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因為自身的魔力偽裝真實的自我;他因為強大的魔力畏懼他人的碰觸;他因為失控的魔力失去摯愛的親屬,即使如此,仍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

書名:尼爾女巫前傳:被風吹散的灰燼 The Ash-Born Boy
作者:薇多莉亞.舒瓦 Victoria Schwab
譯者:吉娃娃

【內容介紹】

來到尼爾這村落之前、遇見蕾西之前、在他們兩人攜手面對充滿執念的尼爾女巫之前……
被稱作柯爾的男孩,不願憶起的過去。

跟著荒原之風來到這座位山丘上的戴爾鎮,這裡注定要被熊熊大火燃燒殆盡,但在火舌蔓延之前,前因後果將會真相大白,而燎原的火焰終究只是上帝審判的結果。

戴爾鎮上佇立著金碧輝煌的大宅,宅中所居住的就是掌管戴爾鎮的羅伯特戴爾公爵,和他鶼鰈情深的凱瑟琳戴爾夫人,但公爵卻相當厭惡他們的兒子,也就是註定繼承一切的繼承人……

直到這一切都化作灰燼。

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故事,而現在就是了解陌生人背後故事真相的時候。


「在很久以前,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還有一個男孩,還有一個住了好多人的村莊,但是村莊燒毀了,一切全沒了。」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那場火是我的錯。」

 

Œ1Œ

 

戴爾街聚集著販賣包羅萬象的商品市集,攤位上的擺放著各種商品,有紅有黃,好不吸引人們的目光,再加上遮陽棚表面所印的圖案,讓整個市集放眼望去像是條色彩斑斕的蛇穿梭在其中。

閒談的人們悠遊的走著,稚幼的孩子們在攤位和父母之間跑來跑去,玩著只屬自己和其他孩童才懂的遊戲,有些小孩看著湛藍的蒼穹笑著,有些則是將手伸向萬里無雲的天空中,感受陽光溫暖的照射,因為這片藍天對他們而言猶如蜀犬吠日,相當罕見。

一名男孩在水果攤位旁笑嘻嘻的抓住拚命想躲他的女孩,但女孩躲過男孩,並趁男孩注意他處時笑著跑離,此時攤販正小心翼翼的堆起蘋果,閃爍光澤的蘋果宣示著自己的鮮甜,一顆接著一顆,直到搭好一座新鮮蘋果塔,但當攤販注意到時,一切都為時已晚,其中一名孩童直撲而來。堆放蘋果塔的木桌因為受到撞擊而開始傾斜, 攤販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的向後退看著即將山崩的蘋果塔。

但蘋果就只晃了一下後恢復原狀。

有人的手穩住傾斜的桌子,讓堆放在桌子上的蘋果塔恢復平衡,桌上的蘋果都安然無恙,除了滾到拯救者嘴邊的綠蘋果。攤販鬆了一口氣。

「戴爾子爵,」攤販說道。「今天真是美好,也謝謝你的幫助。」

拯救者是十六歲的少年,他用斗篷的袖口擦了擦蘋果。斗蓬的毛色如同天鵝絨般的黑,酷似是少年的頭髮。「彼德,不用那麼客氣,還有你叫的是我父親的名字,不是我。」

彼德耳聞後便低頭。「請饒恕我的錯,但我以為徒弟會繼承師傅的名實,兒子會傳承父親的名諱,還是在我昨日入睡後,這項傳統就改了?!」

「我想應該沒有,」少年咬了一口蘋果。「但只有一個人名字會叫戴爾,也就是我父親。」

語畢,彼德緊張的左顧右盼市集週遭的人事物,不確定該如何直呼少年的名字。所有的皇室成員都會有兩個名字,會有兩個名字是因為辨別皇室與平民的差異,其一是與生俱來的,因為他們身上流著皇室的血統,看父母是如何稱呼,戴爾則是擁有皇室身分的人才會有的名諱。

第二個名字,戴爾,也就是這座城市之名。人們都把這名字當做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譽。

彼得清楚知道若不叫少年戴爾,反而稱呼他其他名字,自己就得受到懲罰,但彼德也知道少年對於這項傳統的輕視,此外他也知曉少年從來不去理會毫無根據的流言——像是有人與魔鬼交易、或是看見神蹟等等,都不相信,甚至是他人信誓旦旦所說的女巫——少年每次耳聞都嗤之以鼻作為反應。

「容我向您道歉,子…杭德。」當彼德說出眼前少年的姓時,他發誓眼角瞥見有倆人轉頭看向他,他很清楚那倆人的抬眉訝異的看著彼德,即使在這車水馬龍的市集,彼德覺得自己仍能聽見那倆人的竊竊私語。

少年因為彼德所說的名字而微笑,杭德算是他母親原先所的姓氏,這樣叫他算是幫助他抵抗羅伯特使用戴爾這名字,也讓少年從中獲得一些樂趣。

「謝謝你。」少年展露出最真誠的笑容,示意一切沒事。「回到我真正的名字威廉,我現在吃了你一顆蘋果,理當附帳才對,請問現在我手中這顆蘋果多少錢?」

「當作是我送你的。」

少年皺了一下眉頭,伸手進口袋準備付口蘋果的錢。「彼德……」

「無論您想被叫作什麼我都沒意見,我都遵從您的決定,威廉,但我絕不能收下您的錢。」

威爾拿了另外一顆蘋果隨口咬下,之後便放了三塊硬幣在桌上,當硬幣碰觸到木桌時,還發出咔嗒一聲。「我最近總是忘東忘西,所以我一定會忘記我把幾塊硬幣放在這,反正這是無傷大雅的錯,」少年邊說邊隨便指了附近的人潮。「而且今天來逛市集的人那麼多,你也不知道這些硬幣原本是誰的、是誰放的,不是嘛。」

少年轉身離去,攤販原本要開口堅持不收下少年的硬幣時,少年轉過身打斷攤販原本想吐出的話語。「今天確實相當美好,彼德。」語畢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論事實而言,驟然消失這件事算有點困難,尤其是與他人分開時更為難事。以為他們不會注意,但事實上他們關注著走遠後的身影,這時就要善用人群給於自己的隱蔽,利用巧妙的人群當做障眼法,即使這樣可能使自己吸引更多目光。然而,威爾不太想去在意那種事。他在回去大宅的路上,邊享受鮮甜的蘋果,邊呼吸新鮮的空氣,配上令人傾心的藍天。

戴爾鎮這幾年茁壯許多,街道旁的房屋櫛比鱗次,廣場和花園成為眾人必經之地,逐漸增加佔地的小鎮就位於荒原中央的一座山丘上。遍地滿是山丘的荒原,視線所及最高的就是戴爾鎮之下的山丘,而大宅則是在城鎮中從高處傲視整片荒原。

街道是由寬長的石塊依序鋪成,若隱若現的鑲嵌在地面上,越接近鎮中心,腳下凸起的石塊就越陷入地面。反之,離鎮中心越遠,石塊則會凸起,像是被地面擠出的巨石般。雖然有些房屋沒有在戴爾鎮中,但它們依舊是屬於戴爾鎮的一份子,它們依舊享有其他戴爾鎮民應有的權利。

當太陽照耀冰冷的石塊步道時,冷硬的溫度逐漸被暖陽給吞噬殆盡,鎮民彷若受到好天氣的呼喚,便從家中出來,踩踏石塊走到鎮裡。

若從大宅的窗口沿著街道看去時,會感覺大宅就像是棵百年老樹,街道旁綿延不盡的屋舍活像往外汲取養分的樹根,由粗至細,慢慢地向外延伸,直到屋群無法看見為止。戴爾鎮坐落在有點斜度的大山丘上,每幢屋基都是建於稍有斜度的地面,荒原周遭多處都是星羅棋布的湖泊,當湖泊反射天空的樣貌時,總是晦暗不明的灰,但今天不如以往,湖泊恰似地面上的天空,藍的懾人。

威爾走到一處,發現眼前有塊凸起的石塊,剛好高度可以當作休憩的位置,便坐在石塊上頭,他身後所披黑色斗篷恍如他的影子般覆蓋住整塊石塊。溫暖的陽光慢慢地讓威爾的身子暖活起來,連帶他安全掛在襯衫領子下方的垂飾,也因為陽光照射不再冰冷。

閉上雙眼,聽著人們交談的聲音。威爾的思緒跑到右手臂的傷口處,總共有三處,一處是幾乎結痂癒合;一處的傷口仍因為血而發紅著,但是不明顯;一處傷齡大概只有幾天大,威爾目測大概是這幾天無心弄傷的。

「看看這是誰?子爵竟然出現在平民區?」

原本享受陽光愜意的威爾聞聲睜開雙眼,同時也將衣袖往下拉,遮蓋住傷口。「請問有何貴幹,平民菲利普?」

眼前的少年聞聲後雙頰立即因為氣憤而脹紅,站在石塊步道上的少年有一頭金髮,因為陽光照耀的關係,他的金髮白亮到幾乎無法直視。身旁有位跟班男孩,此外身後還有兩位少女,分明是準備看戲的模樣。

「小心你的用字,戴爾子爵。」

語畢,威爾立即從石塊起身,離開方才坐著的石塊,到菲利普面前,菲利普雖然比威爾大一歲,但身高卻沒有比威爾高,只不過身上肌肉多了些。「別那樣叫我。」

「為何我不能這樣叫你?」菲利普不屑的在一旁吐了口水,然後向前一步,拉短自己和威爾的距離,爽朗的空氣依舊因湛藍的天空未曾離去.。這很危險,威爾清楚知道這點,即使刮起一小陣風,都有可能讓人察覺到異樣。「這可是你的名字。」

手臂上的傷痕提醒著威爾不要衝動,威爾想到掛在胸前的垂飾,自己必須冷靜,不能在這失控。威爾一點一滴讓自己的憤恨從心頭上排出,努力保持灰黑色的雙瞳注視他處,盡量不去注意市集上,多數人的注意力已轉到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

「這可是你母親贏得的,」菲利普用力的推了一下威爾。「當她爬上床和我叔叔共枕所得到的名字。」

空氣開始在週遭緩慢流動著,威爾不回話的反應反而讓菲利普笑的更加猖狂,為了壓抑力量,威爾的指節發白,睜大雙眼,沒有動作,因為他不能讓情緒掌控自己。

菲利普看著絲毫未做反擊的威爾,莞爾搖頭。「你無話可說?威爾你還真是麻木不仁。若是有人這樣談論我的母親,我必定會把那人喉嚨割斷。」

威爾聞畢後,訕笑說著:「我不需要用這方式談論你母親,眾人早就皆知你母親的為人有多。」

語畢,菲利普撲向威爾所在處,但威爾比菲利普快一步躲開他的攻擊,他看著自己的表哥像個傻子被自己的蹣跚的步法給絆倒。撲空的菲利普倒在地上看著自己的腳,現在市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這表兄弟身上,光是從風傳來的耳語就足以讓所有人停止動作。

儘管菲利普知道若在這樣下去,就只會家醜外揚,淪落成他人的笑柄,但他還是讓他的朋友伊恩繼續挑釁威爾,目的當然只是為了讓女孩們知道誰才是老大。竊笑的女孩名叫貝絲,而一臉悲傷的女孩則為莎拉。威爾抓住機會,離開這是非之地,遠離無聊表哥帶來的鬧劇,就讓菲利普詛咒自己的背影,反正他不在乎。

「你是隻喪家之犬,杭德。」菲利普氣急敗壞的對著威爾的背影咆哮著,然而所喊道的名字卻讓威爾倒吸一口氣,這名字所帶來的怒火,讓威爾很難去控制,他只能憑藉意志將憤怒的火燄澆熄,但若是再經歷一次,威爾可不能保證這不會是最後一根稻草。

威爾繼續向前邁進,他的憤恨從熊熊大火慢慢的變成星星之火,直到心中的忿怒只剩灰燼。威爾踏上台階,因怒火而緊握的拳頭也逐漸放鬆,血液也可再次循環已蒼白的指關節。市集紛紛攘攘的聲音如同煙般消散於空氣之中,威爾離開了市集,走上樓。他將掛在脖子上頭的垂飾拿出衣領給的遮蔽,用拇指感受垂飾的紋路、所佩帶的鍊條,當手指滑過光滑的金屬表面時,那一瞬間,威爾感覺剛剛的事都成過往雲煙,無須去在意。

「戴爾子爵。」

聞畢,威爾握住胸前的垂飾。當他緊握垂飾時,感覺自己顯得異常瘦弱,好像不堪一擊。威爾繼續向上走去。

「請等一下。」

威爾已經走到最上層的台階。

「威廉。」

威爾停下腳步,向後看去。莎拉就站在方才自己走過的台階,氣喘吁吁,她的雙手緊抓著自己身穿的洋裝,用力到洋裝都發皺,而她的秀髮則成一縷縷的髮束圍繞在她那張臉蛋周圍。

「莎拉,」威爾的態度軟化後說道。「怎麼了?」

莎拉眼見威爾停下步伐便向上走過幾個台階,直到抵達威爾所佇立的台階才停下腳步。

「我只是…想和你……說對不起…菲利普他真的是……」莎拉的手倉皇失措的不知該擺何處,所以就碰觸威爾的手臂示意自己真的相當抱歉,多數人就算走經他身旁,都會避免接觸到威爾,所以當莎拉碰觸威爾的手臂時,他也不由自主的開始緊張起。

「菲利普他的行為真的很屁孩。」莎拉緊張的咬了下唇。「不只是行為,菲利普本身就是個屁孩。」莎拉修改方才自己所說的話。

「妳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就只是為了告訴我,菲利普是屁孩?」

莎拉聽見威爾的疑問後,紅暈立即浮現在雙頰上。「我是怕你不知道,所以才來告訴你的。」

語畢,威爾幾乎要展開笑顏。「唉,可惜我知道,但再聽一次也不會有任何損失。」

莎拉發出輕笑,她的目光飄向威爾身後的大宅旁所栽種的玫瑰,笑聲突然停止。

「喔……」莎拉看著門口拱起的花草、路徑旁種植的樹木——這些花草樹木都是在戴爾鎮上看不見的植物,是遠從他方所帶來的幼苗加以培育——大宅兩側的花園奼紫嫣紅,輕薄的雲有如覆蓋天空的面紗,藉由靜謐的編織,將這寧靜、愜意的畫面永駐在莎拉的心頭上。

「我不該待在這的。」莎拉低聲說道。話語離開嘴邊的同時,莎拉的手也離開了威爾的手臂,威爾因為觸碰感消失,心中升起一股憂傷。莎拉轉身離去,準備跑下台階,但威爾伸手拉住莎拉。

「留在這。」威爾說。

「你確定這樣好嗎?」威爾點點頭,莎拉也因為威爾的要求綻放迷人的笑靨,她環抱住自己。「還可以帶我參觀花室嗎?」

威爾帶著充滿喜悅之情的莎拉,走過藤蔓纏繞的拱門,進入到威爾母親既自豪又能從中得到歡笑的地方,大宅花室。這裡的花草樹木沒有經過修剪,根莖相互糾結成一團,但這也並不代表剝奪他們自由生長的空間,有種野生的氣息瀰漫在花室之中。大宅花室就是為了收藏奇花異草的建築物,空間之大到可能超越戴爾鎮任何一幢房屋,可能還超過未來所建起的屋舍,天知道還有哪比得上花室的呢?!

太陽隨著時間的步伐慢慢西落,現在陽光消去一半已成夕暉,外頭的樹木和樹籬的陰影相互作伴,讓整間花室看去更加晦暗,但是莎拉仍樂在其中,這裡逛逛,那裡看看,有時向前探頭研覽花卉的美麗,有時回頭撫摸葉片的葉脈。

威爾很高興莎拉喜歡這間花室,這是被大自然包裹的隱密處,這裡是威爾唯一感覺得到……

莎拉倒吸一口氣,歡欣鼓舞的問道:「那該不會是我想的吧?!」

「別說……」威爾用氣聲說道,說話的同時,他可以感覺自己的嘴唇如同自己的身子蜷縮起。

「我想我剛剛看到一個微笑!」莎拉很戲劇化的說明她的發現。「威爾,你知道我想什麼嗎?我想你沒有他人口中的那麼冷酷無情或是麻木不仁。」

威爾撫平臉上揚起的微笑,將嘴角向下,又讓整張臉回到先前嚴峻的面貌。「恐怕是妳看錯。我沒妳想像的那麼仁人懷抱。」即時這樣說,但威爾再次露出的笑容還是出賣了自己的反駁。

莎拉縮短倆人的距離。「我是認真的,為何你總是要擺一張撲克臉,讓人感覺你難以親近呢?」

笑容慢慢消逝。「我……」

此時花室瀰漫著一股靜謐,莎拉沒有等威爾精心設計的謊言。反而是莎拉吻了威爾,不管他的謊話會如何應付她的疑問,可以確定的是莎拉用吻應付了威爾的騙語,當莎拉的嘴唇碰觸到威爾的嘴唇時,猶如告別生命的最後一吻般令他永生難忘。

一陣微風開始吹拂莎拉的秀髮。

「妳應該停下來……」威爾溫柔說道。

前者沒有聽進請求,反而是笑著引導威爾不知所措的吻,接著身子慢慢地貼向威爾,樹葉和鮮花圍繞著倆人,風踩著輕巧的的步伐,所經嫩葉之處都發出簌簌聲、所輕拂過的花朵都愜意搖曳著。

倆人十指交纏,原先的接吻已成熱吻,威爾吻向莎柆的後頸,他的手則滑觸她柔軟的手臂,裸露的皮膚述說著暗藏深處的欲望,直到威爾吻到肩頸處時,他驟然停下所有動作,或許是因為垂飾的鍊條將他拉回現實。

威爾縮回交纏的手指,並輕柔的推開不斷向前貼近自己的莎拉,讓倆人之間的距離回到初始。

「停下來。」威爾氣喘吁吁,但這次不再溫柔,話語中流後出的是堅定不已的決定。

莎拉停下所有動作,但是風沒有。風仍縈繞於倆人周圍,像是徘徊不去的鬼魅般窺伺著倆人。

恐懼、害怕如同陰影般略過威爾的臉,他試圖找回先前的冷靜,但為時已晚,原先的控制不再,風有如脫韁野馬般在花室亂竄,而威爾碰觸莎拉的肩膀,只想減輕風所帶給自己的影響。

「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莎拉在風所帶來的寂靜之中說道。「我聽到謠言,但沒想過……」

儘管風速已逐漸變弱,緊握的拳頭仍顯示威爾努力抑制自身的力量。

「哪種謠言?」威爾冷言冷語問道。「是我為了獲得這種力量,出賣了我的心?還是我和一個魔鬼做了交易?或者是我是一個怪物,一個不折不扣的惡魔?!」

「但這力量也有可能是個天賦。」即使莎拉低語,威爾仍聽著一清二楚,對於莎拉的反應,自己也只能用苦笑作為回應。

「妳會這樣想,是因為妳有所不知……」威爾欲言又止說道,鎮上的人們只聽過故事中的荒原女巫,只知道故事裡的女巫是如何移動石塊和誘拐他人。風已經不再吹動。威爾知道沒有任何女巫會笨到住在這,因為他從來沒在這看過任何有魔力的人,就連他的父親都肯定這個觀點,對於威爾而言,自己只不過是上帝計畫中的缺失。

而這項缺失,簡言之就是看男孩如何掌控自己的脾氣,因為他的情緒似乎與空氣的流動有種不知名的聯結……

有時威爾真的很好奇若自己是上帝的完成品,會有什麼樣的面貌。

「有所不知什麼?」莎拉用氣聲問道。

威爾只能將苦水吞下,輕吻莎拉的額頭說道:「我不是他們口中所說的,我就是我。」

莎拉重新將目光聚焦在威爾身上,然後提醒方才的吻有多麼美好。因為再次擁吻,威爾不由自主地感覺緊張,害怕自己的力量又再次失去控制,而風確實又出現在花室中呼嘯著。

「放輕鬆。」莎拉說,再次輕觸威爾的雙唇。

威爾自知可以控制好力量。可是稍早和菲利普的衝突,讓他對於掌控自身的魔力只是多更多不確定性,這也導致自己一整天的好心情有點被破壞。原以為今日會是遭透的一天,但看見莎拉眼中那種不曾看過的喜悅過後,感覺事情有了轉機,其實莎拉眼中的快樂對威爾而言算是相當陌生,但威爾沒有去加以理會,甚至忘卻自己右手臂隱隱作痛的傷口,任意讓自己陷入這美好的親吻之中。隨後,威爾讓莎拉背靠著樹籬,倆人忘我的熱吻著。

花室中嬉戲的風正唱著歌,風穿梭在威爾的斗蓬和莎拉身穿的衣物,如同煙霧般覆蓋住倆人的手,縈繞在倆人的肌膚之上,猶如拱門上的藤蔓般,氣流交纏於莎拉的腰、藉由呼吸進入到她的器官、她的骨骸,而風也抵著威爾的背和——

「威廉。」

好時光不再。

因為他人呼喊,威爾拉回注意,微風搖搖晃晃地打散了母親的聲音。母親正站在大宅的陽台——這間花室是屬於她的,即使從母親的閨房無法看見花室,但她總能感覺到不對勁——而且母親不可能從這角度就能看見莎拉,但母親還是說:「洛威小姐,我想是時候該回家了。」

語畢,莎拉的臉立即刷紅,離開威爾厚實溫暖的手臂——雖然莎拉尷尬到想要鑽洞到地下,不再回到地表——但還是走出遮掩,莎拉的裙襬輕刷經過的綠葉,走近母親所及的視線之內。

「我陪妳走……」威爾餘音未落。

「我很確定洛威小姐能自己一人走出花室。」母親打斷威爾貼心的陪同要求,即使母親說話時感覺溫柔體貼,但仍能從語氣中感覺到威嚴。聞畢,莎拉微笑點頭示意了解。

「當然,戴爾夫人。」莎拉輕快回答。好像母親方才給予的是鼓勵,而不是勸告。威廉有時會思考或許母親也有某種魔力在身,那種魔力不是隔空移動石塊、控制水或是空氣的流動,而是能讓人放鬆、自由暢談的魔力。莎拉給威爾回眸一笑後便離開花室。

戴爾夫人在莎拉離開後,便不斷摘取放置陽台的檸檬樹葉片,任由葉片向下飄落到石徑。現在的風不如方才猖狂,反而是平淡,藉由威爾的腳步緩慢移動著。威爾看著不斷飄落的葉片,感覺到疲倦,當葉片在空中翻轉時,威爾就會看見母親的目光注視著自己。

「進來,」母親說道:「立刻。」

註一:威爾(Will)是威廉(William)的小名。

 

Œ2Œ

 

當威爾進到寢室時,母親仍在陽台上。

母親背對著他站起來,看著湛藍的天空慢慢滲入夜晚的黑,母親的手放在設計精緻的欄杆。威爾的母親,凱瑟琳.戴爾夫人屬於戴爾大宅,無論是氣質還是風格,都讓人認定凱瑟琳戴爾夫人絕對只屬於戴爾大宅。威爾知道自己很幸運能遺傳到母親的黑亮頭髮——現在凱瑟琳夫人黑髮盤繞,流露出自身高雅的氣息,反觀自己的頭髮,雖說是深黑的直髮但現正卻是不修邊幅的模樣——還有母親纖細的身子,他的身形精瘦。這也讓威爾想起自己和親生父親的關連,就只有自己的雙瞳,父親的雙瞳顏色是比母親瞳孔還深的暗灰色。

他對於這點印象深刻,畢竟自己只能用這點來提醒自己與親生父親仍有所聯繫。

威爾穿越寢室,走到站在陽台的母親身旁。

「我聽說市集發生的事情。」母親緩緩說道,說的同時也沒有注視威爾,感覺就像是對空氣說話般。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亙古不變的道理。」威爾說道便將手肘放在精雕細琢的欄杆上。

「為何你要這樣戲弄你的名字?」

「因為這是個死板的傳統。再者那不是我的名字,而且那也不算是人的名字。」

「我為了你而得到那名字,」凱瑟琳夫人嚴肅說到:「你必須接受這名字。」

這可是你母親贏得的,當她爬上床和我叔叔共枕所得到的名字。菲利普說的話頓時如鬼魅般,縈繞在威爾的腦海不肯離去。

聞聲之後,威爾用力的推了一下欄杆便走進寢室。他是羅伯特公爵的兒子,這也代表著他將繼承大宅、戴爾鎮的一切,但他能夠繼承的原因卻不是因為血緣,而是母親的再嫁。他的母親在來戴爾鎮之前就懷有身孕,可是奇怪的事是羅伯特公爵戴爾鎮上與自己母親結為夫婦,甚至從結婚到來鎮上這期間,時間根本未滿一個月。

也因如此,戴爾鎮的鎮民似乎達成某種契約,內容當然是忽略威爾的血統到底是來自誰,不去追問、不去猜測。

或許母親在和羅伯特結婚後仍和父親私下在城鎮邊界見面,威爾總會這樣幻想倆人之間的愛意從未淡去,然而這幻想,也在威爾認清戒指已套牢母親的手指後幻滅。是否是羅伯特的兒子,好像沒有人會去在乎。

有時,威爾會騙自己母親只是鬼迷心竅,但隨著光陰冷漠的步伐,威爾心想母親對於父親的感情可能早就流入名為遺忘的漩渦之中。

話說回來,似乎只有菲利普注意到這眾人忽略的問題。事實是威爾出生在戴爾鎮這點是無庸置疑的,這使他是繼承人這點更有說服力,這點帶來的公信力也遠遠勝過醜聞帶來的傷害。有時,威爾會在巷弄之中或是酒館,還是走過台階時,聽見鎮民用蚊蚋般的聲音聊著從來無法被證實的花邊新聞,而內容不外乎就是自己。

「未來的某天,你也會成為戴爾公爵。」母親跟著威爾走進寢室。

「但我不想要這稱號!而且我衷心認為鎮民也和我有一樣的想法。他們說我麻木不仁、空虛至極,」威爾邊說邊將木頭餵食給饑渴的火燄。「冷血無情。」

威爾看著得到須臾滿足的爐火。

「那就讓他們看見你冷血無情的一面,然後……」

「但我不是那種人。」

「因為你與眾不同,威爾。親愛的,無論他人的指指點點,這是必然、無法避免的。就讓他們認為你麻木不仁、冷血無情,讓他們以為你是怪物或是神之子……」

「人們這樣看待我,只因為我是羅伯特的兒子。就是這麼一回事,對吧?!」威爾莞爾笑著回嘴母親的論點。

凱瑟琳夫人忽略威爾冷嘲熱諷的反問,而她總是如此忽視他的問題,尤其是威爾和她談論到地位和影響力的問題時更加明顯。

「讓他們認為你是魔鬼或是上帝的化身,」她道:「讓人們畏懼你,因為任何的冷言冷語都不算什麼。」

「對我而言算的上什麼!」威爾氣憤的說。

母親只有嘆氣來回應,然後拉了張椅子到爐火旁。「先不管市集發生的事……」她甚至不知道菲利普和自己有過紛爭,威爾心想。「然後又是你和那女孩待在花室裡,是叫莎拉的女孩對吧,威廉你竟然為了女孩子炫耀你的魔法,真的?!」

「不是那樣……」

「還有很多吸引女孩的方法,但不包括展現你的魔力,」母親繼續說道。「還有就是莎拉屬於菲利普的女孩,什麼原因讓你看上她的?為了讓你表哥不開心嗎?」

「莎拉應該不會同意自己屬於菲利普。再者,信不信由妳,我沒打算去招惹表哥的仇恨。」

「或許這就是盲點所在處,」母親緩緩說道:「你沒有用皇室的角度去審思一切。」

「但我還是不會為方才的事道歉,因為莎拉只不過是要求進入花室觀賞植物而已。」

凱瑟琳夫人用手觸摸威爾的臉頰。「這是場權力遊戲,威爾,你應該再清楚不過?這是扶搖直上的絕佳機會,但你也有可能因為自己的盲點一落千丈。與你有所不同的是菲利普利用拳頭,而莎拉則是用吻來讓自己卑賤的地位好些,你可別傻呼呼信以為幾個吻真有什麼意義。」

憤怒編奏的樂曲在威爾的皮膚下竄流,但他知道這情緒不會化作風出現,至少不是在這間寢室。母親平靜、毫不在乎的反應扼殺他原先將釋放的力量。這種情況下,威爾現在唯一的感覺只有身心俱疲能形容而已。

「這是第四道傷口,威爾。這個月甚至連一半都還沒到。」

威爾感覺自己的皮膚被劃上三道標記的。可以想像當下的羅伯特會相當鎮定,控制慾極盛的聲音驟然在腦中出現——必須劃深一點,威廉。雖然疼痛,但就是因為這感覺我們才會學到教訓——回到現實,威爾一一看向寢室內的物品,自己的披風、放在書櫃的書、老舊的飾品,最後眼神終於停止無謂的搜尋,此時威爾看著母親的刀。

當威爾伸手碰觸刀身的同時,胃也開始翻騰。拿起刀子時,手指仍像受驚的小動物般顫抖,威爾漫不經心的撫摸平滑冰冷的刀面。爐火是如此的溫暖,威爾捲起衣袖,研讀自己手臂上的傷痕。

「等等,」一旁的母親說道。「羅伯特不需要知道這件事,這次就當作你我之間的小秘密。」

「他會察覺真相的,」威爾接下母親投射自己的目光。「沒有任何秘密能在他面前守住。」

感覺依稀猶存,他拿著尖銳且冰冷的小刀,劃開手臂肌膚的表面。劃深的傷口轉眼就被湧上的鮮血染紅,血不斷從傷口處流出,宛如驚慌竄逃的人民,一個不注意,血已流到手腕處。他咬著牙忍耐酷似火燒般的疼痛蠶食自己的手臂,但在另一方面,他卻從這痛苦之中,獲得病態的愉悅。

因為在那痛楚嘶吼之際,威爾可以感受到存於內心的憤恨、哀慟、挫敗和渴望,提醒著自己仍然是位凡夫俗子,只不過不是麻瓜。過去曾有段時間,威爾熱愛自己手中所掌握的力量,尤其是刀刃劃破肌膚時的剎那,有種莫名的喜樂湧上心頭,但就只有那麼一刻。快樂稍縱即逝。

「這樣才能學到教訓。」母親用溫柔不過的口語輕輕說道。

能學到什麼教訓?!威爾打從內心好奇這問號背後的答案,他的目光隨著血化作的淚滴落在地板上。學到怎麼控制自己的魔力?或是學到怎麼隱藏魔力?還是學會怎麼成為一位騙子?學習如何當位冷酷無情的王子?然而這些疑問背後所暗藏的答案不是最令威爾所畏懼,而是在劃完傷口後,內心總會升起某種惱人的空虛感。

這是在說他連顆能夠感覺七情六慾的心都沒有的意思。

母親的指間游走在威爾側邊的襯衫。

「等一下準備吃飯。」母親說:「在這之前把這裡整理乾淨。」

威爾聞聲之後點頭示意了解母親的意思便離去。

 

ξξξ

 

離開母親寢室後,威爾只想快步離去,經過轉角時沒有注意就撞上迎面而來的人。威爾花了幾秒拉直因為撞擊而起的衣皺,對方也是。

「你一直改不了低頭走路的壞習慣。」

威爾迫使自己將目光向上抬,原先他注視對方的喉嚨,再來是鼻子,目光慢慢上升,勉強只能到眼睛下緣,就無法再上升與對方四目相交。「我為我犯的錯道歉,父王。」

羅伯特戴爾有著寬闊的肩膀和嚴厲的目光,此時的他正看著他的兒子,但他的眼神沒有看著威爾不願注視自己的雙眼,反而是自己的視線落在面前男孩的頭髮。

倆人視線從未交集。威爾提醒自己要尊重面前的男人——但他所呈現出來的任何一絲敬意,都在違背自己的良心——對於羅伯特的厭惡;羅伯特不願正視面前的男孩,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他那雙灰黑的雙瞳令他反感。

然而現在,羅伯特的目光不是男孩的頭髮,而是手臂上被鮮血染深的衣料。

「發生了什麼事?」羅伯特問道。

猶豫開始媚惑威爾將說出的話語,他知道羅伯特根本不在乎傷口從何而來,只在意為何會有傷口誕生。

「菲利普。他說我們家族的人都有種不潔的病症纏身。這句讓我失去控制,和他起了場衝突。」這是實話,雖然其中的誠實的成分不達百分之百。莎拉是烏合之眾中唯一規勸菲利普不要到市集邊界,也就是我所休憩處鬧事,甚至從市集就開始對菲利普好言相勸。除此之外,這樣說也是因為羅伯特對自己弟弟的兒子沒什麼好感的關係。

「讓我看看。」羅伯特邊說邊指著被繃帶給包裹處。

威爾伸出受傷的手臂,羅伯特接過並開始拆解包紮好的傷口,當解開固定的安全針時,沾染鮮血的繃帶猶如掉落的羽翼,緩慢的飄落在走廊上。

「我知道因為這樣受傷很蠢,」威爾補充說道。「這就像滑倒受傷的,沒什麼。我知道我的脾氣可以容忍……」

疼痛瞬間讓威爾的話語如煙般消逝於空氣之中,手臂傷口處傳來陣陣劇痛,原本停止流血的傷,因為羅伯特緊抓威爾的手臂又開始再度流下血淚,溫血流過羅伯特極力撐開傷口的指縫。

「就像滑倒受傷的,」羅伯特不帶任何一絲憐憫說道。「沒什麼。」

羅伯特力道之大在加上不斷流血的傷口,讓威爾不得不跪下喘氣。走廊原本漫步的微風開始起了騷動,另外一隻沒有受傷的手緊握垂飾,威爾提醒自己必須去控制自己的魔力。如果他因為羅伯特而暈厥,手臂上的傷口將會是他最不用擔心的事。

腦海深處的記憶因為痛楚而浮上水面。威爾還記得那次被綁在羅伯特的臥室,窗戶被釘子奪去開啟的自由,失去自由之身的威爾,只能在臥室孤單的呼吸,與世隔絕整整一個禮拜,但這樣的酷刑並不代表他的魔力就會因此凋零,那是最一次被綑綁住。再這之後,羅伯特不再用繩子束縛威爾,反而把尖利的刀子當作畫筆,把威爾的身子當作畫布,劃上一筆筆的傷痕,刀刀深的見骨。

有時,衛兵還需要打斷威爾的手腕,這樣就做也只為了要壓制他。

羅伯特摳著鮮血汨汨的傷處。「要是你在繼續這樣意氣用事,下次就會換我成為劃傷你的人,而我這樣做完全是因為你不受教,這樣你明白嗎?」

威爾認為在羅伯特有著某種異常病態的心。威爾點頭示意了解。「我明白。」

回答完後,羅伯特放手。羅伯特厭惡的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手,隨即將自身所穿的黑褲當作擦拭布,把血跡斑斑的手給抹在褲上。威爾仍舊維持跪姿,動也不動,唯一改變的就只有方才蠢蠢欲動的風回復平靜,就像是曾有生氣的動物失去生命之光的照耀。

「快把自己打理乾淨,」羅伯特邊說邊轉身,離去前丟下一句:「結束之後來吃晚餐。」

 

ξξξ

 

威爾回到自己的房間,一隻手撫摸掛在肩頸,襯衫下的銀製垂飾,另一隻手則是伴隨威爾蹣跚的步伐,在走廊上留下鮮血,作為自己曾走過的歷史。當他走進房間時, 風瞬間縈繞在威爾身旁,威爾揮手,砰的一聲,風將門窗用力關上。當門窗緊閉後,威爾使出的風力吹倒木架上一對未點燃的蠟燭,床邊的書籍也無一倖免。

當有控制風的力量,最先要養成的習慣就是不再使用易碎的物品。方才吹起的陣風沒有把桌上的木杯吹落地面,威爾用手憤恨掃掉木杯,掉落地面的同時,地面咔嗒作響。

走到窗邊,威爾的手喚來風,猛烈的將方才緊閉的窗戶給打開——窗戶外頭沒有可以立足的陽台,很可能是因為羅伯特希望他就像牢籠裡的動物,只需一間囚室,呼吸任何一絲新鮮氣息對他而言則是太過奢侈——威爾探出身子,深深的呼吸外頭的令人迷戀的空氣。

他的手臂仍因方才羅伯特的拉扯而心有餘悸的顫抖著。每次羅伯特都在威爾失去控制的底線來回徘徊著。威爾環顧房間四周,地面上處處有著自己被風掃盪而掉落的物品,他自知必須捲起袖子開始整理自己造成的混亂,但他的手臂因為痛覺而罷工,就連威爾的頭也和手臂串通好開始陣痛。

幾分鐘後,威爾仍看著雜物一地的房間,心想他寧願花時間去學習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也不要浪費時間在整理。威爾必須將心扉鎖上,而他做得很好;他討厭所有的秩序,也就連帶打破所有規則。

威爾跨越地上的書本,小心翼翼不要踩到滿地凌亂的雜物,走到房間角落較小的水盆,開始將身上凝結的血跡洗去。清理完傷口後,等個幾分鐘讓水分因為體溫而蒸發到空氣之中。隨後拿起繃帶在傷口處繞個幾圈,綁緊些,以免傷口再次撕裂。

看著手指關節仍靈活的彎曲,威爾可以確定自己沒有劃到手的肌腱,雖然手只在彎曲時會有些疼痛,但他知道只要幾天,傷口就會復原。

這就像是個百年流傳的儀式,不變的程序、永遠都要獻上幾滴鮮血,威爾心知肚明。每次劃傷自己後,總要這樣善後。

威爾身體往前傾,用一旁較大的水盆開始洗臉,盥洗時,垂飾不斷碰觸到水盆的邊緣發出聲響。清洗完後,威爾挺身透過鏡面看著自己手固定搖晃的垂飾,鏡面倒映出垂飾刻有字母的銀面。一個W,被深深的刻在銀面上,威爾用手指搓摸垂飾上的字母,想起自己戴著這條垂飾已有半年之久。

只要威爾記得這不單只是條垂飾,它是一種魅力的象徵、它是一塊精緻的手藝,但它真正的作用在於能安撫他因怒氣而失控的情緒,只需要記住這點就好。也因如此,威爾到哪都會戴著它。

事實上,威爾也不確定是否真有這種撫慰的作用,但他仍然相信其中的效果,也有可能只是因為他退一步海闊天空的關係,但每當他碰觸胸前的垂飾時,他能感覺垂飾正透過手指的皮膚傳送一種平靜的力量,而這力量會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灌注全身。

根據母親所說的,這條垂飾是屬於那位他從未見過面的父親。也就是給了他這雙灰黑瞳孔、給了他力量、給了他這名字的男人。當然,羅伯特知道自己是以親生父親的名字命名。

關於他的親生父親,威爾只知道一些關於他的小事,有時威爾會希望自己對他的瞭解能再少些。這名男子猶如隱身暗中的黑影、充滿神秘魔力的巫師、像是個來無影的幽靈。即使如此,他去無蹤的時間足夠勾引凱瑟琳夫人,等到獵物上鉤後悄悄消失人群之中

母親從沒說過有關這男子的壞話,一句怨恨的話語都沒有,但威爾依舊忍不住怨懟這位素未謀面的男人。因為要是他沒有離拋棄母親,那麼母親就不會流浪到戴爾鎮。

也就不會爬上羅伯特的床。

他的拇指仍在感覺銀面上的字母所帶來的觸感。威爾將垂飾放回自己胸前襯衫底下。

現在唯一保護威爾仍在這苟延殘喘的,就只剩下懷他十月的母親和身為戴爾子爵的榮耀。這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解釋清楚,不只是羅伯特戴爾認為自己的姪子,菲利普對於統治人民有待加強。背後真正的涵義是若威爾不是下任繼承者,那就意味著他承認自己所娶的凱瑟琳戴爾夫人所生下孩子不是自己的親骨肉。

雖然事實就是如此。

威爾拉下袖套好遮掩被繃帶包紮的手臂。羅伯特看著他流血不止的傷口,恨不得把他血管裡的每滴血都擠出,羅伯特就是那麼病態。幸虧羅伯特的想法很難付諸行動。威爾心中邊暗道邊拉直斗篷。

掌控風的魔力並沒有流竄在威廉.杭德的血管之中,那力量蘊藏體內深處,穿越骨骸與肌肉的夾縫,就在他的心臟處,魔力隨著時間開始深根,或是在他的肺之間。威爾能感覺魔力就在自己體內,但他自始自終都搞不懂魔力的核心位在何方。

但無論核心在哪,這是他身體的一部份,無法抗拒、無法磨滅,每當想到這無法拒絕的禮物時,威爾內心總會升起一種惴慄感。那種畏懼感蔓延心頭,世上沒有任何事物可以給他這種恐懼。

畏懼自己的感受一天比一天還強烈——自己的魔力也逐漸增強——所以他才會需要配戴垂飾,這樣才能削減對於自己的畏怯;澆熄對於羅伯特的怒火,這垂飾用某種沉默的力量掌控著自己,不讓威爾被自己的魔力反噬。

當一切整裝、打理好後,威爾看著胸前的垂飾。因為傷口不再出血,他的心臟也回復到平常跳動的速度。

也該離開房間,威爾心想。

因為現在是晚餐時刻。

 

Œ3Œ

 

威爾站在擁擠的市集之中,來往的人潮令他動彈不得。他手臂上的傷口撕裂,流出汨汨的豔紅鮮血,生命之血隨著垂下的手臂流到指間,再從指間化作血淚落入塵土之中。

一滴……

兩滴……

三滴……

風開始颳起。起初,風就只是在空氣中形成無形的漩渦,優遊自在的旋轉著,慢慢的風不再自轉,而是縈繞著滴落的鮮血。慌恐、害怕的情緒逐漸蔓延威爾全身,波動的情緒使風颳的更強,強風猶如馬鞭般抽打他的身子。

這時,市集裡的所有人停下忙碌紛擾的腳步、嘰嘰喳喳的話語,每個人都用沉默審視威爾。

威爾想要警告人們回去管好自己的事、繼續和旁人說方才聽到的緋聞八卦,但是他的牙齒緊密的貼合,無法張開發出任何字句。人們依舊盯著威爾,看著他週遭的風逐漸增強。

突然,颶風般的強風橫掃市集所有人事物,攤位被高聲歌唱的風給吹翻,風所經之處的窗戶,一一碎裂,酷似玻璃用脆弱的自身拒絕風的到來,卻仍無用武之地;緊閉的門扉,扇扇也被強勁的風給強行闖入,人們被強風無情的掃盪在地,無法起身。

竭盡嘶吼的風兒在威爾身旁旋轉,速度逐漸增快。威爾頓時成為龍捲風的暴風眼,看不清龍捲風外的世界到底變成如何,一切在威爾灰暗的雙眼中已成模糊的景象。

他獨自一人承受被龍捲風隔開的空氣,雖說暴風眼應當沒有氧氣,但威爾仍舊呼吸著,感受充斥於耳邊的呼嘯聲,自己就像身處風的隧道,前不著村,後不著路,無法離去。

迷失其中的威爾想要掙脫,卻無法停下憤怒的龍捲風。空氣中的風似乎察覺威爾想要離去的慾望,便將吹出的強風化成隱形的刀刃,劃在威爾的皮膚上頭,每一道伴隨而來的都是溫熱的鮮血,一道接著一道,從皮肉小傷到刀刀見骨,威爾只知道自己除了聽見風的呼嘯聲之外,還聽見自己的尖叫聲,消散在強韌的風之中。

 

ξξξ

 

威廉驚恐的從噩夢之中清醒過來,捂著上下極烈起伏的胸口。

房裡的風一陣接著一陣吹拂。威爾的手刷過因為睡眠而凌亂的頭髮,並將床單丟在一旁,即使在黑暗中,仍穿上有接縫有裂痕的衣物。風困在這小小的四角空間,只能不斷來回循環,威爾想要好好呼吸新鮮空氣,房內的空氣仍無法滿足威爾對於新鮮空氣的需求。他自知自己不能待在這令他感到窒息的空間。

他必須出去。

離天光驅逐夜晚的黑還有一段時間。威爾披好斗篷,看著被黑幕籠罩的天空,自己還有一點時間。小心翼翼的攀爬籐蔓,先一隻腳站在窗台,確定平衡後在慢慢向下爬降。

向下俯瞰能看見鄰近的花室,自己的房間位於大宅的後面,若在房間從窗戶外頭看去,會看見一條筆直的小巷,猶如戴爾鎮的脊椎,連接整座戴爾鎮的大街小巷。威爾打算用大宅後面狹窄的小路出去透透氣,若是沿著小路走,就會走到圍繞戴爾鎮的湖泊,若再繼續前進就會離開山谷。離開戴爾鎮。

爬了近三層樓高的藤蔓,終於抵達地面,當威爾的雙腳再次接觸平實的地面時,他的靴子發出的聲響打破黑夜給予的靜謐,聲音回盪在路徑之中,穿過地面的石塊、一旁沉睡的葡萄樹。

即使有星夜的掩護,威爾仍戴上斗篷遮掩自己,用自己隨意編織的步伐,感受被夜黑俘虜的街道。每一秒的景象都在改變,屋幢越來越矮小、變的更加老舊,直到建築物因為自己的步行出現距離。靴子所踩踏的地面也出現變化,從石徑走到泥塊,再從泥塊走到荒煙蔓草的鎮界。

沒有因為漆黑而放慢腳步,威爾匆忙走過兩湖之間蕞爾的綠地,絲毫不放慢速度,直到雙腳帶他到荒原。

廣袤無垠的綠草,遍草生長高達膝蓋。

一種救贖的氣息縈繞在威爾身邊,威爾眷戀這種未曾感受過的安全感。有這種感覺或許是因為遍草涉水到這,這裡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鄙視他,在這裡杳無人煙處,不是寂寞而是安穩。

微風溫柔吹過威爾所佇立之處,他不知曉是自己召喚的風,還是大自然所有的自然現象,他不在意緣由為誰,只想感受這個寂靜、無憂無慮的當下。每當自己喚來的風包圍他時,威爾都感覺噩夢現實化來親吻他,這次,夢魘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因為這風是如此柔和、輕柔、具有撫慰身心的療效。

風所帶來的冷靜慢慢灌注全身,經過一夜,稍早的怒氣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蔓延全身的心平氣和。

威爾轉身望著遠處的戴爾鎮,夜的黑紗讓城鎮看去更加矇矓,亮著的燈光就恰似地面的星辰,微小卻亮眼。從荒原注視戴爾鎮時,威爾很難去想像戴爾鎮會如此渺小、很難去相信有那麼靜默的一面。

雖然威爾的一生離不開戴爾鎮,但是他內心深處卻感覺荒原更能給他一種家的依靠。

母親對這的看法是:這是他自然、狂野的自我在和荒原的對話,唯有荒原才瞭解威爾。母親還說:會有這種感覺充斥心頭,是因為威爾屬於荒原,對威爾而言,荒原猶如他的血骨一樣。

有時候威爾會捫心自問,為何母親不能跟羅伯特攤牌呢?!

手臂傷處感到繃帶所帶給自己的緊繃感,威爾便將繃帶拆下。荒原的冷風撫摸那稍早才形成的刀傷,沒有刺痛反而感覺疼痛疏緩。他用手指漫不經心的碰觸前臂上,每個癒合好的傷疤都不太明顯,傷痕就像是路標,引領威爾的手指從前臂漫步到手腕。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殘的?他自殘了幾次?有沒有一百道?每道傷口都有他誕生的心酸及痛楚。

看著傷處,威爾再次纏繞繃帶在上頭,感到繃帶接觸到刀傷時,威爾不由得瑟縮了一下,隨後看著曙光尚未乍現的那方。威爾等待一陽初動的剎那,慢慢地,晨光有如鐵鎚敲碎夜晚的鏡面。他還有時間可以待在這,所以威爾躺在綠草如茵的荒原上,葉片隨著朝暉帶來的涼風搖曳著,威爾伸了個懶腰,以手為枕,深深的吸了一大口氣。

十三歲的生日,威爾有位名為尼古拉斯.史東作為他的老師。尼古拉斯是一位留著短鬍的老人,總是面帶微笑。史東老師相當有耐心,他被聘為教導威爾政治學、歷史和邏輯。

但在一年前,威爾在上課途中情緒失控,無心颳起一陣強烈的風勢,當時強風掃盪了半個圖書館書架上的書,也因為有這插曲,尼古拉斯每天都會額外抽出一小時的時間,教導威爾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緒。倆人上的地點不是圖書館古色古香的木質地板,就是坐在老師臥房裡的地面,若是天氣良好,還會在花室中進行這項課程。尼古拉斯會在威爾面前開始運用呼吸的快慢,來舒解暴躁的脾氣、藉由深呼吸來保持冷靜。

「魔力就像是個結,」他說。「你越用力去拉扯,結就會更死。你要做的是解開,而不是讓它成為死結。閉上你的眼睛,想像內心的結藉由每一次的呼吸慢慢鬆開。」

初次耳聞這描述時,威爾感覺有些可笑,但隨著情緒一次又一次的失控,威爾發現尼古拉斯教的方法確實有用,他為這點感到驚訝。尼古拉斯還叮嚀威爾要記得那種感受,用心去記憶它。

這一年的課程之中,威爾從來沒有缺課的紀錄。甚至也讓他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沒有在自殘的傾向出現。

可惜好景不常,三個月前羅伯特.戴爾憤懣的走進圖書館打斷呼吸課程。他嚴厲指責尼古拉斯這舉動無疑是在滋長巫術,在怒罵之後也將尼古拉斯老師一職給拔除。

當下威爾挺身捍衛尼古拉斯,羅伯特給予的反應就是重重的揍了威爾一拳,想當然威爾立即反擊,只不過不是用拳頭而是用自己魔力喚風反擊。那天稍晚,羅伯特用刀刃在威爾手臂劃下見骨的刀傷,不只有痛心疾首的痛處,威爾還被打斷手腕,那也是他最後一次在羅伯特.戴爾面前犯錯。

自此,威爾再也沒看過尼古拉斯。

天光開始散落在天空的各處,威爾伸展四肢看著此時的蒼穹。這就是所謂的平靜吧?!威爾想像心中的結一寸一寸的鬆開。用心去記憶它。雖然威爾從沒忘過這些字句帶給自己的平靜,但對威爾而言,自殘流血還比較容易。

近來幾天,尼古拉斯所教導的深呼吸無法遏止威爾波盪的情緒。

他緊緊的抓住胸前的垂飾。

保持冷靜。他認為只要這樣緊抓垂飾就能撫平情緒帶來的波浪。

保持冷靜。

就像這樣。

就像這樣。

 

 ξξξ

 

朝暾喚醒所有沉睡的事物。

熠熠陽光讓威爾揉揉惺忪的雙眼,眨幾下眼皮好適應和煦的——陽光。威爾從草皮上坐起。現在已是早晨,威爾蹣跚的站立起來,綠茵的草皮交纏著他的黑斗篷,即使這有重獲新生的感覺,但一看遠處的家,就讓他疲於應付戴爾鎮的人事物。

圍繞戴爾鎮四周的湖泊倒映著綿白的散雲和明媚的陽光,望去感覺戴爾鎮是有生命的動物,而不單只是個城市。

隨即威爾怒罵時間的飛逝,憤罵的同時也拔腿飛奔回去鎮上。邁力的跑離荒原之後,快速沿著兩塊湖泊之間的綠徑,穿越所有能縮短路程的小巷。終於,回到起初離開大宅的路徑。

但現在沒有黑夜的掩護自己攀爬藤蔓,且若是做出這等舉動,一定會被他人給發現,這也讓威爾很無奈的踏上大門前的台階,因為現在也只剩大門可以進到家中。

威爾約略整理自己的的頭髮,悄悄的走到巷弄,放慢腳步——盡他所能的——混入人群之中。就在成功之際,一個龐大的身影擋在威爾面前,讓他無法在繼續前進。

菲利普站在面前,雙臂交叉瞪著威爾,半張臉被大宅的陰影給遮去。只不過這次,沒有其他跟班陪伴。

「我看錯你了。」菲利普說。

「別擋我的路。」威爾說。同時藉由陽光上升的位置,估算現在的時間為幾時。

「你不是冷血無情,而是喪家之犬。」

「你的重點是什麼?!」威爾厲聲回應。

菲利普向前一步,離威爾只有咫尺之遠。挫傷這時也在菲利普的注視下,隱隱作痛。「你是個連自己的仗都打不贏的輸家,你逃開你的父親。你猜怎樣?!你父親跑來找我爸放話!」

「所以你是來向我抱怨我起的頭?」威爾握緊拳頭,他的胳膊疼痛難忍。「想想看是先開始的……」

「這不是我的錯,是你無法控制你自己的魔力!」菲利普推了威爾一把。

陣風穿過小巷,簌簌作響。

「不要這樣動手動腳。」威爾警告菲利普。

「別以為我會怕你,表弟。」菲利普說道。再次用力推了威爾肩膀。「我從來都不認為你是神子或是神祇還是怪物。你的真面目只不過是位可悲的小男孩,只會躲在自己魔力背……」

餘音尚未落下,威爾的按耐不住的拳頭朝向菲利普的下巴揍去,強而有利的一擊讓菲利普應聲倒地。

「我從來沒有當隻縮頭烏龜,畏縮的躲在自己的龜殼之中。」威爾說道。

菲利普粗魯的擦去嘴角流下的鮮血,牙齒因為血的關係而呈現粉紅色狀。

威爾轉身走去。

「跑的遠遠,就像你平常落荒而逃那樣。」面露凶狠的菲利普對著威爾的背影咆哮。

威爾疲憊的看著菲利普。「我知道你從來沒有說過我們家有任何疾病染身,」威爾冷冷說道。「但我不能,也從來沒有把事實跟我父王說過。」

菲利普跌跌撞撞的站起,身上滿是塵埃以及髒污。

「其實這樣做也是因為莎拉,」威爾邊說邊聳肩,強迫自己做出無所謂的表情。「她總是不由自主的勾搭上我。」

按耐不住的菲利普再次衝上前決定和威爾拼個你死我活,但威爾現在輕而易舉就可以把衝動行事的菲利普推到一旁。一把抓住菲利普的衣領,一邊用自己的膝蓋抵著他的胸口。菲利普感到些微昏眩,便開始咳嗽。威爾當下的感覺……

平靜。

但是這種平靜不是威爾所想要的,這種平靜沒有任何安撫的作用,只有空洞的感觸、空虛的痛楚。真正的平靜應該是昨晚站在荒原上,當時感受到的平穩、冷靜,他想細細思索當時的感覺,但陽光照射在台階上的時間,顯示威爾已經遲到許久。

「我警告過你,表哥。」威爾邊說邊踏上台階。「別擋我的路。」

讓威爾吃驚的是,菲利普這次確實遵從自己的命令。

 

Œ4Œ

 

走進敞開的大門,威爾不自覺的開始搓起手。三位男子在門廳走廊上無所事事,身穿鵝白色斗篷的男子,也象徵他們是戴爾皇家侍衛,擁有皇室血統的人需要披帶如黑硯般的斗蓬,而侍衛則是披掛與黑色相反的色系來表示兩者的地位,而戴爾鎮其他居民就沒有什麼規定必須穿著哪種顏色,隨他們高興穿搭身上的衣著。

當威爾走經一位名叫艾瑞克的侍衛,他有著寬厚肩膀。艾瑞克抬頭看著威爾走過門廊,意有所指的抬起眉頭看著曾和草交纏的斗蓬、凌亂毛躁的頭髮、手指泛紅的關節,但沒有一秒就忽略這景象,回過頭和兩位侍衛接續方才未完的話題。

威爾遲到良久。雙手因戳揉而顯的粉紅,他決定擬好等會兒要說的草稿,以免到時露出馬腳,某方面而言這是辯護不是欺瞞。通過一扇門後,母親舒心和藹的聲音出現在威爾耳裡,當他要在上前一步走進用餐房,準備為自己狡辯時,溫柔的語氣不再,而這改變也讓威爾卻步。

「關於威爾,」母親停頓一下,手指用力的壓著木桌。「他有嘗試改變現況,他真的很努力去改變。」

「凱瑟琳,妳對他太溫和了。」羅伯特道。

「而你對他太嚴格。」

「我想我的嚴厲對他而言還不夠,我這樣做是為了他,為了讓他面對不久後的未來。」

「我相信你。」母親說,但暗自偷聽的威爾可不附議這點。「不過,」母親溫良緩和說道。「你要知道他仰望著你、他總是用盡一切的討好你。」

威爾從有記憶以來,根本沒有想要討好羅伯特的欲望,就算有也只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爭吵。

「你總是用自己的權位對他施壓,但我知道你內心深處還有其他優點,對他展現出你的父愛吧。相信威爾那孩子,親愛的,我知道他未來某天會成為一位了不起——」任何一字一句對威爾而言都種是折磨。他推開面前的門,母親的雙眼看見威爾的那刻充滿活力;反之,一旁的羅伯特則是瞇起了雙眼。

「你到——」母親說。

「你去哪裡了?」羅伯特應聲打斷威爾將要脫口而出的話,母親在一旁用手環繞住他的胳膊,前者口氣聽來……若用溫和形容,似乎有點太超過,但威爾得承認羅伯特話中較不帶刺。因為羅伯特犀利的眼光,讓威爾佇立在倆人面前,絲毫不敢有任何動作,他可以感覺他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審視威爾手被包紮的傷口,到傷痕累累的指關節。原先威爾以為羅伯特又要開始怒罵,但當他開口時,卻只說了一句話,嚴格來說是一個動作。「坐下。」

「對於我不守時的行為,感到抱歉。真是對不起。」威爾走上前為自己遲到向母親和羅伯特道歉。

經過母親時,親吻了她的臉頰以示歉意,經過羅伯特時,倆人就像是陌生人不發一語。凱瑟琳.戴爾貌似倆人溝通的橋樑,沒有了母親的存在,倆人可能真的就會成為名副其實的陌生人。

仍然有小確幸發生在威爾身上,母親和羅伯特都無視他因為朝露而全身溼透的模樣,開始談論市集的熱絡、美好的天氣,即將來臨的春季等等,一些平凡的事。威爾假裝挑弄自己盤中的食物,實則偷聽餐桌上的對話。

有件事不用偷聽便可確定,羅伯特.戴爾公爵深愛著他的妻子。從他緊握著她的手;他充滿愛意的親吻著她的額頭;他不畏麻煩的細心餵她。威爾討厭看見羅伯特展現他的愛,因為若是憎惡威爾的存在,那麼羅伯特應該也要連帶討厭生下威爾的凱瑟琳才對,但他不是這樣子。羅伯特不恨任何一人,只是單純厭惡、憎恨威爾的存在。 每次看見倆人恩愛的模樣,威爾就不斷被這想法提醒,而他討厭這種當頭棒喝。

最糟糕的莫過於羅伯特臭名昭彰的驕傲,羅伯特愛自己的權利飾品比愛自己妻子還多更多,就僅僅只是為了自己。但戴爾公爵似乎真的很愛他的母親,也許,只是也許。威爾只能自我安慰,相信他是真的愛著她。

信念的力量相當強大,就好比威爾相信垂飾能帶給自己的平靜。

而威爾的母親,就是用信念當作自己的魔力。

當威爾要拿起餐盤旁的刀具時,不經打了個寒顫,他完全忘記手臂上的傷口仍舊撕裂著他。手中的餐具因疼痛而掉落,發出鏗鏘聲讓一旁的談論驟然停止。

「你還好嗎?」母親問話的口氣猶如他是頭疼,而不是拿了刀在自己手臂劃上幾痕的樣子。威爾可以感覺母親的關心之情,然而只有在望著母親的雙眼才能從中感覺到關切,但她的語調卻沒有任何一絲擔憂流露。

「還可以。」威爾將刀具擺好,暗自在桌下安撫隱隱作痛的傷口。

「今天是美好的一天,」母親說。「你應該出去走走,呼吸一些新鮮空氣。」

「看他這情況,」羅伯特道。「呼吸太多新鮮空氣了。」如果說羅伯特還在氣威爾衝動打架,那麼他隱藏的很好,沒有展現出來。奇妙的事是威爾越來越確定羅伯特戴爾樂見自身的霸凌行為,即使這次沒有使用魔力茲事,但羅伯特的雙眼幾乎批准了威爾使用自身的魔力。幾乎

「不過,」羅伯特補充道。「我有事需要你去跑個腿。」

威爾眼睛一亮。「真的?」

羅伯特生硬的點頭,酷似不願承認這事實。「主要的事務依舊是我執行,但這任務需要出差到森林。」前往森林的途中,必須先穿越一道牆門,走過縈繞在戴爾鎮的湖泊。「因為節慶需要用到很多木頭,我要做的就是保護這些木頭。」

「我很樂意接下這份差事。」威爾說,並試圖掩蓋語氣中的興奮。

但威爾的內心,他自知羅伯特會很享受他失敗的滋味。

「很好,」羅伯特戴爾道。「艾瑞克會與你一同前往護衛。」

還要侍衛一同前往,真的?如果回來時遇見菲利普呢?身旁的護衛會讓他看去弱小,整個畫面就恰似他需要——必須有人在旁守護——保護著他。「父王,我想不需要侍衛……」

「經過你昨天的表現……」羅伯特語帶警告,手中刀具握的更緊。「你別奢望沒人會在一旁注意你的一舉一動。」

「當然,」威爾緩慢說道。「我瞭解。」

「我認為這樣安排不錯,」母親說道。「畢竟你大多數的時間都是在城鎮,很少有時間出去走走。」

「統治者,」威爾點頭背誦。「應是人民所擁立的,而不是一人成就而來的結果。」

「誰教你這句話的?」羅伯特問道。

「你教的。」看著羅伯特因疑惑而深鎖的眉頭,威爾進一步解釋。「或者該這麼說,我從你這週指定要研讀的書籍上學來的。」

羅伯特愜意的靠向椅背,得意的說:「你怎麼開始用功了?」

威爾努力壓抑快要出現的反抗,他想告訴羅伯特他還可以更加認真,但前提是要有位導師願意教導他。不知道這樣回答,能否讓羅伯特願者上鉤。

「我吃飽了。」羅伯特起身。「我去準備等等需要的物品。」

「你一定要離開嗎?」母親詢問將要離去的羅伯特,威爾意識到母親不是在和自己對話,所以便準備離席,以免自己再也無法忍受倆人的恩愛。

「我只有離開一天。」羅伯特回答。「今晚我就會回來,我向妳保證……」

威爾朝倆人的對話翻了白眼後,門也在他身後隨即關上。

 

ξξξ

 

埋首苦讀的威爾看見門口等候已久的艾瑞克時,手中的紙張滑落。紙張上頭條列這項差事的所有細節,當威爾拿到時,不經皺起眉頭,他的父王就是不相信威爾能夠成功完成一件事。

事實上威爾從來沒對戴爾鎮感到煩悶,他不介意鎮中自然純樸的風格,有時威爾會儘量找藉口,好讓他能繼續穿梭在大街小巷之中,但羅伯特說的差事吸引到他的注意力,他希望整趟旅程就如同他心想的……

「戴爾子爵,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一切都很好。」威爾悄悄的將紙條放入口袋,並且壓下別叫我那稱呼的口氣回答,也憶起母親對自己的敦敦教誨。

是時候出發,延著路徑踏上偉大的第一步。開始啟程,艾瑞克殿後,以為他白雪般的斗蓬能讓他輕而易舉的融入人群,實則不然。路途上威爾無所事事,甚至被陽光照射的陰影也想顯得無聊至極,所以威爾決定先去拜訪鎮上的皮革師傅。前往的途中,威爾仍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注意附近是否有菲利普的蹤跡,他激動的表哥和自己情緒化的模樣大同小異,只不過差別在於他是慢慢醞釀,而菲利普則是一觸即發。

即使現在尚未遇見菲利普,威爾還是不敢大意。

抵達皮革師傅的家時,威爾在門前開始躊躇,因為他不習慣登門造訪,當然他是代表羅伯特前來,但也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一步,想來想去也只是庸人自擾,所以威爾乾脆的敲了幾下門。一位耄耋的老太太回應敲門所帶來的通知,銀白的頭髮用成髮髻,當她開門看見威爾時,發出訝異的嘶啞聲,緊張的抱緊手中的編織品。隨即一名男子出現在老太太身旁,髮色仍舊是銀灰色,而臉上也難掩驚訝的神情。

「戴爾子爵,」男子邊說邊暗示老太太離開。「沒想到你會蒞臨敝舍。」

「我是代表我的父王前來。相信你一定有他需要的東西。」

「是的,是的。這是當然的,」男子語調中的緊張感逐漸消散,不用幾秒,緊張感又再次出現男子身上。男子有點手足無措的拿了個背包給自己,給予的同時,男子指著自己的肚子說:「只是萬一,你可能想要加些皮革在身上。」

威爾先是納悶,隨即笑顏逐開。不一會兒男子也開始發出爽朗的笑聲,緊張感在這刻煙消雲散,但那名老太太再次出現男子背後,這也使威爾的笑意邁向死亡。威爾也接下皮革師傅手中的背包。

「好的,」威爾說道,便回到路徑上準備上路。「謝謝你的幫忙。」

「要不要喝點茶暖暖身後再上路?」男子問,背後年邁的雙眼充斥著緊張,在這其中還摻雜些畏懼。威爾搖頭示意謝謝男子的好意,再次感謝後便繼續旅程的腳步。

走過正在綑綁貨物的艾瑞克,如果他必須有位侍衛看守著他,那他也會好好的利用,等待一切完事時,威爾的疲倦感上身,直到有人拉了他的衣袖。威爾不免緊張起,想必一定是菲利普,威爾還沒扯回被拉的衣袖就被人用手鉤住自己。

「莎拉?!」威爾嚇了一跳便退開,但前者沒有任何動作。

「陪我走走?」莎拉要求,而威爾也沒有什麼選項可以讓他選擇。

莎拉的手穿過充滿螺旋線體的淡藍色斗篷,當她和身穿黑斗篷的威爾一同出現時,街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身上。此時威爾只想成為花瓶,再多的關注只是有害無益。

「要去哪裡?」因為他們正沿著街道往前走,威爾用些微粗魯的口氣問道,但莎拉選擇忽略語氣中的不悅。

「你還有印象嗎?」莎拉問道。「我們小時候,你是怎麼讓那些小東西在空中飛舞。我還記得哥哥教我的方法,先做出有小翅膀的紙片,然後你就能讓它們翱翔天際。」

威爾因過往而深鎖眉頭。過去某段時間,因為自己的身分地位,他從不畏懼的展現自己的魔力,而這也讓羅伯特將他的無知適為危險。但這已成歷史,已經成為眾人記憶大海中稍縱即逝的片刻,威爾不願多談,即使談論再多也無法改變他人的觀感。他回頭看著忙碌的艾瑞克,確定他無法聽見他和莎拉的對話。

「我很想念當時的你,」莎拉說。「臉上洋溢著幸福的你。」

「世事無常。」威爾回應。

「你以後還是可以這樣做,偶爾就好。」

手臂上的撕裂傷提醒著威爾。「如果妳知道我施展魔力的下場會是如何,妳就不會這麼說了。」

「這就當作你我之間的秘密,不會有人知道的。」莎拉輕壓威爾沒受傷的手臂。

就在這時,威爾想起母親的警告。她現在所觸摸的手臂可不是路上某位凡夫俗子的手臂,而她現正在催促他濫用自己的魔力。那人就是好幾年沒跟他談上一句的莎拉、屬於菲利普的莎拉。威爾的眼角餘光看見剪短頭髮的貝絲隱身在人群之中,跟蹤他們倆人,顯然是在等待某場好戲上演。

「老實告訴我,」威爾嘶吼著。「這是某種可笑的遊戲嗎?好讓我出醜?」

莎拉猶如被人重擊,手聽在空中。「你說…什…麼?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

威爾隨意揮了揮手臂。「可是妳的朋友很像觀眾等著看好戲。」

語畢,莎拉順著威爾的目光審視人群,立馬看見貝絲怒瞪自己的身影,她想要轉身向威爾解釋一切都是誤會,但後者早已邁開步伐離去。

「威爾,我不知道貝絲在。真的,我發誓。」莎拉碰觸威爾的手臂,希望他能聽進自己解釋,當兩人觸摸的剎那,威爾轉身看著莎拉,強風開始形成。

「拜託住手,」威爾厲聲。「去玩弄別人,我不是妳的玩具。」

淚水突然湧現在莎拉的眼角,如雨水般不斷滑落她的臉頰,莎拉轉身跑離威爾、跑開這繁忙的街道。威爾望著傷心欲絕的莎拉離去。如果他錯了呢?如果真如她所說的一切都是誤會呢?他怎麼會知道事情的真相呢?他揉了幾下眼睛,身旁的風也慢慢回歸平靜。

「這風有點涼意。」在威爾身後的艾瑞克道。

威爾轉身看著他的侍衛。「你越界了。」威爾憤恨說道,而風又再次颳起。

「戴爾子爵請小心。」艾瑞克說,便用他長滿粗繭的手輕拍威爾的肩膀。「您的父親可能會希望我稟告經過。」

艾瑞克說完,威爾就甩開搭上肩膀的手,緊握著垂飾自逕走到石塊,努力撫平內心紛亂的情緒,退緩因衝動而縈繞在自己週遭的風。解開內心的結,威爾帶著這份乞求踏上石塊。

解開內心的結

解開內心的結

解開內心的結

但當自己走到鎮的邊界時,他感覺自身的魔力像是有了生氣,無法回歸平穩,威爾可以感覺魔力嘲笑自己是多麼不自量力。他感覺無力、無助,威爾想要盡情嘶吼,把所有不滿宣洩出來。他厭倦魔力扼殺了他的快樂,甚至連帶了扼殺真誠的自我。他想要拋開所有擾人的束縛,不是在花室、不是只在自己房間,而是真正的放下所有枷鎖,用真實的自我活在這世上。

而戴爾鎮絕對不會是首選。

威爾轉身注視戴爾鎮,眼光越過大小不一的屋幢。望向遠方,用漆黑當作裝飾的森林,黑潮蔓延整座湖泊、丘陵等地。威爾呼出一大口贊嘆的氣,說出感謝的話語,感激神巧妙且獨特的安排。

這會是個新希望。

這會是個好機會。

這會是場暴風雨

 

ξξξ

 

威爾很喜歡暴風雨。

戴爾鎮一定是世界上最多烏雲聚集的小鎮,鎮民最嘹解的莫過於雲和雨兩者彼此的吸引力。儘管如此,鎮民依舊會把這稱作暴風雨,因為除了刮一點小風之外,就只是在落下幾滴小雨罷了。遠方的小山上所刮的不是在戴爾鎮平常看見的那種暴風雨,不是那種感覺涼爽的風。這場暴風雨對威爾而言是上天賜予的禮物,他可以自由自在的呼吸,伸展受到拘束的四肢,讓懼怕的感受隨著風被吹逝離去。這一刻,他是風的一部分,而不是身在中心控制這場暴風雨的主使者。

因為暴風雨而換得一天的休憩,威爾看著烏雲逐漸蔓延天際,天空慢慢的染上晦暗。他等著,等待暴風雨的來臨。魔力在他皮膚之下哼唱,這次不是因為波盪的情緒,而是激動、興奮,他能感覺暴風雨就在他血液之中流竄。

中午時分,天氣惡劣到臨界點。瞬間,天空像是被火光照亮般,空氣間傳來震耳欲聾的雷聲,即使沒有下雨,仍讓威爾感覺到自在。他不需要雨水作伴,只需要風的吹拂。威爾可以想像荒原的綠草被風撫摸而羞怯的景象、搖曳的花草,而自己仍因為暴風雨困在戴爾鎮無法離開。

下午稍晚,威爾慢慢地感到焦躁。

前往森林的人們要在天黑前離開,但以暴風雨形成的速度,羅伯特在趕回來之前就會迎面撞見暴風雨,這也會使他必定會在天黑後才能離開森林。由於暴風雨不會驟然消散,羅伯特只能硬著頭皮迎接這場暴風雨。

暴風雨步步逼近,好險他在戴爾公爵回家之前就已經到家。威爾透過窗戶看著外頭風的起伏,艾瑞克在一旁的草地處注視著遠處即將形成的暴風雨,守著門口好監視威爾的去向。

威爾用氣聲罵了幾句之後,便離開自己的房間。走廊上能聽母親就在樓下的房間播放著音樂,就在門廳旁的房間,沉醉在音符之中,這是每次母親坐立不安時都會做的 行公事。也因如此,威爾得已進去母親空蕩的寢室,走到陽台往下看去,樓下空無一人的情況使威爾的嘴角情不自禁的上揚,他跨越欄杆,一條腿懸在半空中,他 開始猶豫是否要繼續動作,三思之後威爾退回到寢室。離去時,發現桌上有張用草書寫的紙條——需要新鮮空氣

隨即威爾懂了紙條的暗示,在離去之前他關上陽台門,依附著藤蔓向下攀爬,靴子抵達地面發出咖嗒一聲,打碎由安靜拼湊而成的靜謐。他決定走較老舊的布道好掩蓋自己的蹤跡,算是隱藏版的階梯,威爾走踏時也盡量避免過大的步伐。天空如此曠達,萬里無雲、光線明亮。當走到階梯的最後一階時,威爾停了下來聆聽腳步聲的迴音,酷似有第二位相同步伐的人跟隨自己的腳步行走著。

在這黃昏時刻,威爾只聽見自己規律的呼吸聲,和遠方的雷聲。威爾邁開步伐,往巷弄繁複的街道走去。

惡劣的天氣強迫戴爾鎮民必須要關上門窗,躲避暴風雨將帶給自己的侵擾,風雨來臨之際威爾意會到自己是如此孤單,他想就在自己撒手人寰之時,哀悼他的可能只有整片天空的烏雲。

他認為沒有人會因為他的逝去而悲傷。

背後發出的聲響打亂了威爾的揣測,威爾繼續走著,突然停止行動,但腳步聲卻仍繼續挑戰寂寥的限度,慢了幾秒,身後的腳步聲才停止。威爾轉身看是誰時,他只感覺有人拿了物器砸向他,光就在他眼前被黑暗吞噬,而世界就這麼墮入黑漆之中。

 

Œ5Œ

 

威爾睡眼惺忪的張開雙眼,光線開始慢慢聚焦,而映入眼簾的第一樣物品就是面前的棺材。

眼神可以看清一切後,威爾發現自己正處兩湖之間的路徑,那副棺木歪斜半掩。一旁有幾個固定在地面的火炬,猶如舞者般在金屬線條襯托的棺材旁因風舞動著。

因為倒臥在地,使威爾不經感到涼意,但幸虧草地還是呈現乾燥狀態,而不是冷溼,風暴憤慨的刮起強風,雷電在一旁劈啪作響的助興。威爾試圖回憶自己怎麼會來到這,他記得自己沿著藤蔓爬出大宅,他看著烏雲密布的天空,那時他沿著小路悠遊走著,然後他感覺背後有人,所以轉身……

想要嘗試起身回家,但威爾身子一有動作,他的頭就開始劇烈發疼。冷硬的血凝固在右邊的臉頰,威爾想去碰觸但卻發現兩手的手腕被粗繩綁的死死,無法動彈,威爾不斷奮力掙脫,卻仍無用武之地,直到雙眼的目光又開始渙散才停止掙扎。

「在我小時候,」不知從哪傳來聲音說道。「羅伯特叔叔曾將所有說到女巫的書籍放火燒毀。」

聲音的出現迫使威爾再次凝聚渙散開的注視,他清晰看見被火炬照耀的身影,那影子映照出一隻手拿鐵鎚的手。

「菲利普……」威爾緩慢說道。

「雖然也不是所有寫有女巫的書都付之一炬,僅有少數幾本被羅伯特留下。在這些書中,裡面所提的女巫最多只會控制土壤的肥沃和石頭的力量,但怎麼都沒提到掌控風的女巫或術士呢?」

一旁的三位男生威爾還能辨識,他們圍繞著神智不清的自己。菲利普則在一旁用鐵鎚敲開棺木,等到完工之後便走上前來。

「表弟,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菲利普跪在威爾面前說。「羅伯特燒掉那些談論巫術的書,不只是他討厭巫婆、巫術什麼的,而是想要人們把這些當作無稽之談。」

菲利普說完後站起,轉身走離。威爾又再次努力掙扎,但只換來其他男孩的拳打腳踢,他們用力的踢了威爾的肋骨,打完之後再把手腳的粗繩綁的更緊。威爾苟延殘喘,但他的魔力這時似乎發揮不出任何效用,因為他們週遭的空氣依舊平穩的遊蕩在空中。

我的父親剛好有本關於女巫的書,」菲利普道。「那是本相當古老的典籍,你想不想知道裡面的內容呀?」

因為雙手被綁,所以無法碰觸垂飾,但這也讓威爾意識胸前消失某種令人安心的觸感,他的垂飾。菲利普高舉威爾的垂飾,鏈條從手的空隙露出,舉的比火炬所燃燒火焰還高。

「把它還給我。」

「哇,垂飾上還刻有字母W,這是你高貴名字,威廉的縮寫?還是取風的首字?我看這應該是代表術士吧?!」菲利普用可笑的語氣說出那名詞。「因為我父親的典籍上面說,女巫精通的巫術包羅萬象,所以他們的元素也就相對的繁雜。」

兩名男生抓著威爾讓他站起來,威爾站起後男孩們的手仍緊抓不放。

「表 弟,別太擔心。」菲力普說。「我知道這垂飾有什麼作用。」菲利浦開始走向威爾,縮短兩人的距離,菲利普越靠近,抓住威爾的手所使的力道就更重。「擁有它的 你,只會更加懦弱。基於這點,你就可以把這破東西給拿回去。」菲利普將垂飾戴回威爾的脖頸,後者可以感覺鏈條冰冷的觸感重現在後頸。菲利普不懷好意訕笑 著,隨即對著威爾的肚子揍了一拳,威爾因為痛楚直挺的他瞬間彎下腰,但菲利普沒有因此後退,反而是步步逼近。

「難 道你不好奇棺材狀況如何?」威爾從牙縫發出氣聲,勉強自己挺起陣痛的身子。「據說王室掌控空氣;平民獲得土壤;女巫控制水源。」菲利普指著威爾面前的棺 木。「好久以前,棺材大多都是金屬製成,但金屬棺材只限於人類可以使用,女巫沒有這等權限可以好好安息。但這副金屬棺材埋葬女巫已經過了很久,看去老舊但 你就湊合用吧。」

「你已經瘋了。」

菲 利普用鐵鎚敲撬開棺材,不用幾下棺材就敞開等待他人的容身,菲利普將闔蓋的棺木放置一旁,他的腳穩住棺材。「我才是戴爾鎮真正的繼承人,」他說。「以血緣 為證,我必須保護所有我關愛之人,遠離術士的邪惡迫害。」菲利普一邊發出尖銳刺耳的笑聲,一邊踢開蓋棺用的蓋板,倒在地上時,蓋板發出一聲沉重的悶聲。 「讓他入棺。」

「別這樣!」當男孩們硬抓著他朝向那冰冷的金屬容器前進時,威爾命令著。「菲力普,停下來!」

威 爾使勁全力掙脫,掙扎的過程失去平衡感導致他再次仆街。威爾想要用雙腳站起身之前,他只感覺男孩們在他之上用腳施壓不讓他起身,隨後再用蠻力將他拖進面前 的棺材,粗繩的捆綁正撕裂他的手腕皮膚,威爾試圖退開但仍沒有任何作用,他緊握雙拳想要喚風來幫助自己,但仍毫無效果。每次移動所換來的劇痛都使他無法讓 眼神聚焦,威爾沒法專心,而這次是他人生首次無法召喚風。他想要反抗,卻無能為力。他想要尖叫,卻事與願違。

「為自己多存點氧氣,表弟。你等等會很需要它的。」

眾人又拖又拉的終於把威爾帶到棺材面前,但男孩們要將威爾入棺時,發現威爾寬闊的肩膀對棺材而言實在太大,所以他們便用力把威爾推進冰冷的容器之中,這一切只是噩夢,菲利普不會真的這樣對他。但事實就是如此。

當眾人施壓的手離開後,威爾想要起身卻晚了一步,他們早一步蓋上棺蓋,方才火炬的照耀消失的無影無蹤,在威爾所處的世界之中,沒有光線、沒有空氣,只有擁擠且冰冷的狹小空間,而伴隨他的只有無止盡的黑暗。

威爾瘋狂的用綑綁住的手敲打棺蓋,敲打的聲音不斷在棺材內部環繞,威爾意識到他們真的把他給封棺。

不,不,不!」威爾發出難以置信的氣聲。這是場噩夢,現在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逼真的夢魘而已。他用力的緊閉雙眼,相信當天亮時睜開雙眼,所有的事物就會回歸原貌——直到棺材開始移動。威爾的心臟急速跳動,他知道他們正在移動棺材。

氧 氣逐漸變的稀薄,是錯覺或真是如此,威爾已無法分辨。他可感覺風在這蕞爾的空間流竄著,但他就是無法和風如以往有所聯繫。痛苦、驚慌、恐懼,各種情緒擾亂 他的心頭,耳裡傳來淒厲的慘叫聲,過幾分鐘威爾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發出聲音。顫抖的手仍不放棄的拍打金屬棺蓋,肉和金屬比較,想也知道是後者獲勝,他會因為 缺氧死在這個黑漆不明的彈丸之地。突然,方才五味雜陳的情緒被趕去角落。

威爾感到憤怒,憤恨狂怒,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他?在他努力不去傷害其他人之後、在他不去危害他人生命之後,他們有什麼權力可以做出這樣的制裁——

世界震晃了一下。

棺 蓋因為剛剛的震動出現了一處小小的凹槽,風如湍急的流水般從縫隙中灌入棺材內,無需幾秒,風就縈繞在威爾身旁,酷似等待指令的衛兵,威爾緊握雙拳,深深的 吸了一口氣,施展最大的魔力將棺蓋吹碎。當風吹開棺蓋的同時,也連帶把垂飾的鏈條給弄壞,威爾嘆口氣看著掉落的垂飾。此時強力的風蜷縮在威爾身子上,猶如 隱形盔甲準備應戰,手腕被綑綁的皮膚傳來一陣搔癢,風如利刃般切斷粗繩,當繩索掉落地面,威爾也看見手腕上被繩磨出的傷痕。

喚 來的陣風吹熄火炬上燃燒的火燄,棺蓋碎片散落一地,威爾的視線仍模糊不清,他只能依稀看見男孩因為惶恐,試圖逃跑的雙腳雛形,慢慢的凝聚視力到自己現正所 站的地面。威爾感覺的到風流竄在自己體內,他轉身看著表哥的手和膝蓋,當下威爾內心唯一的念頭,就是把他肺裡的空氣全部擠壓出,暴風開始在菲利普身旁成 形,風的速度逐漸增快,而菲利普就身在不會有氧氣的中心。

雷聲轟隆,暴風雨的來臨終於吸引到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

「怎麼了?」菲利普努力的大口呼吸,卻沒有什麼作用,他渴求氧氣的滋補。威爾的聲音穿越了風暴傳入菲利普的耳裡。「感覺有點喘不過氣嗎?」

視線因為火的光耀而顯得模糊不清。

原 來有人拿著火炬前來,燃燒的火焰在湖邊接力出現,很快的,半打拿著鮮明、炙熱火炬的男人們朝他們走來,威爾聽見鋒利且憤恨的怒罵,聲音從幽暗的森林傳來。 這些人正努力趕路回到安全的家,跑過兩湖之間的路徑。羅伯特.戴爾帶領這一群人,身旁則是他的弟弟伊恩陪同,也就是菲利普的父親。威爾因為這意外而開始分 心,圍繞菲利普的風暴逐漸變弱,最終消逝,當威爾喚來的風消失在空氣之中,暴風雨所刮起的強風終於吹襲到威爾,在此同時,羅伯特踩踏地面上凌亂的棺蓋碎 片,大步走向威爾。

這些碎片是怎麼一回事?」 羅伯特火冒三丈的咆哮。「這裡發生了什麼事?!」這可能是唯一的一次,羅伯特沒有對他發怒,或許是因為自己臉上乾硬的血跡和紅腫發疼的手腕,讓他對其他人 發飆,三個男孩仍因恐懼還一臉茫然的坐在草地上,只有菲利普和威爾是站著但前者正被他的父親半拖半拉的前進,甚至還用胳膊固定菲利普驚魂未定的身子。

空中劃過唱叫揚疾、明明赫赫的閃電。

「這些是用來關我的棺材碎片……」威爾激動嘶吼。

「只不過是個玩笑!」菲利普伸冤吐氣說道,說話的同時仍努力的大口喘氣。「我們不會把他推到水中。」

理智的線條在這一刻被菲力普的辯解給剪斷,在威爾撲向菲利普之前,羅伯特緊抓住他的肩膀,暗示他不要衝動行事。當威爾稍微冷靜,羅伯特開口說道,但說話的對象不是威爾,而是他的弟弟。

「把你兒子帶回家,」他說。「以免我失控處裡掉他。」

語畢,伊恩推拉自己的兒子,朝向戴爾鎮的家離去。

「在 場其他的男孩,」羅伯特下令,其他男孩餘悸猶存的紛紛站起。「現在回去你們自己的家。」方才跟隨在羅伯特後頭的男人們也陸陸續續的回去,只留下拿著火炬驅 逐黑夜的侍衛們,和一旁毀壞的金屬棺材。羅伯特也把放在威爾肩膀的手給放下,威爾打起精神等待羅伯特的訓話,但後者什麼都沒說,就只有對著大宅的方位點了 點頭示意回家。

走 回大宅的路上沉默不語,威爾緊繃神經等著羅伯特爆發怒不可遏的情緒,他見過多少次了?每當濫用自己魔力後,這是當然的,但在過去他們是怎麼相處的?他的腦 海自動播放羅伯特上一次撞見他使用魔力的情形,威爾不自覺的小心搓揉包紮的傷口,若繼續這樣子離傷口復原可還有很長一段距離。羅伯特還是沒有說話。

半路上,暴風雨終於降臨戴爾鎮。冷冽強風驟然吹向他們,傾盆大雨立即降下,強風再度吹來,人人自危,威爾緊抓自己的斗篷躲避強烈的風雨,但雨水早已帶走他的體溫,使他頻頻打起寒顫。寒冷使威爾發抖,卻也使他加緊腳步。終於走到大宅的台階,威爾的耐心已被磨蝕殆盡。

「我是逼不得已的。」威爾說。

羅伯特對這句解釋沒有任何回應,只到幾分鐘過後,威爾認為滂沱大雨的雨聲就是羅伯特的回答時,羅伯特終於開口。「我相信你。」

他的語氣不帶任何一絲溫暖,但威爾還是因為羅伯特的諒解感到欣慰,甚至是讓斗篷起皺都還不自知。他們慢慢沿著階梯向上走去。

「你的刀放在哪裡?」羅伯特問道。

那把刀是羅伯特給威爾的禮物,從他贈送至今已過兩年,他從來沒有關心過他給的武器狀況如何,但自從他用那刀的尖刃在自己皮膚劃下一橫又一橫的傷痕時,威爾也因為這樣成長許多,而這一切某方面而言也要感謝那把小刀的存在。說到小刀,威爾總是把它放在房間內。

現在他們終於走到最後一階,回想當時,憤怒仍叱喝在威爾心頭,那一刻威爾唯一的想法就是摧毀菲利普。如果他的小刀在他身邊,他是否會用那把刀殺死自己的表哥?不可能,殺人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但若當時沒有看見火炬、其他人沒有恰巧經過,那麼威爾可能已經痛下……

「我沒有——」威爾打算說自己沒帶刀的習慣時,艾瑞克跑來且面帶警覺,因為火光的照耀,得以讓回來的倆人看見他雙眼中的恐慌。

「戴爾夫人是否有陪同在您身旁呢?」艾瑞克問。

「沒有。」羅伯特回答,斗大且冰冷的雨水仍不斷落下。「她為什麼要陪著我在大雨中行走呢?」

艾瑞克在回答之前快速的瞄了威爾一眼。「夫人說她要去找戴爾子爵。」

語畢,威爾的胸口開始不安的跳動。「她出去多久了?」威爾問。

烏雲密佈的天空被巨大的閃電給撕裂。

「她孤身一人嗎?」羅伯特大聲問道,試圖蓋過暴風雨帶來的吵雜。

「夫人帶著兩個侍衛一同出去,」艾瑞克回答。「但至今都沒有人回來。」

「再叫兩位侍衛去找人,」羅伯特下達命令。「大宅裡所有侍衛都給我出去找人。先進去再說。」

進入大宅,羅伯特憂心的開始來回踱步。威爾透過窗戶看向外頭的天氣,日益惡化的暴風雨正侵擾戴爾鎮。每件事怎麼都出了差錯。

「她什麼時候離開的?」羅伯特問道。

「大約一個小時以前,當夫人發現子爵留下的紙條時就匆匆上路。」

侍衛稟報的內容不經讓威爾身子縮了一下,羅伯特也突然停止踱步。「什麼紙條?」

艾瑞克皺了皺眉頭,並開口報告紙條的內容。「當子爵偷溜出去之前,有留下一張紙條。」

當下,大宅的空氣彷彿凍結,羅伯特轉身並問他:「你是怎麼到湖邊的?」

「他們把我打暈之後拖去的。」威爾回答。

「如果不是在這裡,那麼是何處?」

威爾開始猶豫答案。

「我再問你一次……」羅伯特下最後通牒。「我這樣問好了。你為什麼要在這種惡劣天氣降臨的夜晚偷溜出去?」

在威爾回答之前,有人已經替他回答。

「我聽夫人說,造成此氣象的是暴風雨。」

一位穿著潔白披風外衣的老太太說,她是母親的一位侍從。「子爵是為了暴風雨才離開的,」老太太啁啾。「因為喜歡暴風雨夾帶的強風,子爵渴望強風帶來的感覺。」

羅伯特僵硬的轉身看著威爾。「真是如此?」

威爾畏怯的退了一步。

「夫人知道公爵會因為此時而發怒,」老太太繼續說道。「所以他夫人決定要在您回來之前找到子爵。」

威爾又退了一步,他發誓如果有機會,他要在老太太熟睡時湮滅她多嘴的生命。

威廉,」 羅伯特壓抑怒氣說,他發白的手指因怒火而緊抓著亮白皮帶上的刀刃。「為何你出外是為了暴風雨?你有什麼樣的需求,必須……」羅伯特沒有說完整句話,因為他 也知曉問題的答案。看著他緊繃的下巴和緊抓小刀的手便可得知。威爾因為疲倦好想立刻躺下來,但他知道現在不是説真心話的好時機,儘管如此,羅伯特的沉默也 說出他不願說的自白。

「我以為你已經學到教訓,」羅伯特用一股平靜但令人害怕的口氣說道,他讓刀脫離皮帶的束縛。「捲起你的衣袖。」

威爾又退了一步,走到可以保護自己的櫃子旁。

「把他壓好。」羅伯特的命令讓威爾開始發抖,他可以感覺尖銳的刀刃劃上皮膚的那種痛處,艾瑞克大步走向威爾,準備依照命令壓制他的行動,但就在這時,門被全身濕透的侍衛打開。「找到夫人了。公爵,夫人要回來了。」

 

Œ6Œ

 

羅 伯特與威爾急忙跑向門口迎接從暴雨中平安歸來的戴爾夫人和她的侍衛們。冷冰的雨讓他們斗篷表面像是結了霜般,因為暴風雨的關係,使得歸來的三人無不一頭髮 亂,因為著涼也使臉頰泛紅的相當嚴重。威爾想要衝上前照料母親,但羅伯特搶先一步,幫忙凱瑟琳脫下她冷溼的斗篷,並用自己溫暖厚實的手包裹住母親因寒冷仍 微微顫抖的手。

「我們是無法分離的生命共同體。」羅伯特說。

藉 由羅伯特的安撫,凱瑟琳發抖的身子逐漸平穩下來,但隨後凱瑟琳看見一旁著急的威爾。即使凝固的血跡被雨水沖刷,但稍早菲利普造成的傷口仍在那,凱瑟琳脫離 羅伯特的懷抱走向威爾,羅伯特面向兩人。凱瑟琳緊緊抱住自己的兒子。當母親緊抱自己時,威爾可以感覺到她的臉頰是多麼冷冰。

「對不起……」威爾低聲不斷重複這句,直到母親的手撫摸了威爾的頭髮示意一切沒事。

「沒事就好。」她溫柔回應威爾的抱歉。「你很安全,我沒有事。你在這裡,我也在這。」這是每次威爾作噩夢,母親都會說的話。

「凱瑟琳,」羅伯特說。「讓我們幫妳身子用暖和些。」母親開始拉開距離,可是威爾還想依偎在母親安全的擁抱中,但母親已經離去。

「明早,威爾你一定要跟我說發生了什麼事。」

威爾點頭。

「快來吧。」羅伯特催促。

「我 很好。」母親邊說邊緊握羅伯特的手暗示放鬆,看著倆人結伴離去時,恐懼如蟲子爬上威爾的心頭。他佇立在大廳,被侍衛們包圍,當下威爾唯一的感覺……混亂、 迷失。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威爾知道很多事都出了紕漏,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處裡這些事,只能站在這等待一切都會好轉。其實不只是威爾在等待,每個人都在等, 因為他們感覺有不好的事即將發生。

不安的氛圍慢慢醞釀著,幾分鐘後羅伯特走了出來。

看著他臉上的表情,那是威爾從來沒有見過的神情。威爾一向只能看著羅伯特怒火攻心的表情,但這羅伯特的表情有種無奈,在這無可奈何的神情之中,甚至還帶著些微的恐懼。

「父王……」羅伯特說出的話不是回應威爾的疑問,反而把他當作不存在的人。

「帶他回他的房間,」羅伯特說。「確保他不會再偷溜出來。」

語畢,羅伯特轉身離開了大廳。

 

ξξξ

 

房門被兩道鎖給鎖住,一道鎖位於房內,另一道則在外面。房間裡的威爾聽著門外螺栓陷入夾縫的聲音,扯下自己肩膀上潮濕的斗篷,威爾整個人攤在椅子上頭,怒罵暴風雨對於自己的吸引力;怨懟菲利普的埋伏;譴責自己的行為。

威 爾努力說服自己整件事的經過是:他激怒了自己的表哥、菲利普不知用何種方法留下紙條、為了追尋烏雲帶給他的自由、還有母親只是……著涼。威爾這樣對自己說 著,即使雨水讓她不停顫抖,她會沒事的。她會沒事的,羅伯特的怒火會逐漸熄滅,到了明天早晨,他們會解開威爾房門上的鎖,威爾如已往下去用餐,母親一仍舊 貫地坐在自己對面,成為他和羅伯特溝通的橋樑。

閉上沉重的雙眼,陷入椅子的安逸。威爾腦中上演著每早都會有的橋段,羅伯特和自己的母親熱切討論春季的節慶活動、該用什麼樣的食材、未來新的一年可能有的變故,兩人嘰嘰喳喳的對話填補了寂寥所造成的空虛感。

 

ξξξ

 

侍衛並沒有解開房門的鎖。

早晨來臨,暴風雨已成過往,但厚重的雲朵仍籠罩著大宅。

戴爾夫人的情況沒有好轉。

威爾的第六感告訴他這件事,在這之後,也從門外低語的侍衛口中得到證實。侍衛們說夫人正在發燒,躺在床上安養中。羅伯特命令還未撤銷,威爾仍受困在自己的房間裡,而他能不用承受戴爾公爵的千刀萬剮,是因為他半步都不願離開的關係。

「母親是生病了嗎?」當威爾的疑問從門內傳到外時,低語的侍衛們立即禁聲。威爾又問了一次,他們沒有離開,但外頭的侍衛只願用沉默回應,他可以聽見侍衛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如果威爾去看窗戶外頭的情景,會發現地面更多披著白斗篷的侍衛看守。他被困住了。

因為受困,威爾開始在房裡踱步,走了十幾趟心神仍未安定,威爾下意識的觸摸自己胸前的垂飾。

但垂飾沒有在自己的胸口。

因 為如此,威爾瑟縮了一下,他閉上雙眼跳入名為記憶的大海,開始尋找所有相關的蹤跡。當金屬棺材被自己喚來的風給吹毀,鏈條當下四分五裂,碎片閃爍稍縱即逝 的亮光。垂飾掉落於湖畔。威爾的目光看向窗戶外頭的景象,越過戴爾鎮翠綠的山坡,算不上很遠,但棘手的事是門被鎖住、外有侍衛看守,但威爾知道兩湖之間的 綠地就在那處等待他的來臨。房裡的空氣開始騷動,威爾的手在胸口緊握成拳頭,彷彿他可以從這舉動引出平靜的咒語。

但沒有任何作用。

這天特別難過,威爾只能用不靈光的腦袋,看著太陽的位移來推算時間。一旁的空氣哼起有節奏的樂曲,他試圖去閱讀空氣給他的音訊、嘗試落入睡眠的深淵、試著去做任何事,但威爾只想到房間的四壁,還有更多的牆面,隔絕他和母親相處的機會。

她會安然無恙的。

凱瑟琳.戴爾夫人相當健康,區區一個感冒對她而言沒什麼。她會施展讓自己痊癒的魔法,等到母親復原之後,羅伯特就接續對他尚未開始的處罰。

隨著時間精細的化妝技術,朝陽已化成落日。威爾不斷在腦海播放未來用餐的場景。有時羅伯特的語調改變,或是母親的話題變了,但在每個版本之中,母親會用她爽朗的眼神看著羅伯特,取笑他的多慮。甚至在某些版本,母親還因此哈哈大笑。

威爾發誓他有幾次聽見母親沒事的笑聲,但他很快意識到那只是躁動的風聲帶給自己的幻聽。

 

Œ7Œ

 

受困房裡的第一晚,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但威爾仍墜入夢鄉。周圍的風聲發出惱人的嘲笑、訕笑、譏笑,低啞的笑聲開始扭曲稀薄的空氣,威爾試著大口呼吸,但氧氣只是越來越稀薄,喘不過氣的當下,威爾尖叫並從夢魘中清醒。

 

ξξξ

 

隔天,威爾躺在地板上,閉上雙眼。想像他位於綠意盎然的荒原之中,看著翠色的草因為風搖擺,自己正專注的學習尼古拉斯所傳授的課程。但是房裡除了平躺冥想的威爾外,所有的書本、紙張和床單都在緊繃的空氣中緩緩飛舞著。

 

ξξξ

 

接下來幾天的午夜夢迴,只有永無止盡的噩夢等待威爾,有時候天明的情況更是糟糕。

 

ξξξ

 

威爾一如往常的驚醒,伴隨他清醒的是夢魘帶給他的顫抖。威爾起身時,呼出的氣化作白煙。

房裡的溫度因為敞開的窗戶而降低許多,為了取暖的威爾不得不離開離自由最近的窗戶。腦海中依稀記得夢境中的他,躺在棺材渴求空氣的滋潤。他不能冒險離開大宅,週遭的風也因威爾的無奈,竄流的更加緊縮。

來到禁足的第四天,整整四天只能待在這令人厭煩的小房間,沒有垂飾的安慰、沒有母親無恙的話語、沒有任何訪客,只有來來去去的侍衛們,除了送餐外,其餘空閒時間都像是塊石頭般沉默。四天勞而無功的等待。

冷冽的空氣在威爾身旁簌簌作響,起身時也帶動一旁的冷風,風伴隨他的舉動。威爾跨越窗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藍而溫柔的蒼穹。

第二眼看見遍地的鮮花。

當下,威爾的心墜落到谷底,無力攀升。

鎮民們放置鮮白的花朵、花束、花圈在台階上,白野花一年四季盛開的植物,無論是寒冷的冬季,還是濐熱的夏季,花朵一年之中都維持欣欣向榮的模樣,也因此被視為健康的代表。

也有祈禱健康的別意。

現在無法看見石塊堆砌而成的台階,因為朵朵的白野花把台階堆滿。

不!

威爾低頭看向站在窗下的侍衛,他們沉靜且冷靜的執行看守我的命令。威爾或許可以逃脫成功,但他們絕對不會讓他去看凱瑟琳是否安好,所以威爾盡速轉身跑向房門。

「放我出去!」威爾用力拍打房門。他知道侍衛就站在門口,他總是能聽見移動的腳步聲、低語對話的嘰喳聲,只不過他們從來沒有發出回應威爾的字句。

「艾瑞克!」威爾命令。可是什麼動作都沒有出現。

「你們必須讓我去看看我母親。」威爾激動喊道,憤恨的拳頭用力拍擊緊閉的房門。

極具攻擊性的風開始纏繞威爾,他的額頭因為無能為力而靠著房門,他試圖冷靜下來,但沒有半點用途,他不斷憶起台階上滿滿的白野花。白野花

房裡的風不斷增強,威爾可以感覺風在拉扯他,不只是吹晃衣角,而是從皮膚下開 始吹出一陣又一陣的風。威爾看著自己的雙手,他的指尖所劃過之處,飄散著淡淡的白霧,也許他可以……威爾的目光不自覺的看向房門和地面之間留有的空隙。威 爾感覺自己化作隱形的風,滑越過門縫,隨著其他的風一同吹向荒原,但當這念頭產生時,他卻強迫自己回到現實,恐懼仍舊籠罩著他。若是威爾決定放下一切,向 前邁進,在此刻消失,他是否還有重回這座小鎮的機會?

但他仍然得去面對門外的關卡。

回到現實,威爾望著雙手,他感覺魔力就在骨肉之間醞釀著——甚至是更深處——風從威爾體內呼喚他,威爾自知必須相信那股吸引力,才能掌控這股未知的魔力。

領悟這道理後,威爾知道自己和風的聯繫不如以往,陌生逝去,取而代之的熟悉,讓威爾感覺身體慢慢變的輕柔,連同他所思索的計畫也連帶在腦海模糊。心中的痛楚、懼怕、怒氣,反而逐漸削弱,他的注意力開慢慢分散而威爾也無所謂,因為給他的感覺自在且沒有負擔。威爾不在乎自身的生命、羅伯特的憤怒、母親的虛弱,一切都拋之腦後。再也沒有事煩心,沒有任何一件事可以——

當頭棒喝的一擊讓威爾從神遊中清醒,他氣喘吁吁的塌坐在地面,因為方才想的事雙手和膝蓋仍在發抖,威爾為自己方才所想到的一切感覺噁心、厭惡,他怎麼能有這種想法?這種忘恩負義的——

門外的螺栓慢慢被用開,很快地,房門被從外打開。

威 爾搖搖晃晃的起身,轉身看見艾瑞克和身後穿著白斗篷的侍衛在等待。有那麼一刻,艾瑞克的眼神閃過震驚,因為威爾這四天禁閉的改變。看到出現在艾瑞克臉上只 有一秒的訝異時,威爾納悶剛剛神遊時,是否還有自己的一部分沒有回來,但當他看見鏡面倒映自己的模樣,他想可能真是如此,因為他面如鐵灰。

「您被呼叫,」威爾心中的希望之火又再度燃起,直到艾瑞克補充說道:「戴爾夫人時間不多了。」

餘燼已成死灰。

 

Œ8Œ

 

羅伯特站在母親的房門前,雙臂交叉。當威爾衝過走廊時,羅伯特身後的侍衛沒有任何動作,甚至是抬頭都沒有。

「父王,發生什麼事?!母親還好嗎?艾瑞克說……」

「你是個名副其實的怪物,威廉。」羅伯特呢喃低語。但威爾卻一字不漏的聽進耳裡。「我知道別人是怎麼談論你,我完全不在乎他們用的形容。我不管別人是叫你術士,還是魔鬼,或是什麼神子,那是你的問題,但不可否認的一件事是你所擁有的力量相當強大。」羅伯特站直,語重心長的說道。他的雙眼因為淚水而紅腫,此時因哭泣而發腫的雙眼和威爾煤灰色的雙眼相交。「如果你的魔力真是如此強大,那麼就讓她痊癒。」

威爾雙眼睜大。「我沒有復原的魔力。」

「你可以和荒原對話。請求荒原拯救她的生命。」

「父王,我沒有……」

羅伯特抓住威爾的衣領,用力地把他整個人壓在牆上,力道大到當威爾的背抵住牆面時還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如果你真的打從內心敬愛你的母親,就照我的話去做這件事,拯救她!

就在威爾因為這舉動努力喘氣時,羅伯特突然放下他。「如果你不拯救她,那至少當作是在幫你自己,因為要是有個萬一,我也不會讓你好過的。」語畢,羅伯特揚長而去。

威爾愣在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傳來的聲音讓他驚心。母親的聲音穿越房門到他耳裡。威爾遵循寢室裡聲音的命令,進去卻在寢室映入眼簾的那一刻,停下前進的腳步。

凱瑟琳.戴爾坐在床上,依靠枕頭。她美麗的黑髮此時凌亂的圍繞於在她發燒的臉頰周圍。

當威爾映入凱瑟琳眼簾時,她露出笑容,但這笑容卻遮掩不了她因病而倦的模樣和虛弱的身子。

「威廉,」母親說。「你來看我了。」威爾可以聽出母親熟悉的聲音中,逐漸流逝的生氣,當她停頓時,虛弱的呼吸聲取代了過去洪亮的尾音。威爾來到床前跪著,當他握住母親的手時,不經瑟縮了身子。因為母親手溫猶如石頭冰冷。

「他們不讓我來看你,」威爾的聲音像是從深淵傳來的,顫抖且不穩定。「要是能的話,我一定會早點來看妳的情況。我不知道……」

「多說無妨。」母親道。「而且現在應該是你聽我說話。」

「我不知道妳病的那麼重。」

「威廉,聽就好。」母親孱弱的呼吸聲、羅伯特的要脅縈繞在耳邊。威爾低頭凝神聆聽週遭,試圖聽見母親肺裡空氣流動的聲音,但威爾什麼也沒聽見,他的魔力沒那麼強大。

「看著我。」母親用另外一隻手抬起威爾的下巴,倆人四目相交。當下威爾意識到母子倆未來還有很多事可以做,惶恐也因此在他胸口如噴泉般湧現。流動的空氣開始掀起騷動,而母親的手此時緊緊握住威爾的手。

「戴爾鎮是你的家,是你該繼承的一切。」她說。「未來你一定要好好管理,務必要小心,因為現在不如以往,整座小鎮變的如此繁華,相對的也會失去的多。」

「拜託,別……」威爾用蚊蚋的音量說道,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出背後的字詞,甚至是連個字音都無法發出。

威爾聽見身後傳來開門聲。

「甜心,千萬別掉以輕心。」母親低語。

威爾感覺羅伯特厚實的手搭上自己的肩,手酷似有幢房屋沉重。威爾僵在那,但仍然望著母親的雙眼。

「妳該多多休息的。」威爾溫柔說道,起身。身子往前傾,在母親的太陽穴烙下他關愛的吻,威爾最後輕捏母親的手,然後倆人的手也就離開彼此。

 

ξξξ

 

戴爾夫人被黑布遮去了面容。

大 宅面前的台階架起讓鎮民瞻仰的柴堆,而這些木頭原本要用於節慶上,沒想到竟會在這種時刻搶先使用。居住在戴爾鎮的每個人都披上花莖繚繞的披風或是斗篷,原 本禁止平民參訪的花室也敞開大門。整座小鎮盡是被奼紫嫣紅的花朵、美而堅韌的野花、鮮嫩翠綠的葉片、強而有力的枝幹所編成的花環纏繞相連,為了紀念喜愛植 物的戴爾夫人,從大宅台階延伸出去的街道,無不一是這百花齊放的景象,也讓整座小鎮像是被顏料潑灑般,呈現出猶如藝術家多彩的畫作。

晨 曦時刻,火舌在眾人的允許之下吞噬柴薪。羅伯特和威爾站在燃燒的柴堆對角,身後鄰近街巷的台階則是站滿了前來哀悼的鎮民們。看著炙熱的火焰即將碰觸到慈母 所披的黑斗篷,威爾開始想像熊熊大火在慈母身上的模樣,烏黑如絲的頭髮逐漸燒盡、肌膚因為熱度開始剝離,就像是紙張遇火皺起般。風開始流竄,威爾閉上眼想 避開火光,但是耀眼的程度讓威爾閉上眼仍覺得刺眼且炙熱難耐,他可以感覺指甲因為用力而陷入手心,手心也因此流血。從未有過的感觸突然張開血盆大口,吞噬 掉威爾的心神,不是痛楚、懼怕、怒氣,是某股體內從未經驗過的感念甦醒過來。哀慟。風兒低唱悲歌,送走撒手人寰的生命;相反的,橘紅高溫的火燄用舞蹈歡送 逝者前往西方。

當威爾感覺有人搭上自己的肩時,緊閉的雙眼也立即睜開。

「都是你的錯。」羅伯特的語氣中不帶任何一絲情感,感覺是如此冷酷、憤慨。若是站在底處台階的鎮民們看向倆人,心中必會感慨降臨這家庭的悲傷是多麼殘忍,用眼光下定論鎮民們卻沒聽見從羅伯特緊抿的嘴所吐出的話:「躺在那的應該是你才對。」

甜心,千萬別掉以輕心。

威 爾輕咬舌頭,希望能拉開和羅伯特之間的距離,所以他向上走一塊台階前,羅伯特卻也緊追在後,迫使威爾開始用力咬著自己下唇好分散注意力。威爾更用力的握住 雙手,但羅伯特卻突如其來的抓住他的衣領,有那麼一刻,血絲佈滿且哀傷的淡藍雙瞳和被傷痛充斥的煤黑雙眼相交。那刻稍縱即逝,羅伯特憤懣的一推,讓威爾失 去對於雙腳的控制,從台階一階接一階滾落而下。威爾撞到第一階台階時,力道大到讓肩膀裂開,隨後威爾的痛楚引起空氣的聚集,凝聚而成的風減鍰可能遭受的衝 擊。因羅伯特而滾落的身子,雙手努力在過程中的穩住,但仍沒有任何用處,就在威爾跌落到最後台階時,凝聚的風有如軟墊緩急直衝而下的地心引力,這也讓他被 自轉的風擁抱在空中,看去就像是威爾漂浮在空中。在場的鎮民驚訝的倒吸一口氣,全部人下意識的退開這驚恐的畫面。

羅伯特用最快的速度跑下台階,威爾步履蹣跚的站起,他可以嚐到鮮血的味道。

「這東西,」羅伯特向在場的所有鎮民宣佈。「不可能是我兒子,他是惡魔的化身。」

威爾勉強的站直身子,風開始在一旁喧鬧,戲弄著他的斗篷,因為風的吹動,黑色的斗篷不斷飄動。威爾慢慢的退開,週遭的人群也慌亂的避開他所走之處。

「他是個邪惡的術士,他召喚風就是為了——

「別說了!」威爾用力按住裂開的肩膀傷處。

「殺死我的摯愛。」

「這不是事實!」威爾乞求他人的諒解。「我永遠,永遠也不會……」

無 論他的母親是否真用咒語迷惑住羅伯特、幻惑整座戴爾鎮的鎮民,那咒語的效用也隨著火燄一同燃燒殆盡。羅伯特憤怒的瞪視威爾;鎮民們選擇站在原處,但任何阻 止的動作都沒有出現;一旁侍衛們也只是睜大雙眼,目睹公爵令人錯愕的舉動。威爾環顧四周,看見驚恐不已的莎拉、面帶訕笑的菲利普,眾人驚慌的倒吸一口氣, 當下威爾了解鎮民們為何會有這番驚愕的反應,轉頭看向羅伯特,他抽出皮帶上的小刀朝向威爾步步逼近。

「把刀放下。」威爾可以感覺風對自己咆哮,要自己做出反擊;威爾可以感覺正和風合為一體。「別逼我——

羅伯特不聽勸告,舉起小刀衝向威爾。「你召喚來的風,」他猶如瘋子怒吼,指著台階上的燒柴堆。「殺死了我的愛。」羅伯特迎面衝來。

「停!」 威爾請求羅伯特不要過來,但後者卻沒有聽進。反而是一旁的風遵從了威爾的命令,一道風牆擋住且逼退殺紅了眼的公爵,導致羅伯特只能朝著威爾反向的台階退 去。羅伯特低身試圖減少風碰觸到的面積,他努力掙扎向前,威爾把握時機想要逃離此處,但身後的鎮民卻用自己的雙手抵住威爾的背,不讓他離去,還將他推向面 前拿著小刀的父王。

羅 伯特努力抵擋風牆的逼退,眼角之餘他看見被鎮民推向前的威爾,抓緊時機從風牆空隙之中,用刀對準威爾後投擲過去。威爾驚恐的停止了呼吸,鎮民們亦然,沒有 人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沒有任何鮮血從傷口流出。威爾整個人身因疲累而搖晃,彷彿白煙裊裊的煙上升般,刀身筆直地穿越頓時化作風的威爾。後者睜大雙眼,難 以置信自己竟能化作風。

「術士!」人群中有人喊道。

「魔鬼!」

「別說了!」威爾大吼。

「怪物!」

「殺人犯!」

「拜託,別說了!」

「術士!」

「獵殺術士!」

週遭的人群忘卻方才的恐懼,失去控制衝向威爾,準備獵殺面前曾是他們的子爵。威爾害怕的閉上雙眼,手在空中因害怕而揮動。「停!

威 爾耳裡傳來的不再是咒罵,而是某種關門聲,只不過這扇關上的門相當巨大,關門發出的巨響震耳欲聾,風如重擊般從威爾四周衝出,擊退所有欲傷害他的鎮民,有 股強大的魔力潛藏在自身,這一擊也連帶讓它甦醒。同一時間,圍繞威爾的除了瑟瑟強風之外,就只剩靜寂、猶如那種杳無人煙的寂寥。

威爾張開緊閉的雙眼。

強 風所堆砌的牆包裹住威爾,形成的風盾保護著他。風盾流竄的速度令人難以想像,漸漸地週遭的世界開始模糊不清,威爾頓時清楚瞭解到他召喚來一陣強烈的颶風, 而他就是掌管颶風的暴風眼。輕盈的感覺上身,威爾可以感覺稠密複雜的肉身被強風分解,變的輕薄、自在。肉身中所附有的情感消散在風的分解之下,迷失、疼 痛,甚至是七情六慾都已不再,感覺是如此地空虛。威爾開始消逝在強風之中。

然後他聽見颶風之外的淒厲尖叫。

有道光穿越風的縫隙照亮威爾,亮光與色彩交織,炫目且炙熱,化作風的威爾也意識到那道耀眼奪目的光從何而來。

燃燒的柴堆。

火葬的火焰接受了風的邀約,一同漫步在空中,熱情的火焰無法應付風的精力就落下,休憩片刻。可能是在某戶人家的屋頂,或是因葬禮而裝飾的花朵。火焰沿著花環蔓延至戴爾鎮。

威爾想阻止風的分化,一心只想重回肉體阻止這場他所引發的災厄,但他仍繼續幻化成風。在他的身體逐漸變成風的同時,火焰也不斷燃燒自身的熱情。

不,我不是有意的……威爾伸出手想扳開颶風,但伸出的手卻是白煙繚繞的模糊形體,威爾試圖離開颶風的暴風圈,但無論他怎麼移動,颶風仍以他為中心刮著強勁的風。

我從來不想傷害任何一個人……慘叫聲越來越大聲,往日和藹的空氣已被黑煙給取代。威爾想要挽救一切,卻為時已晚。

勁風將他的肉體、他的心靈給抹煞。威爾最後剩餘的感覺就是自由。

 

Œ9Œ

 

威廉在雪中睡眼惺忪的醒來。

午後的陽光,愜意的照落躺在冰冷的石塊步道上的威爾。望向蒼穹,威爾抬頭看著白色的雪花飄落在空中,戴爾鎮鮮少會遇到落雪的日子,這可說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事,威爾再次落入軟綿的造物之中,而且他的肌膚上、他的頭髮、他的斗篷沾滿了雪。

當威爾吸氣時,他嗆了口氣。當下,他被自己的反應給當頭棒喝。

這些是灰燼。

威 爾慌恐的坐起身,起身也連帶吸入空中的灰燼,使他咳嗽不斷。威爾看著周圍祝融過後慘不忍睹的樣貌,這才發現自己身處在已無生氣,佈滿焦屍的地面。一旁的屋 幢只剩左半邊,原先搭建的骨架與石磚被火燻成煤黑色,而木製的建材早已付之一炬,四面八方,無論何處都是灰燼土堆。威爾跪倒在地,碰觸到身旁的餘燼,想要 抹去記憶中的的畫面時,手卻摸觸到一旁仍溫熱的屍骨。一具屍體。不只是一具,滿山滿谷的屍體堆就在自己眼前。威爾恍惚站起,仰視曾是他母親讓眾人瞻仰的台 階,曾推砌在他母親下的柴木燒盡,所有的一切燃成餘燼,大宅仍坐落原處讓灰煙慢慢地上升。

死 亡的寂寥籠罩此處,沒任何聲響,只有灰燼的飄落,這樣的場景讓威爾心痛,他所穿的靴子走過被燒毀的街道,沿著記憶中的小巷走到兩湖之間的路徑,威爾沒有放 慢速度,直到走到荒原他都不會停下腳步。威爾來到鎮的邊界,隨即跪倒在地,任憑情緒無止盡的崩潰,每當想起自己造成的死傷就不斷乾嘔。

地面上有道焦黑不規則的線條,劃化成兩處,一處是焦黑的城鎮,對向則是荒原翠綠如茵的草地,這是新的開始。綠草聞來清脆、潔淨。

微 風吹拂。荒原之風不讓灰燼飄落在荒原上,它是那麼容易的就讓空中飄散著的灰燼,吹回早已破壞殆盡的戴爾鎮,它們只能在誕生之處遊蕩其中,無情的火焰燒毀了 一切,卻放過始作俑者的威爾和盡收眼底的荒原。威爾打了個寒顫,雙手環抱住自己,他的雙腳帶著他走向最近的湖泊。途中,威爾看見棺蓋的碎片仍散落在綠草之 上,扭曲的金屬表面和毀壞的木材依舊保持當晚的模樣,在這之中,威爾發現毀壞的垂飾孤伶的待在原處,他拾起垂飾,蹣跚的步伐讓威爾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但也 讓他走到了湖畔。當威爾用自己的手緊握住垂飾,渴求以往垂飾能給與的平靜時,什麼也感覺不到,只有無止盡的空虛感,所以緊握垂飾的手用力的扔了出去,垂飾 隨著自身的重量,沉到幽暗的湖底。

他的倒影因為垂飾而不斷被漣漪撥弄,威爾沒從倒影中看見自己的雙眼,相反的,他強迫自己看向往日的家鄉,太陽依舊照耀著戴爾鎮,仍舊繞著已成廢墟的大宅。

威 爾不能留下。他可以感覺風溫柔的觸摸,這是風名為安慰的撫摸。起初威爾想要拒絕,但隨即意識到這也是種默哀,便慢慢接受。他原本可以是位擁有權力的公爵, 底下有愛戴他的子民,但現在兩者都已成灰燼,過去熟識的人們已從自己生活中消失,那麼威爾也如法炮製。讓自己隨著風,無論是上升或下降他都身在其中,讓自 己再次成為風。威爾強迫自己顫抖的身子振作起來。

他開始邁開步伐。

威爾離開此處,他不再是戴爾鎮的繼承人、不再是冷酷無情的戴爾子爵、不再是威廉.杭特。他慢慢走著,直到他成為他人眼中鬼魅的黑影、成為絲毫不認識的陌生人、成為毫無存在的幽魅。威爾的的身形輪廓逐漸模糊,他的肉體再次被風給抹煞,成為風中裊裊的白煙。

【書名介紹】

書的原名若是中譯,會叫做灰燼重生的男孩,顧名思義就是,威爾在灰燼之中獲得重生,忘卻過去陰霾,用自己最真實的模樣活下去。

不直接中譯是因為這無法說出短篇故事的要點,因為灰燼和重生這兩個要素是在後半段才出現,佔的篇幅實在不多,且導致威爾要忍氣吞聲的原因,是他自身所擁有的魔力,也就是召喚風的魔力,至始至終都存在的風。

所以我想譯成被風吹散的灰燼,可能小編會覺得這太白話,但我自認這名字很不錯。灰燼代表痛苦、回憶、頭銜,當最終章威爾離去時,也意識到自己可以不要在背負這些,雖然不是沒發生過,但他終於可以忠實自我,認識真正的自己。

這譯名也改了很多次,但最後選定這個。我要謝謝幫我修改錯字、編輯字句的小編,想把她放上來,但她因為某些因素,所以也很難答應我的要求,但無論如何,她真的是位很好的朋友和小編,把每個錯字都挑出,這點實在是太厲害了!她絕對是位奇葩。

而我也不是專業的譯者,還請花時間閱讀的人多多包含我的錯字和不通順處(小編絕對有指出,而我絕對沒看到)

【延伸閱讀】

文章標籤
創作者介紹

吉娃娃的觀點論(會有什麼好論點嗎!?)

吉娃娃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