物堆疊在這。我走到小辦公室和卸貨區的樞紐處正下方。停下來活動一下筋骨,為等等的攀爬做些熱 身。最後一次確認沒人發現我時,我向上了爬了幾步,抬頭四處張望,抓緊幾時機,藉由施力碼頭連接人行道的交縫處把自己拉起。

小辦公室就在上方,審查員在另外一邊背對著我。偷偷摸摸的走上碼頭,讓自己蜷縮在貨物因陽光照射出的陰影中。小石塊在我口袋相互碰撞。我從口袋隨意拿了一塊,然後注意船上那些身材結實的工人們注意到我的誘因。接著我朝船的表面丟了石頭。

船的一側因為丟出的石頭發出巨響,聲音大到讓所有工人放下自己手邊的工作。甚至有幾人轉身面向方才聲音出現的方向——多數的人便開始尋找船身為何會發出聲響。我抓住這得來不易的機會,急速從我的藏身處竄出,衝向離自己不遠的貨物。設法在工人們看見我之前跑到貨物右後方。我的心臟因為緊張分泌的腎上腺素而迅速跳動。

每 次只要偷取共和國的物資時,我會不自覺的想像。順手牽羊的時候正巧被士兵逮捕,抓進去當地的街警局。打斷我剩餘的腿,猶如過去發生爸爸的事再次在我身上重 新上演一遍。或是,我不會被帶去警局,而是被人送到司令部。也許他們比較渴望當場看見我被子彈射穿的模樣。我沒辦法抉擇,感覺無論選擇哪一項,事情都只會 變的更糟。

時間所剩不多。抽出我藏在鞋裡的小刀,用力刺向裝有果醬的木箱,一次又一次的用力直至木箱破損。我繼續小心的保持沉默,留意士兵的視線。謝天謝地,大多方才在街上巡查的士兵已經離去。只剩下兩位留在附近,就在貨物不遠也不近的距離閒話家常。

這 箱貨物一定裝滿各式各樣可口的罐頭食物。我開始幻想打開後迎接自己的食物有哪些,一想到這我就垂涎三尺的迫不及待想要進食。熱狗或是沙丁魚、各種鮮嫩的肉 品、玉米、醃蛋、豆菜,甚至可能還有水蜜桃和梨子。我曾經偷到水蜜桃,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美味的食物。我的肚子發出隆隆聲。

「嘿。」

聞 聲我受驚跳起。隨即看見一旁有位十幾歲,年齡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嘴裡叼著一根牙籤靠在另一堆的貨物旁,我的偷竊行為似乎成了她現正的娛樂節目。對於食物的幻 想、滋味的憧憬頓時煙消雲散,剎那我拔出插在貨物側面的小刀開始逃離碼頭,其他正在碼頭卸貨的工人們看見我後,喊了些什麼,我沒仔細聽因為他們正追著我 跑。

我竭盡所能用最快的速度在碼頭上拔腿狂奔。受傷的膝蓋此時傳來如火焰般灼燒的劇痛,但我忽略膝蓋的痛楚。因為如果我死了,受傷的膝蓋也不會是什麼大問題。我穩住腳步,等待身後傳來槍聲,等待子彈穿越我脆弱的肉身。

「夏莉!」其中一位工人大喊。「抓住那小鬼!」

我沒聽見女孩的回應。

港 口有一對不知所措的工人被我絆倒,跑離碼頭後我回到大湖區的街頭,然後憑藉我方才的印象,跑進離碼頭最近的巷弄中掩人耳目。我仍能聽見身後不遠處馬不停蹄 的追兵。笨蛋,我太愚蠢。我應該小聲點,或是等到夜幕來臨才開始行動,但我真的餓到前胸貼後背。現在我不求溫飽只求追我的人們會因大湖區如迷宮般的道路失 去方向,放棄追我。我的帽子在方才的追逐中被風吹起掉落路上,但我太害怕被抓住以至於我沒停下腳步撿起帽子。一頭金白色的頭髮亂七八糟的垂落我的肩上。

縱然,有人從我背後擒抱我。我迅速的掙脫對方的困守,當我成功脫逃後我試圖蹬牆面跳躍到二樓,雖然沒有直接抵達二樓,還是很幸運的,蹬牆的高度使我抓住二樓陽台的欄杆。但感謝我受傷的膝蓋——原本已經相當脆弱,加上方才劇烈的運動——成了最後一根稻草,而我也因此失足,眼看要摔回巷弄的陰影之處。當我墜落時,縱使我知道會被逮住,我還是決定努力掙扎,無論會是誰等著,我都會咬牙切齒的不放棄最後一絲希望。

「嘿,冷靜點!」是方才發現我在偷食物的女孩。她的臉沒有任何殺氣或是至於我死地的神情和氣息,但她把我按住,讓我無法離開地面。「放心,只有我一個人而已。我已經和那群為我爸工作的人說我追丟了你。他們現在都回到碼頭繼續工作了。」

我仍努力掙扎她的束縛。

「聽著,我們可以耗一整天的時間玩警匪抓強盜的遊戲。」語畢,女孩的頭微微傾斜,皺著眉頭對我說。我預期下一秒女孩抽出刀子抵著我的喉嚨,但她沒有。過了幾秒鐘,我才慢慢冷靜。她點點頭當我不在掙扎。「你為什麼想偷我爸爸的貨物?」她問。

「只是想拿些食物果腹。」我回應女孩的問題。我仍摒住呼吸,膝蓋傳來的疼痛不減反增。「我已經兩天沒吃任何食物了。」

「兄弟,你從大湖區來的?」

我回笑。希望女孩不會察覺此時的我有多麼緊張。「差不多,」我說,語氣不是很好。「你們的出生甚至可能和我來的地方相差不遠。」

女 孩思考了一下我說的話。在她沉思之時,也使我終於能細看她的模樣,我可以看見她是那種人人常掛在嘴邊的漂亮女孩,褐棕色的肌膚,自然捲的秀髮隨意的向後綁 成兩條辮子。陽光的照射讓她鼻子上的雀斑顯得突兀卻美麗,雙瞳是神采奕奕的耀眼金色。女孩的眉毛似乎固定不動,維持上揚的模樣,猶如方才發現我愉悅般。我 猜測這女孩不是正處於青少年的階段,就是已經快要成年,雖然她看去相當年輕。當她發現我正在注意她身後的路時女孩咧嘴一笑。女孩小心的讓坐起身,但是仍緊 抓我的手臂不放。

「妳不會那麼快放我走,對吧?」我問。「或者妳打算把我帶回去妳爸和那群工人面前?」

「看情況。」女孩在用舌頭假裝自己失去意識。「一旦我放你走,你又會去偷我們的貨物。如果你成功,爸爸就得想辦法和共和國港口部門解釋為何貨物量不達標準。你以為我們有閒情逸致繳交那些多餘的罰款嗎?甚至被捕?」

「嗯,那我很抱歉。但妳以為我喜歡餓肚子嗎?」

女 孩笑著看向我。「聽聽你說的話,勇敢男孩。你真是太可愛,可愛到讓我想要捏捏你的臉頰。」她的嘲諷使我臉紅,所以我不回話滿足她的樂趣。漸漸的,她的眼神 也不再閃爍方才的興致。女孩停止大笑,若有所思的玩弄嘴叼的牙籤,然後繼續說道。「所以,如果之後你又餓了呢?如果我現在就把你拖到我爸面前?我可以叫他 們把你丟進冷冰冰的水裡。或者我可以把你帶去警局。爸爸和那群卸貨工人非常關心我,他們可能會雙手贊成我的決定。」

我吞下自己想要說出的想法,然後假裝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喔,拜託,姐妹。」我手心向上的舉向女孩,並拿出最好的演技扮演一位窮困潦倒的行乞男孩。「妳真的打算這樣對待一位在街上努力生存的男孩嗎?妳可以繼續說謊騙其他人我逃跑。我向妳保證我不會再回來。如果妳想要拿走任何東西當作這承諾的擔保,那就拿走我的小刀。那是我僅存的物品。」

「你幾歲?」

「差不多十三歲。」

「哎,你只是個小孩。」女孩再次笑著看向我,然後猶豫了幾分鐘。「聽著,我懂你的感受,」最後女孩說。「相信我,在這世上還有比餓肚子更痛苦的事。」

「妳仍然不想要放我走,可是?」我決定相信心中僅存的希望。「我可以做任何事,什麼事都好,只要能讓我不要進共和國監獄的粗活我都做。」我說。

「你真的願意為我做任何事?」女孩問我。

我給了她我在街頭上最常出現的假笑。「無論任何事,甜心。」

女孩聞聲驚訝的抬起眉頭——然後她仰頭大笑。我不知道我當下的反應該是受辱還是驚訝,但我想我在女孩眼中應該挺酷的。

愜 意的時刻結束,女孩終於恢復平靜的神情站起來,並把我從地上抓起來。現在我們倆人都不再是坐著而是站著,我注意到女孩身型偏瘦,身高只比我高幾英寸而已。 她朝著碼頭的方向點點頭。「我告訴你我的方案是什麼。你為我爸工作三天當做交換,而你能得三個罐頭。你可以選擇任何一種食物——除了水果之外,雖然……」女孩對我失望的面容搖搖頭。「抱歉,在這三天的交易中不會有任何水果。」

在同樣的地方工作三天。這提議讓我開始感覺焦慮——我從沒在一個地方待那麼久過。共和國的眼線到處都有。但我當下真的沒有其他選擇,這工作的待遇不錯,如果我有機會的話。

我猶豫的點了頭示意接受女孩的提議。「好吧。那就這樣。很高興和妳達成交易。」我用空閒的手握住女孩伸出的手。

但女孩沒有回應我。反而,她的頭再次稍微傾斜,吐出她嘴裡始終叼的牙籤,笑著看著我。「我還沒說完。」女孩說。

我的手不再搖晃。「妳還有什麼要求?」

「你在淑女們面前都那麼的大膽,對吧?你過去有親過女生嗎?」

親過女生?這跟這又有什麼關係?我調情都點到為止,沒有更近一步的舉動。嗯,只有親過幾個女生的臉頰而已,反之亦然——問我接吻過嗎?我太專注我的生活沒時間注意。我下意識的將目光從她的雙眼游移到女孩的雙唇,雖然她身處陰影,仍就能看見她的微笑,我覺得我整張臉都在發燙。

「我就當作你的初吻還在。」女孩笑著說。「好了,讓我看看你的能耐到哪,小鬼。前提是你除了說話之外還有其他本事的話。」

我僵立在原處一動也不動,女孩閉上眼慢慢靠向我,下一秒我就感覺她的嘴唇貼上我的雙唇。我整個人緊張到無法動彈。感覺比我想像中的還柔軟——其實我也沒有想過接吻的感覺會是如何。當然感覺會是軟嫩。一種刺麻麻的感覺延順我的脊椎傳遍全身。我該怎麼辦應該有些反應嗎?眼睛應該要張開還是閉上?有段時間,我就只是完全不動,猶如被嘴唇被冰凍般。也許我該讓她領導我。中途,我嘗試拿回主權。慢慢的,換我回吻女孩柔軟的雙唇。有過了幾分種,我漸漸的抓到技巧……我甚至允許自己沉浸在和比自己還大的女生接吻,讓週遭繁亂的事物不再擾亂心神。四片唇相互碰觸,感覺對方的溫暖與氣息。雙手開始發麻,我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是否真的在支撐自己。

突然,女孩退了一步。雖然她的手依舊緊抓我不放,她的握力猶如鋼鐵般強韌。我還在試圖找回我的呼吸。「你的初吻還滿不錯的。」女孩笑嘻嘻的說,她的鼻頭輕盈的碰觸我的鼻子。「你在發抖?」

我下意識的縮了一下。希望她不會注意到我的反應。

鬆了口氣,在我說出任何一句可能使我更尷尬的話之前,女孩笑顏逐開的開口說:「男孩,你真是位小可愛。」她輕輕點我的鼻子後退開。「好的,交易達成。等等回去碼頭,如果你表現良好,我可能還會再多給你一個吻當作額外獎勵。」

接 下來的三天,我們倆人一同在女孩爸爸分配到的共和國物資船上工作。我了解到她剛滿十六歲,女孩的名字叫做夏莉。她告訴我她一天的碼頭生活是如何度過,從裝 貨和卸貨到清晨時出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幾年前,她的母親因為工廠發生事故而離開人世。她有位在淘汰考試拿到高分的姐姐,現在分數高到讓夏莉的 姐姐分配到某間大學就讀。夏莉喜歡在大湖區的作息,因為讓她感覺酷似在海邊生活般暢快。最讓她高興的事莫過於共和國分配她和她爸爸一同工作,而不是把她送 到前線。這些話讓我不想和夏莉說我爸爸就是——其中之一,我的意思是——在他再也無法回家和我們團聚之前。第一天,雙手因為不斷拉動貨物,休息時雙手感覺碎成千萬片;第二天,我的背部酷似遭人被石頭砸中的玻璃,雖然沒有碎裂,但可以感覺如蜘蛛網般的裂痕正啃食著我。夏莉的爸爸——是位身材高大、超大鬍子、臉色蒼白的男人——他完全無視我的存在,除非我工作的真的很辛苦才會點頭,僅此而已。

我很喜歡這份突如其來的差事。女孩沒有信守當初的承諾一天給我一個罐頭,而是每天給我兩個罐頭當作薪水,這代表著當天我不僅能吃飽,也能囤積到未來餓肚子時再吃。在碼頭工作也讓我有機會順手牽羊一些物品,不是罐頭食物,只是些小飾品以備不時之需——一些尾端削尖的木屑,可以做為武器防身;得到一對夫婦不要的麻布袋;還撿到鍍錫的隨身水瓶。

當我沿著碼頭準備離去時,夏莉抓住了我放在口袋裡的手,拿出我藏在裡面的小物品。

「你打算做什麼,打架嗎?」她微笑問我。

我只是聳肩。「我能在街頭上生存,全是因為這些防身武器的功勞。」

夏莉大笑,但她還是讓我帶走這些沒有什麼價值的物品。

日落時分,夏莉原本坐在我身旁,但當為她爸爸工作的碼頭工人們在遠處聚集時,她離開我走向他們。看著夏莉和她爸爸的工人有說有笑的模樣,目睹這一切的我內心不免有些嫉妒。她說對了一件事——這群工人們確實把夏莉當作自己的孩子,如果她真的決定把我丟進冷冰冰的水裡,我想那去粗壯的工人們一定不會猶豫,幫助夏莉一把。

隨 著時間的流逝,我漸漸習慣碼頭發出的聲音,入睡時耳裡會聽見湖水拍打碼頭柱子的聲響,沒有節奏但卻讓睡在露天的我而言有某種搖籃曲的作用,當我進入夢鄉 時,知道明天會有可口的罐頭食物等著我。感覺真是糜爛。當夏莉的視線沒有在我身上時,我會轉頭凝視她,當下我會腦海一再重播我們接吻的畫面。我不知道這吻 對她有什麼意義,也不確定她親我這舉動是出於玩笑還是認真。

昨 晚我們聚在一起,夏莉愜意的背靠椅子休憩,至於我則坐在電燈泡發出的微弱光芒燈旁陪伴她。我們倆人坐在碼頭的盡頭,看著遠處上流階級居住的摩天大樓此起彼 落的燈光猶如地面的星辰般閃爍。這一夜還不錯。縱使當時碼頭的溼氣不如以往糟糕,但到現在我都還能感覺當時吹拂的涼風。

「所以交易完成,今天是最後一天。你明天有什麼計劃?」夏莉問我。

我聳肩回應。「我還沒有什麼想法。我通常是走一步算一步。」

幾分鐘如流水般奔去,沉默成了我們咀嚼的點心,突然夏莉出聲:「你都沒有和我聊聊你自己的故事。」她說。「我甚至連你叫什麼都不知道。」

我放下吃到一半香腸綠豆罐頭,以肘為枕的向後靠著。「艾德,」用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名字回答問題。「妳還想知道些什麼?」

她開始思考有什麼能問我的問題,搖曳的微弱燈光下,她的雙瞳呈現一種親和、甜蜜的蜂蜜金。「你住在大湖區多久了?」她問,然後咬了一口食物,把食物丟在一旁。「你家人發生了什麼事?你的膝蓋是怎麼受傷的?你除了在街頭生活,還有哪裡可以去?」

夏 莉的問題讓沉默再次成為桌上佳餚任我享用。她問那麼多問題是應該的,畢竟她對我掏心挖肺,絲毫沒有任何一點隱藏,但是在街上行乞的生活讓我學到最重要的一 點就是守住自己的秘密是上上策。我該從哪裡開始?我叫戴伊;我家在離這只有三十個街區的東北處;我有媽媽,一位哥哥和一位弟弟;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共和 國的醫生對我的膝蓋動一種實驗性的手術,因為我淘汰考試分數太低,就把我當做實驗品對待,等到實驗結束後就把我和一堆屍體丟在醫院地下室,幾週後我睡眼迷 濛的醒來,傷口還留著汨汨鮮血。我是獨行俠,因為如果共和國的人發現我逃過一劫,他們勢必會把我當作蠟燭般攔腰折斷。我努力將自己從記憶的漩渦中救起,所 有的痛苦和寂寥猶如炸彈般,要脅我若在不說出,身體可能會因為無法負荷這些秘密而爆炸。有那麼多的故事可以說出口。

但我選擇把這些事情,一個接一個隱藏起來。

夏莉打破我的寂靜。「好吧,」她說。感覺如同我們初次見面時的尷尬,她開始玩弄自己的髮梢。「無論何時,只要你準備好,我洗耳恭聽。」

微弱的燈光下,她的笑容看去更加的燦爛。

「如果你想……你知道的,你可以多留幾天沒關係。」夏莉說。「我爸說你是位勤勞的工人,你證明了自己的價值。他很樂意繼續僱用你當他的工人。他甚至可能會給你薪資而不是罐頭。再者,你是不錯的小孩,街上是很嚴酷的,尤其對於你這種小孩——我不敢想像你還能撐多久。」

她 的提議是如此誘人。我的心也因為這樣溫暖起來,肺腑之言在我舌尖不斷吶喊讓它出去大聲說出所有的感動。我凝視夏莉有雀斑的雙頰、玩亂的髮辮,有那麼一刻我 打算接受這項提議。我可以想像自己在碼頭工作的模樣,和夏莉一起努力工作,建造屬於自己的生活。我對家的感受渴望到一種痛的程度,擁有朋友,和這女孩一同 生活。不會有什麼意外,對吧?我閉上雙眼,美好的幻想展開雙翼離我遠去。

「我會考慮看看,」最後,我終於答覆夏莉優渥的邀情。此刻,這是最好的回應。

夏莉聞聲只是聳肩,我和她兩人不發一語回去繼續吃完我們的晚餐。我們回到她的船上休息。夜晚,我們幾乎肩並肩的依靠對方,我甚至能感覺她肩膀傳來的體溫,我花了整晚的時間看著黑夜。天空清晰到能看見好幾打閃耀的星星,我數著它們一次又一次,直到閃爍的星光被我的睡意遮去。

 

 

一聲刺耳的尖叫聲吵醒了我。

我 下意識的船上跳起來,因為動作太大的關係,導致我受傷的膝蓋再次傳來一陣劇痛,膝蓋彎曲使我瑟縮了一下。看著一旁被刺破的貨袋,有種不安的感覺充斥整個心 頭。這裡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現在早上了嗎?因為現在蒼穹遠方的晨曦如微弱的燭火般黯淡,看去感覺整片天空被刷上藍灰色的油漆般。

你不能這樣!」

尖叫聲沒有就此停止,第二聲尖叫再次撥動我的心弦。這次的聲音似乎來自遠處的碼頭,聲音來自碼頭工人聚集的所在之處。好奇的路人們開始在街上聚集,爭相奪目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要靠近保持距離。我的直覺縈繞我紛亂的思緒,我決定聽從內心,用最快的速度跑向遠處的碼頭,確定不會被人發現後,趕緊躲進一旁貨物的陰影下,蹲伏看看到底是什麼事。

起初,我完全狀況外。然後我提高警覺,瞇眼看向現場,是什麼樣的動亂讓所有人放下手邊的工作,很快地,我意識到是什麼事吵醒了我。幾位身穿共和國制服的士兵們在碼頭巡查——沒有任何街警代勞,真的是城裡的巡邏隊——一位正大聲提問的男人。那男人就是夏莉的爸爸。發出尖叫聲的人是被其他碼頭工人攔住的夏莉。

一位士兵重擊夏莉爸爸的下巴。力道大到使他站不穩跪到在地。

「你這該死的雜種!」夏莉對著士兵大吼。「你這騙子!我們沒有走私任何貨物——這甚至不是我們該負責的!你不能——

「妳最好冷靜下來,」另一位士兵抓住夏莉。「不然我會在妳開口說出任何一個字之前,先讓妳嚐嚐子彈的滋味。明白了嗎?」然後士兵轉頭,朝向另一位士兵點頭示意繼續動作。「沒收所有的貨品。」

夏莉又發出一聲尖叫,我無法分辨這尖叫是出自憤怒還是悲泣,但夏莉的爸爸只是無奈的對著她搖頭,希望夏莉不要再有任何逾矩的行為出現。血涔涔的從他的嘴角流下。「一切都會沒事的。」夏莉的爸爸對著她大喊,當時一旁的士兵正如火如荼的把船上的貨物,一箱一箱的搬到卡車上。

黑 暗中,我和靜謐相伴等待士兵們把貨物搬完。如果他們真的把所有貨品給帶走,那麼這意味著所有人將會有兩週沒有任何報酬和食物。唯一能肯定的是有些人必須因 為這件事挨餓。這讓我再次被捲入記憶的暗流之中,過去爸爸曾被巡邏隊帶去問話,回來時卻是遍體鱗傷、甚至兩隻手臂都骨折。憤怒蒙蔽了我的理智。我把注意力 放在一位士兵身上,然後藉由陰影的袒護,悄然走到岸邊。由於混亂依舊在碼頭上演,沒有任何一人發現我從岸邊走近冷冽的水裡。當我受傷的膝蓋接觸冷冰的水, 剎那疼痛直衝腦門,但我只是咬緊牙忽略難耐的痛楚。

當 我游了段時間,距離下一組碼頭沒差多遠時,我上岸走進人來人往的街上,融入清晨時出現的人潮。水滴沿著我的臉頰滑落,在下巴化作滴狀落入地面,溼漉漉的靴 子每走一步就會發出惱人的嘎吱聲,但我還是繼續走著,絲毫不被這聲音影響。士兵們可能還需花些時間才能搬完剩下的貨物,在加上確認貨品的數量和內容物——時 間對我而言綽綽有餘,當他們回到大湖區的警局時,我會準備好一切迎接他們。我一瘸一拐的在人群中蹣跚走著,我把手伸進我放在腰間的袋子,裡頭裝滿了這幾天 我得到小物品。這些鐵釘品質可還不錯。我不斷灑落袋中的釘子,直到我確定它們幾乎佈滿整條街上。然後,我轉進走入一條狹窄的巷弄,蹲坐在大垃圾車背後。我 的膝蓋因為彎曲的緣故,不斷發出疼痛向我抗議。我不耐煩的撥開溼透的瀏海。

小 心翼翼的伸出腿時,讓筋骨得以伸展,當下我痛的不斷打顫,慢慢、輕柔的開始搓揉膝蓋的傷疤,縱使疤痕已成遙遠的過往,但傷痛依舊持續影響我行動。如果我想 要得到碼頭的工作,我可不能讓傷口拖累到我工作的速度。我檢查防身武器有帶在身上,確認小刀在我靴子裡緊貼我的小腿,然後等待他們上鉤。

幾分鐘後,我終於聽到夢寐以求的聲音——城市巡邏隊的卡車就在不遠處即將經過,那特有警報聲在大街小巷亂竄就是最好的証明。我做好預備動作。

卡車越來越接近。只要聽見城市巡邏隊的警報聲,人們就會自動的退到兩側讓車子過去,即使是早晨上班的尖峰時段,人潮依舊如此。

然後——

一台卡車的輪胎發出震耳欲聾的摩擦聲——卡車打滑,卡車用不合常理的斜度繼續前進終至翻車,週遭人們發出此起彼落的尖叫聲,事故現場離我坐等的巷子只有幾英尺的距離。我吃力的抬起我的腳。因為車禍的緣故,後頭滿載的貨物灑一地,十幾箱貨品就這樣在掉落街上。

兩名士兵從卡車的右邊跳出來,人群在肇事的卡車附近聚集,其中有些人迫不及待的拾起從箱子內滾落的肉類罐頭。「退後!」一名士兵大吼,但只是白費力氣。離這還有段距離的士兵們拿著步槍,示意所有民眾最好退開。

我的重點是貨物。如果我能在這場動亂中奪回貨物帶回去給夏莉,哪怕只有一箱,都算是一次勝利。我擠入酷似樹林般高可參天的人們,每個人心想就算只搶到一小罐也是不無小補。我頭低低的,用盡全力將自己於人碰撞的面積減到最少,堅持不懈努力往前。終於,我看見翻覆的卡車在——零零散散的貨物背後。

我趕緊伸手撿起兩盒肉類罐頭放進右邊的口袋,然後我抱起貨箱,手指緊抓木箱的邊緣,用盡全力沿著地面拖動。已經有幾位士兵前來助陣方才枉費力氣制止民眾的兩位士兵,我必須加緊腳步,士兵們開始將人群打退。下巴因為我用力而變的緊繃,但這也使我更加用力。

「嘿——放下來!」

一名士兵看見了我,他抓住我的領口,把我當作垃圾,丟向那群被打退的民眾。受傷的膝蓋此時發作——倒落地面的我呈現一種奇怪的姿勢。眼看這名士兵就要抱走這箱我好不容易搶回的貨物,我不顧疼痛回頭抱緊箱子,士兵用憤怒的眼光鄙視我。「該死的街頭乞丐,」他對我吐口水。「把你的手從共和國的財產上拿走,回去你該待的垃圾巷子。」

那是我的。我用沉默向士兵嘶吼著。為了夏莉,令我吃驚的是有種想痛哭的感受突然從心中湧現。為了我的家人為了我關心的人們

但我根本無法做些什麼幫助我家人。現在說這些都太晚了。我年紀太小無法做些什麼,我太虛弱無法和士兵打架。方才我製造的翻車意外已經沒用,現在——現場有足夠的士兵嚇阻人們不再偷拿貨箱裡掉出的罐頭。

我也只能放棄,拖著我受傷的腳穿過那些被士兵聚集在一塊的人群們,士兵們檢查卡車的輪胎為何會無故爆胎。至少我毀了他們寶貴的交通工具縱使如此我感覺依舊沒有比較好

當我步履蹣跚的終於回到夏莉工作的碼頭時,我的膝蓋盡是難耐的酸痛。全身汗水和疲憊。夏莉原本坐在遠處的板箱上,當她看見我時從箱子上跳下來,朝我跑了過來。「你在這裡呀。」夏莉似乎已經從稍早混亂中恢復。她的目光掃視我疲倦的面容和我濕透的衣服。「你跑去哪了?」

我學她昨晚聳肩的回應。我從右邊的口袋拿出方搶奪的兩盒肉類罐頭。「剛剛街上發生了一些意外,」我回答,然後把罐頭遞給她。「卡車翻車,我只搶回這些。抱歉——他們不讓任何人接近事故現場。妳爸爸還好嗎?」

「他 沒事,之前他被打的更慘過。」夏莉微笑示意謝謝我的罐頭,但是她卻把罐頭還給我。「你就留著,兩盒罐頭也無法改變現況。」夏莉邊說邊越過肩膀看向那群和自 己一同努力打拼的碼頭工人。然後她彎下腰,到我耳邊用蚊蚋般的音量說:「那是你,對吧?你今天早上目睹整件事。所以你想辦法讓卡車翻覆,沒錯吧?」

我驚訝的對著夏莉眨眼。「我……」

當她看見我的訝異的表情時也展露出微笑。「沒錯,我們也在現場。我從那群碼頭工人聊天時聽見你當時躲在箱子後面。」

我的心跳因此加速。我用驚喜的眼神看向她,然後嘴角情不自禁的上揚。「你們都在?都看的見卡車?」

夏莉的眼神對上我的目光。感覺當下她能看穿我所有隱藏的秘密。「你是一心求死還是什麼鬼的?」她開口說,夏莉舉起手弄亂我的頭髮。「我信任你——然後你了吃熊心豹子膽,逃的遠遠只為了讓城市巡邏隊的卡車翻覆而已。」

臉頰因為羞愧而發紅,我低頭不敢看著夏莉。「很幸運沒怎樣。」我自言自語嘟囔,但在內心深處我為自己的行為感到驕傲。他們有些貨物會還回來,或許我的計畫也算是成功。

夏莉嚴峻的表情軟化。她用手抬起我的下巴,讓我迎向她的目光。夏莉朝我彎腰傾斜靠向我,她用雙唇輕觸我的雙唇表達感謝。「謝謝你做的一切。」她說。「你真的是很乖的小孩。我敢說共和國沒有重視你,是他們最大的損失。」

當 晚,我睡在碼頭工人辛勤工作甲板上。但等到隔日的朝暉,夏莉依舊還在夢中暢遊。曙光出現在遠處水邊的地平線時,我偷偷摸摸的爬起來,無聲的離開碼頭。我只 拿了屬於我的物品,裝有小飾品的袋子和我儲存的罐頭。我沒有去看她最後一面,甚至連張紙條或是再見都沒有留下。臉頰和嘴唇感覺空氣是如此清澄,提醒我又回 到孤身一人的情況,沒有任何人陪伴我。我把手放進口袋,將頭抬高。我的頭髮隨著微風飄動著。

我不能留在這裡。就怕有個萬一,昨天的事件提醒了我為何甘願流浪街頭,原因是我不能和任何人扯上關係,不能在大湖區留下曾在這生活過的痕跡。士兵們打傷夏莉的爸爸,單純只是因為貨物的關係——若下一次受皮肉痛是因為發現他們窩藏了一位從共和國實驗室逃出來的男孩,那該怎麼辦?一位應該已經死亡的男孩?爸爸總是告誡我不要停下腳步,繼續向前走,不要去看身後走過的路。

所以我墊起腳尖,漫步走離碼頭,離開街區走向貧民區。這裡最好的生活方式就是自己一人。我是一個漂浮塵世的靈魂,如幻象般的存在……世界沒有我容身之處。夏莉的話不斷在我腦海裡一再重播。

我敢說共和國沒有重視你,是他們最大的損失。

我微笑。不,我很開心他們沒有看見我的才能。

我的腳感覺沉重,但是卻沒有影響我離開的步伐。

 

 

「為什麼這些車子不繼續前進?」我問哥哥。

梅 帝亞斯坐在駕駛座上身子往前傾,伸長脖子注意面前路況如何。他穿著軍服,猶如嚴厲的軍官般,但從後座看去,可以看見他的後腦勺的頭髮到處亂翹,而這就是花 一整個早上把手當成梳子整理頭髮的結果。他無奈的嘆了口氣,雙眼滿是歉意的看向我。「抱歉,小昆蟲。我不該走大湖區的捷徑。給我報告。」他說完便開始和麥 克風裡的人對話。

我 只能用手環抱自己,數著窗外經過我們的軍用吉普車有幾輛來打發時間。(據我所見的,總共有九輛車,每條街上各有三輛。)我在腦中試圖推算我們離德雷克大學 還有多遠,在我們抵達之前還要花上多少時間。按照這樣的前進速度,估略需要三十分鐘的車程。我有七成的把握,上學的第一天我會遲到。十二歲菁英今日正式到德雷克大學就讀。這在巨型螢幕已經播出一段時間,我還記得,上週提早拿到德雷克大學制服的興奮以及期待。今天,就是今天我要開始我的大學生活,全校只有我一位十二歲的學生。我的焦慮和興奮相互纏繞,密不可分的影響我的思慮。其他學生對我會有什麼樣的看法?我會交到朋友嗎?

梅帝亞斯結束他的麥克風對話,回頭望向我,眉頭卻是疲憊的看向後座的我。「聽說北方的大湖區街道完全塞車——似乎軍方不得不換新的卡車,去附近的街警局調派一些人手前來支援。」

「真的?發生了什麼事?」

「前方的卡車在車水馬龍的樞紐爆胎。會塞車除了卡車事故外,還有一群人不斷爭奪從卡車上掉出來的貨物。」

我下意識的想著一群人如同瘋子般的搶奪罐頭食物,那種畫面不經讓我厭惡的皺了鼻頭。梅帝亞斯抓住我,讓出現在我腦海的畫面再次回歸空白。「瓊,不要用那種眼光評斷他們的作為。」

我抹去臉上的表情,梅帝亞斯的一番話讓我感到羞愧和內疚。「你想我會在第一天入學遲到嗎?」

「恐怕是會這樣。我已經通知德雷克大學的人,希望這不會有什麼影響。」

當我們一英吋一英吋的向前開過貧民區時,我的臉上洋溢著快樂的笑容,我將注意力放在那些沿著碼頭的船隻,它們在水面上載浮載沉。早晨的陽光灑落湖面,整片湖面看去猶如鋪上一層耀眼的金黃毯子。「從今天開始,」我說。「你要叫我實習生伊帕利斯。」

梅帝亞斯不禁大笑。「整座城市的嘴中都是在談妳,實習生伊帕利斯——我仍無法相信我的寶貝妹妹竟然能成為全國第一學府德雷克大學的 學生。沒想到這種事真的發生了?!」他對我抬高眉頭繼續說:「即使如此,所有規則仍然和以前一樣沒有改變。妳沒有任何特權、妳一樣要在門禁時間前回家,除 非妳事先告知我妳會因為作業而晚歸、妳絕對不可以和其他比妳年紀大的學生出去,除非和課堂上有關需要課後討論或是……」

對於梅帝亞斯再三告誡,我翻了白眼加上對他吐舌頭。「好,好。」

「我是認真的,瓊。如果妳有任何問題就打電話給我。明白了嗎?別讓我的擔心沒有極限。」

幾分鐘過後,沉默引領我們向前行。「你想爸爸和媽媽會為我感到驕傲嗎?」我問。

梅 帝亞斯透過鏡子的反射看著我的雙眼。儘管我們兄妹已經相依為命十二年,四個月又二十三天,毫無疑問的我仍對某些問題的答案感到好奇。我們有同樣的雙瞳,深 色大眼點綴猶如星光閃爍的金黃;同樣的烏黑頭髮,和容易曬黑的膚質。「媽和爸會很高興你考上德雷克大學。」他平靜的回答我。「整個共和國都為妳的努力感到 驕傲。為妳感到非常,非常驕傲。」

他的認同與鼓勵讓我的心胸充滿了不可多得的暖意。我抬起我的雙腳到坐墊上,下巴靠在膝蓋上。「愛你。」我說。

梅帝亞斯對我微笑。「我也愛妳。堅持下去,小昆蟲,我知道未來有一天妳會撼動共和國的核心,令人印象深刻的難以忽略。」

有 史以來最漫長的四十一分鐘後,我們終於通過大湖區混亂的交通,並用最快的速度進入位於巴塔拉區的大學門口。穿越校園時,梅帝亞斯緊張的開過校園。我們可以 聽見公民信約宣誓的聲音在整間大學自由穿梭,而我想現在人們大概也向住在首都的總理行禮。我不知道在哪曾讀到德雷克大學對於遲到這件事相當認真——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在開學第一天就已經惹上麻煩。

所有學生聚集在中央空地參加儀式,而梅帝亞斯和我別無選擇,只能偷偷摸摸的加入那群學生。大學院長繼續在台上對全部學生演講,我的哥哥盡可能無聲無息的把我帶到座位上安置我,但顯而易見的事是台上院長惱怒的眼神正看著我們。不用說我也知道他們心中想什麼:也許共和國應該分配一對合法監護人照顧梅帝亞斯和瓊因為他已經分身乏術,無法照顧好所有事

梅 帝亞斯再次對我做出歉疚的表情。我突然無法呼吸,內心有種想到保護哥哥的衝動湧上心頭。對他而言不是件容易的事,一位只能憑藉一己之力的巡邏隊隊長,才二 十四歲的他必須養育妹妹。更別說要照顧我這種女生。但我仍頭低低的盡量不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觸,並盡快入座以免引來台上更多怒視。梅帝亞斯一看見我安頓好 後,輕拍他的巡邏隊軍帽,代表他對我行再見禮。「祝妳好運,」他在我耳邊低語。「驕傲的抬起下巴,別讓他們擊敗了妳,勇敢的做自己,就像以前我教妳的那 樣,瞭解了嗎?」

「不用太擔心。」我附帶燦爛的笑容回應。即使當下因為緊張的關係。感覺胃開始抽痛,我仍面不改色的不讓梅帝亞斯察覺我的異狀。

梅帝亞斯也回我微笑,只不過這微笑很短暫,很快地他就啟程前往他工作的地點。留下我一人獨自面對大學。

如 同我猜測的,無聊。我環顧四周研究新的同學們,在此同時,發言人說著嘮叨且令人乏味的事。會有任何人想要和我交朋友嗎?一種熟悉的感觸再次降臨我的心思, 第一年,我跳級不讀二年級,從那之後我已經連續跳了三個年級。每次跳級,對我來說都是新的開始,我會強迫自己煥然一新,成為一位能融入團體的人,並且結交 能夠和自己談心的朋友。現在,看看我又在新的地方,我想我應該能比以往更有機會交到朋友。因為有許多新生都是從洛杉磯的外地前來就讀,他們在這也需要朋 友。我有機會能認識一些新朋友。

我 們所有學生坐在位置上聆聽演講,已經十一點零九分,演講尚未結束,時間接近中午時刻,我的肚子也開始飢腸轆轆的想要食物填滿空虛的胃。除了我,其他學生 (藉由判斷制服上的條紋顏色,前面一點的是新生,我所座的位置不是屬於新生,而是大二生的位置)看去沒有面露飢餓。也許這群大二生比較耐餓,這樣的想法讓 我感覺羞愧甚至是尷尬,我努力拋棄腦中對於食物的渴望。小孩是新生的一對夫婦和我無聊的眼神有了接觸,他們先對我投以虛偽的訕笑,隨後對於我所立足的位置 抬高眉頭,示意我不屬於這裡。我仍留在座位上,把背挺直並提醒梅帝亞斯離去前給我的鼓勵。驕傲的抬起下巴別讓他們擊敗了妳

老天,演講終於結束,所有學生起身開始前往他們第一堂課的教室。我慢步走在一群學生的後頭,耳朵拉長仔細聽取教室、門口和各處的約略位置。校園佔地廣大——至少跟我讀的高中比起來有十倍大——所以我趕緊記下大二生的教室位置和聚會場所,以免到時自己走入不屬於的年級惹來笑話。就算我今天在校園裡迷路,至少我知道那幢建築物是我的教室所在處。

突 然,有人用力的從背後推了我一下。眼看即將向前跌倒,仆街路面之前我勉強的穩住被打亂的平衡感,但是過程中卻又撞到另一位女學生。導致我們雙雙絆倒。「對 不起。」我氣喘吁吁的道歉,然後趕快站起來朝被我撞倒的女孩伸出手拉她一把。女孩非常感激我伸出援手。但當她的目光越過我,看向推我的始作俑者是誰後,便 移開她的目光並留下我一人匆匆走去。我對女孩的反應感到納悶,當我皺眉轉身時,我看見一位男學生(大二生,他制服袖子上纏繞的金色線紋,可以評斷他十七 歲)仰頭大笑,他取笑我臉上的表情之後,便加入他的好友們。

「抱歉,」男學生和我擦身而過時,故意用肩膀撞了我。「沒看到妳在這。」

對 於那位男孩舉動,只能讓我咬牙切齒。週遭只有少數幾位學生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我,但當我的視線對向他們時,其他人也只是避開我的視線。就像我幫助的那位女 孩。我憤恨的咬牙想著,感覺我猶如新來的小丑任人嘲笑,我知道若在高中面臨這樣的取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低調,為了避免變成標靶,為了生存。我成了一位 逃離現實的專家,用駝鳥心態面做自己的遭遇……我的高中生活就是如此。但是這不是高中,而是德雷克大學。我知道我的負面情緒將無法讓我度過德雷克大學的訓 練,必須壓下情緒並用適當的手法處裡此事。我是位正在培訓的士兵:將來有一天,我要為了共和國而奮戰。而且,縱使男孩和我是同個年級,但我可不能讓他毀了 上學的第一天,然後乖乖的坐在角落期待德雷克大學看見我的潛質——尤其是和這群頂尖的學生們共處一室時,更要讓他人注意到我才行。從今天開始,我要贏得我所該有的尊重。

梅帝亞斯勉勵再次出現我的腦海裡。勇敢的做自己就像以前我教妳的那樣。自從我某天帶著瘀青的眼睛和手上的傷口回家後,梅帝亞斯每天訓練我各種防身術和技巧。

我可不能讓那男孩撞了我後,還能消遙的大步離開,所以我決定反擊。「去配副眼鏡吧!就連瞎子都能感覺我站在。」

男孩轉頭看向我,眉頭驚訝的抬高,他和他朋友們的對話因為我的回嗆而暫停。我吞了口水。當下我開始納悶自己是否做出正確的選擇。但無論對錯,一切都已經為時已晚。

「妳就是那位十二歲的菁英,對吧?瓊.伊帕利斯?」他問了幾個問題,雙手插進口袋。他的嘴唇抿成一線,讓他的笑容顯得緊張和不自在,這讓我想起此時自己的表情。當我猶豫下個動作時,他頭微傾的看向我。「說些什麼。妳有那麼害羞嗎?」

「沒錯,那是我。」我回應。

「確實有人說妳很自大,妳以為花了幾分錢讓妳來讀德雷克大學,自己就是位天之驕女了。」

周圍開始聚集好奇的學生們,而圍繞那位男孩的朋友們開始奚落我花錢,才能上德雷克大學。我希望我的制服能更合身——德雷克大學知道我要入學時,匆忙訂做件和我身材差不多尺寸的制服,但仍不是相當貼合,手腕上的袖口稍大且有些寬鬆。希望這沒有太明顯。

「我拿到獎學金。」我說,維持自己聲音平穩,猶如梅帝亞斯教導我的模樣。

「喔,所以呢?」男孩張嘴假裝欽羡的表情。「那不就好棒棒,小鬼——他們是不是因為你爸媽身亡才可憐妳,讓妳拿獎學金來讀這間學校的?用不著回答,我們都知道妳的能耐。如果妳的姓氏不是伊帕利斯;如果你的哥哥沒有向高層遞上一疊疊捆好的鈔票;如果他們沒有誇大妳新聞上所報導的才能,我敢打賭,妳現在還會坐在中學椅子上。」

有些人會來找惹妳。梅帝亞斯曾告誡我。但是不要當第一個揮拳的人不要讓他們知道妳的本事。當然,這不是說我強壯到能擺平任何人,但是梅帝亞斯的忠言壓抑我衝動的情緒。我深深的吸了口氣。「這聽來就像是過來人的經歷,」我說,然後打量男孩,審視的目光從頭部到腳底一處也沒放過。他驕傲的笑容因為我的反擊開始動搖——聚集的人群也開始嘰嘰喳喳,幾位原本嘲笑男孩說十二歲的我上大學的傳言,也改變話題轉而開始談論男孩。「縱使你這幾年有拿武器,你的手看去仍相當細緻,而你的平頭也顯得有些過長。這樣絕對無法通過核准。為了能讓你在開學時不被人攔下,我敢打賭,你的爸媽鐵定幫了些忙,藉由他們的口袋。」

男 孩因為的刺激,雙唇憤怒打顫。他向前踏了一步並舉起他的拳頭。起初,看起他決意要打我的樣子,但他可能意識場面會很難看的關係。反正無論他有什麼舉動,想 必他不會再試圖推我或撞我。在他的手朝我揮過來打中我之前,我一眼就能看出他笨重的模樣,我輕而易舉就能躲過他的攻擊。當男孩的拳頭沒有擊中我時,他的平 衡感也頓時失去,他跌跌撞撞的向前走了一步。這樣的動作讓我微微一笑——面前這士兵猶如老人般緩慢。也許我真的說出事實,也許他真的是用賄賂的方式,走後門來讀大學。

他慌亂的眼神的鎖定我,這一次可以看見怒火在他雙眼中燃燒。男孩又一次要撲向我——連 帶他的拳頭。我再次反掌折枝的躲過攻擊。越來越多學生趕過來圍觀(我不由得納悶這大二生是否藉由推人聞名校園),並張大眼睛看著男孩和我的對決。我第三次 躲開男孩的攻擊,因此他決定不再進攻。這一次換我反擊,但是對方想要我停手,他虛張聲勢的向後退了一步,卻被自己的腳給絆倒。男孩在路面上跌了個狗吃屎, 臉頰還出現擦傷。方才大肆嘲笑我那位女孩的男孩友人不再大笑,現在笑聲來自周遭的人群。

男孩趕快起身,並再次試圖攻擊我——這次他的眼神,不只有憤怒,還有緊張摻雜其中。我趕緊再他擊中我前翻滾到一旁,然後轉身面對他——他的拳頭將要打中我的右臉頰時我閃開,右臉頰感覺微風的輕吻。我的信心慢慢茁壯,因為有些人因為我打鬥時的姿態而著迷。這沒什麼困難,我覺得我是在玩弄這男孩,我把重心放在前腳。如果這是我擔心的校園生活那麼——

多餘的信心變成絆腳的驕傲。分散注意力的同時,男孩趁機抓住我的肩膀並把我壓制在地。當我的背部承受撞擊的地面的那一刻,我可以感覺胃裡所有的空氣頓時從嘴裡衝出。男孩的拳頭即將落下。在他出手之前,我可以躲過他的拳頭,但是這時有人推開圍觀的學生,走近纏鬥的我們。

「怎麼回事?」一個聲音正在咆哮。學生們聞聲瞬間人鳥獸散。「士兵!所有的人回到教室,尤其是你——難道忘記你遲交的報告了嗎?快滾回你的班上!」

當我起身時不免縮了一下。我的肩膀感覺就向正面撞擊磚牆般疼痛。事實,磚牆離我還有段距離。阻止我們打架的是位年輕的衛兵,她插腰怒視我們倆人。

男孩雙手舉高,示意自己才是無辜的受害者。「是她先激怒我。這女孩是個麻煩——

「是的,」衛兵打斷男孩說話,「回應一位十二歲小孩的挑釁,正好是一位大二生應該有的成熟反應。」衛兵的訓話使男孩羞愧的臉紅。「去院長秘書的辦公室報到。如果你走運的話,只會停學一周而已。」

男孩聽從衛兵的話漫步帶著憤恨的步伐離去,但他走沒幾步後便轉身朝向我做了張鬼臉。逃過一劫。我甚至連他名字叫什麼都不清楚。

當 我要感謝衛兵的見義勇為時,她銳利的眼光突然瞪視我,所有的感激之意也消失的無影無蹤。「雙腳站直並睜大雙眼,實習生。」衛兵呵斥。我趕緊立正站好,衛兵 的雙眼注意我的姿勢,然後她把手放在腰後稍息,發出一聲訕笑。「妳知道漢瑞高中的人曾來電要我們多多注意妳的行為。妳知道他們說什麼嗎?他們說或許妳在德 雷克大學的學業能平步青雲,縱使如此,妳仍沒有成熟的身心能應付大學其他的問題。照這情況,我相當同意他們的警告。」

「但我根本連碰都沒有碰到他。」我說。

「這點我無法否認,剛剛打架的過程妳根本連根毛都沒碰到。」衛兵回應我,然後眼神看向我們方才纏鬥的地方。「我親眼所見。」

「不,妳沒有全看見。妳難道沒有看見我反擊嗎?」

衛兵因為我的回話,雙眼流露一絲的無奈。「伊帕利斯,難道我們真的要辯論這一點嗎?所有圍觀的同學們都是最好的証明,妳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我想這些人事證據足以讓妳去找院長秘書報到。」

我搖頭。「恕我直言,女士。所有圍觀的學生們都看見對方,一位大二生試圖打中我,但換來的卻是一次次的落空。所有人都看見我迴避和閃躲,我無法明確說出整個過程,但直到妳看見我們,他都沒有擊中我。」

衛兵因為我的一番話而猶豫了幾分鐘,這使我訝異不已。或許是因為我說的符合她所看見的。我壓抑住驚喜之情。「如果我從來沒有碰觸他,那麼這不能算得上打架,對吧?」

衛 兵打量我的表情,我可以察覺她慍怒的神情中有些佩服,細微且不容易察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來我的說辭打動了她原本的見解。「我會讓院長秘書知道這件 事,思考要怎麼處置妳,」衛兵終於回應我,她的口氣也不如方才那麼嚴苛、氣憤。「妳會在艾爾畢大廳找到一名女子,她是惠特克小姐。說妳只有防衛,並沒有做 出肢體衝突,實習生,如果今後每一天都如同今天這樣出包,我保證德雷克會很樂意送妳回去重讀高中。妳現在已經在我的名單上,明白了嗎?」

我嘟囔回應,便朝著院長秘書所在的建築物走去。當我回頭看向身後的衛兵時,她仍站在原處看著我的步伐。她對著對講機說話,我好奇她談話的內容是否和我有關聯。

儘管我苦苦哀求錯不在我,但我仍要對整起事件打一份報告,並說明事情經過和學到的教訓。我悲慘凝視著面前金色的紙條,現在是上午的最後一堂課(共和國史20802100),我坐在教室後方埋首苦打報告,希望我前方幾位正在上課的同學不會注意到我。我開始在輸入我在德雷克大學第一天的經歷。根據我對國內所有大學的研究,如果一名學生一年有繳交五份報告的紀錄,那名學生會被留校察看——這是比較好的說法,實際是必須停學一年,且在這一年中還必須去訓練營報到,上一整年有關紀律的課程。如果一名學生一年有超過繳交五份報告的紀錄,那麼下場就是被大學開除。很顯然我這前鋒打的不錯,讓自己的大學生活有很好的開始。梅帝亞斯不會樂見的——雖 然我想不能害他因為我惹上麻煩而被他人用放大鏡檢視。他總是希望我能為自己挺身而出,對吧?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我只是捍衛自己。儘管事實如此,我仍難受的 整個胃都在翻騰……我以為我的資質能讓我在長官們面前留下些印象,這樣有助於我在班上的交友、助於我在未來當上一位更好的軍官。我到底在想什麼?共和國會 想要一位那麼叛逆的士兵,當作自己國家的財產嗎?看這情形,我很幸運的勉強能度過第一年,但是我在今後一定還會在遇到那名屁孩?下一次我的處理方式又會是 什麼?

「嘿,」有人低聲的呼喚我,聲音來自我後面一排。「女孩。」我轉身看向說話的主人,說話的是位有著兩條長辮子的女孩,她將兩條長辮子綁成包髮,固定在腦後。

「妳好。」我低聲回應。

「我今天有看見妳,」她笑說。「幹得漂亮。我沒想到竟然會是一位十二歲的女孩讓鼎鼎大名的派雀里克.史丹森吃鱉。」

儘管我還是要交份報告,但她的話讓我心情好了些,也讓我在椅子上坐的更直、更有自信。「謝謝。」我回笑。「雖然我不認為德雷克會希望我這樣做。」

「妳在開玩笑嗎?」女孩笑著輕推坐在她身旁的朋友。「妳知道這件事被張貼在教室裡。對吧?」她的朋友點頭示意此話當真。

「妳們在說些什麼?」我問。

「有傳言說,妳的名字在中階防禦231上面。有些人在螢幕上看見更新版的出席名單。」女孩大約等待了一秒,彷彿我會因為這樣而有所反應,但我只是茫然的盯著她和她的朋友。女孩無奈的嘆了口氣,用一隻手畫了個圓。「中階防禦,妳知道這課程是給大二生的,對吧?」

我 只是眨眼。專門只給大二生上的課程。會是那位送我去找院長秘書的衛兵幫我說的好話嗎?她真的看見我努力想要展露出的資質嗎?我回想當時她對我說教的表情, 她的猶豫、她的教訓。也許我的反應帶來好的結果。教室的陰影遮去了我燦爛的笑容。「謝謝妳讓我知道這件事。」我告訴這女孩我很感謝她。「否則,我敢說我明 天一定會走錯教室。」

課上完後——教授解散我們,後座的女孩和她的朋友一同起身走向門口。離去前女孩又看了我一眼聳肩。「那沒什麼。」在我做出任何回應之前,女孩迅速的說了聲「掰!」後,趕緊回到她的小圈子。我看著她離去後,在座位上待了一下。

我的雀躍在那瞬間被現實稀釋。我很感激她友善的告知我這件事,但此刻卻提醒我那不是友 情……我把自己的物品收進書包後揹上,隻身一人的走進人聲鼎沸的走廊。我慢慢的意識到,這件事不會有什麼變化。我十二歲,而我和我一同上課的人至少都有十 六歲。無論他們對我釋出多少善意,誰會想要一位十二歲的小孩成為自己的朋友?我跟他們有話可聊嗎?我和他們有什麼共同點可以分享的嗎?我承認我和他們沒有任何共同點,午後的陽光刺眼的讓我雙眼無法睜開。無論我在今天,或是未來的四年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情況都不會有所改善。

突然,我的思慮對我當頭棒喝,我已經跳級成為大二生。如過我能跳級到大四,超越所有人。越快越好,這樣我就能從大學畢業。儘管我努力把這些思緒拋之腦後,因為這沒有意義且又不合邏輯,但內心卻升起某股陌生的安慰。如果我有新的機會……如果我能在新的學校,新的環境嘗試所有方法,和一群我不認識的人們……

我開始奔跑。直到我感覺不到我的腳踩踏地面之上,直到我無法規律的呼吸,上氣不接下氣的拚命喘氣。我穿越校園直到我抵達其他學生下車和被他人接送的地帶才停下。

現在我只想回家。

 

 

「所以,」當晚,梅帝亞斯和我慵懶的坐在客廳裡的沙發上,看著一部有關歷史的動畫片。他遞給我一杯熱巧克力。「妳想要談談這份報告嗎?」

我沒有回應梅帝亞斯的問題,但我接過他手中的杯子,小啜杯中香甜濃郁的可可亞。我的哥哥懂我。我可以立即說出這和梅帝亞斯上次做的熱巧克力是完全不同——這次不是用可可粉,而是把真正的巧克力放進熱氣騰騰的牛奶中融化。飄浮在表層的是柔軟的棉花糖,純手工製成的棉花糖。我的最愛。這是因為他懂我的心情,所以在他來接我回家之前,來的路上順便購買。或許也有可能是因為第一天上學的緣故。

我 細細品味可可亞的甜膩,沉默的烏雲籠罩我們一段時間後,我決定撥開厚重的雲層。「我因為和其他人發生肢體衝突,才要繳交報告。」我終於向梅帝亞斯坦承。 「但我沒有,我是說我沒有碰到他。」梅帝亞斯抬高一邊的眉頭看著我,但不發一語的沉寂讓我開始胡言亂語的長篇大論。「然後惠特克小姐——那名女士是院長秘書,她說我不懂得尊重他人,說我太會頂嘴。然後他們把我分到中階防禦,而不是防身概說。這是好事對不對?但就算是我還是要交份報告。」

梅帝亞斯彈了下舌頭。「瓊,我是怎麼說頂撞老師這件事的?」

「她不是我的老師。她是院長秘書。」

「隨便妳怎麼說。我知道我曾說過要捍衛自己,但這不代表我要妳到處逛逛和人發生糾紛或是惹禍上身,這不是我教導妳的本意。聽來感覺是妳活該要寫份報告的,女孩。」

我瞪了他一眼,我惱火因為他根本沒有聽到我的重點。「我不知道他們是在是獎勵我還是在懲罰我。」

梅 帝亞斯斜靠沙發,用一隻手撐起頭若有所思的研讀我,除非我不懂他的表情,因為我發誓他的眉頭因為無奈而皺起,但嘴角卻因為喜悅而微微上揚,他努力隱藏不被 我察覺。「也許兩種都是他們處置的方法,」他回應。「聽妳這樣說,照這情形他們看見妳的潛力,同時也看見妳的態度問題。這讓他們當下有點手足無措。也許德 雷克大學也像妳之前讀過的學校一樣,只是單純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任何人都不知道對我該怎麼辦。」突然,我概括說出所有的沮喪給我的哥哥。「學校生活不適合我——從來沒辦法去適應。我甚至無法和同班同學聊天超過三十秒,我和他們有任何共同點嗎?沒有,他們都是十六歲以上的大學生,他們話題不是約會就是事業。沒有任何一人和我一樣十二歲上大學的。雖然我不感興趣,但我不得不說有整間學校可能有一半的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多點耐心,小昆蟲。」梅帝亞斯用溫柔的口氣責罵我。

「這是真的!」我大叫。「我不正常——梅帝亞斯,我注意到的事物,其他人根本不屑一顧。我和他們差太多了。我為什麼要否認這項事實?」瞬間,我的聲音轉為柔和。「我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梅帝亞斯嘆了口氣,用手將頭髮往後梳去。「我知道妳很少朋友,」一陣短暫的停頓,「我知道妳的煩惱,我不會說我懂妳的感受,不斷炫耀和跳級,我不會當做這一切都沒發生。妳確實不正常,但這也是妳專屬的優勢,縱使這項優勢會讓阻擾妳繼續前進,暴露妳最不堪一擊的罩門,無論如何這永遠也不會改變的,而妳必須去學會如何處理和適應。」

我凝視手中的杯子,熱巧克力上的棉花糖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咕噥。

「妳 無所不知。」梅帝亞斯用輕盈但帶戲弄的語氣說道。「妳會想到辦法的。妳的資質讓妳和其他人有很段距離,以至於他們無法接近妳,而且可能還使妳說出的話比實 際的意思還惡毒,但這優勢卻也讓他們仰望妳。他們欽佩妳的能力,無論妳是否有注意到這點。如果妳停止討好他們,也許會有少數人開始注意到妳的其他優點。」 哥哥舉起他的手,輕輕的敲了我的額頭。「在妳那智商爆錶的腦袋後面有顆善良的心,小昆蟲。我每一天都看見它。」

不知道為何,他的一番話突然讓我哽咽,但我努力壓抑,盡我所能的不讓淚水滑落眼角。梅帝亞斯看著我的表情搖頭。「女孩,到我這來。」我飛奔到他懷裡,依偎著他的手臂。我們只是靜靜的坐在原處,品嚐杯中的香氣四溢的熱巧克力,品嚐夜晚帶來的寧靜。

可 憐的梅帝亞斯。他不應該是位爸爸。他應該做他現在的角色,無憂無慮,獨立且專注工作上,當好一位年輕的巡邏隊隊長。但總得有人來照顧我的生活起居,我讓他 的生活變的比原本還更加難過。有時我會納悶,當我們爸媽還活著,事情會不會有所不同,當我還只是位牙牙學語的小孩時,梅帝亞斯十幾歲,他可以集中所有精力 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像現在幫助我長大。儘管如此,梅帝亞斯從來沒抱怨過。任何一次都沒有。而儘管我希望現在爸媽就在身旁,但有時我還是為只有我們的小家庭 感到開心,只有我和我的哥哥,我們照顧彼此,不讓對方落單。我們總是盡全力做到最好。

「我所有的優點,都是來自於你的諄諄教誨。」我低聲說道。

「妳過獎了,要感謝的話就感謝我們的爸媽。」梅帝亞斯笑著回應我,但是語氣流露一絲哀傷。又是一陣惱人的寂寥,在他離去之前,大約停頓十秒。「妳會找到屬於妳的圈子。」他說。「我們都會。會有人看見妳,能接納妳是誰的人。未來總有一天,妳會尋得一位懂妳的朋友。」

我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熱巧克力。「希望這能快點發生,但無論有或沒有都沒差。」我終於露出笑容回應哥哥的鼓勵。「至少有你懂我。」

梅帝亞斯又抬高他的眉頭注視我。「只有時候能而已。」

我笑了一下,至少今晚我不會帶著煩惱入睡。一切又再次回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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