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或許危險,但和家相比,危險似乎有了新的定義。

書名:杜瓦女巫:格里莎三部曲前傳 The Witch of Duva
作者:李.芭度葛 Leigh Bardugo
譯者:吉娃娃

【內容介紹】

杜瓦女巫:格里莎三部曲前傳 The Witch of Duva融合拉夫卡老一輩的人所留下的故事,此外也是李.芭度葛的第一本太陽召喚:格里莎三部曲之 Shadow and Bone 的前傳。

過去有段時間,父母會告誡孩子千萬不能進去森林之中,就算在森林邊界遊玩也萬萬不可,尤其女孩更被禁止,因為森林中有位名叫杜瓦的女巫,而她的食物不外乎就是女孩……

許多年過去,並不代表人們就會忘卻森林中的邪惡,即使如此,父母仍時時要孩子們警戒在心。來自茲貝亞的狂風在原本寧靜的夜晚中囂張吹拂著。母親將懷裡的女兒的更緊,時時警惕他們不要離家太遠。「要在天黑前回到家,」母親用柔和的聲音在女兒耳旁悄悄說著「森林裡有人餓了……非常的餓……」 

曾經有段時間,森林中有位名叫杜瓦的女巫,女巫會把誤入森林的女孩當作自己的食物吃掉……然而這只不過是故事中的其中一段……


在黑幕依舊危害拉夫卡王國的日子,女孩納狄雅和弟弟漢維爾住在的樹林邊界,姐弟倆是村莊中受人愛戴的木匠,馬克西姆格蕭的子女。

馬克西姆所做的屋簷,絕對不會漏水也不會變形,無論是要製作要休憩的椅子,還是孩子們玩耍的玩具,馬克西姆都能做出成品讓村民們驚艷。釘子是釘的如此平整;表面是如此光滑;就連接縫處都如此完美,只要是出自馬克西姆的雙手所做出的物品,就等於有了安全的保證。

然而在如此好的手藝,也有沒有工作的時候,他走遍村莊各處,就只為了尋求工作的機會,有時還必需遠程到聖耶沃斯特才能找到。

每次遠程的時間點大多都是寒冷的冬天,馬克西姆將兩隻速度極快的黑馬栓上雪橇,親吻自己摯愛的孩子後,馬上快馬加鞭前往目的地。每當馬克西姆回家時,原本空空如也的行囊就會裝滿著穀物、暖和的羊毛和最新的螺栓,而馬克西姆口袋則是被要給納狄雅和漢維爾的糖果裝的滿滿的。

但當飢荒來臨,人們沒有錢去和他人交易。人們不會花錢在精巧細緻的木鴨上,村民們不得以用家中的傢俱當中火種,並且祈禱能夠撐過多天的冷冽。馬克西姆也因為環境所逼,被迫賣出自己所豢養的黑馬和只有在冰雪結晶的路面滑過一次的雪橇。

然而馬克西姆的不幸沒有就此停止,馬克西姆的 妻子像是無聲的幽魂般,因為病痛,而不時從這間房間悄悄地移到另一個房間。納狄雅試圖讓媽媽吃下他們所剩不多的食物,馬鈴薯和番茄早就吃完,有時媽媽會坐在門廊上,虛弱的身子披著披肩,除了能呼吸新鮮的空氣外,也希望這樣能多一點食慾。除此之外,只有一件事能吸引媽媽的注意力,也就是寡婦卡琳娜索耶挪娃所做的小蛋糕,蛋糕上鮮艷的糖衣,留在舌尖的香橙氣味總是吸引著媽媽的眼光。

沒有人知道卡琳娜是在何處取得糖,每當有人問起,卡琳娜的回答總是:「糖是從遠方飄洋過海來的商人帶給自己的,畢竟他們空有錢財卻無人相伴。」

但到了後期,卡琳娜的供應逐漸減少,甚至是不再供應小蛋糕,沒有小蛋糕,納狄雅的媽媽頓時失去胃口,無論是食物還是酒,納狄雅的媽媽都未下嚥,甚至連啜飲茶一小口也毫無興致。

納狄雅的媽媽死於冬季的第一天,就當秋天的氣息漸漸消散的同時,村民們期許下一年的收成會有所改進。然而納狄雅媽媽的死亡引起村民們注意,因為納狄雅媽媽離世後的兩天,村莊裏的一名女孩突然失去蹤影。

 

第一位失蹤的女孩名叫勞拉.丹尼坎,是位害羞但惹人憐愛的小女孩,她是那種每當村莊舉辦慶典或是村民們舉杯同樂的時候,只敢站在一旁觀看的那種女孩。當村民們發現勞拉失蹤時,只找到僅存的一支皮鞋,厚而保暖的鞋跟則被凝固的血給渲染。

幾個月後,村莊又有位女孩失蹤。雪蘿.尤尚史凱應該在外面晾著剛洗好的衣物後就進到溫暖的家中,然而過了一段時間,家人們開始納悶雪蘿怎麼尚未進來,走到外頭查看,只發現衣籃裡沒晾完的衣物和掉落在泥濘上的床單,而雪蘿再也沒有回來。

恐懼如黑幕般壟罩所有村民。在過去,女孩每隔幾年就會失蹤,不像這次失蹤的頻率是如此的高。事實上,過去曾有謠言說失蹤的女孩們只不過是跑到隔壁的村莊,但真相是沒有人知道,失蹤女孩的是死還是活。

現在,隨著飢荒越來越嚴重,而現今也沒有人敢去杜瓦森林驅逐邪惡的女巫,畢竟森林是如此的神秘,從外觀看,就可以感覺森林有某種力量,滋養著貪婪和絕望。

勞拉、雪蘿的失蹤只不過是個警告,村裡的女孩們相繼失蹤,貝蒂亞、勞德米拉、瑞莎、妮可蕾娜,還有更多失蹤的女孩,名字多到無法記得。在這只能用絕望度日的時刻,村民們用唸咒般的聲音祈禱著,哀傷的父母們只能送走前來哀悼的村民和幫失蹤少女祈禱的教徒,因為再多的哀傷或是祈禱也喚不回失蹤的女孩,村中的女孩們會攜伴走在一起,絕不落單;村民們會用懷疑的眼神細瞧自己的鄰居。

森林的邊界滿是村民所搭建的祭壇,祭壇上放著女孩們失蹤前所畫的圖畫,每當蠟燭燒盡,就會有新的蠟燭堆疊上去,只為了祈求失蹤女孩能看見燭火的照耀,找到回家的路徑,一旁的鮮花散發的芬芳,該是穿戴在女孩手腕上珠子如今成了他人紀念的物品。

村莊的獵人們抱怨狩獵不到森林中的熊和狼,獵人們不時就會聚會,相互分享自己的事蹟和問題,有次提議要燒毀森林。可憐又有點智能障礙的烏金.潘肯差點被村民用亂石打死,因為眾人在他身上搜到有失蹤少女的玩偶,他的母親哭喊並堅持不是烏金傷害這些女孩,因為玩偶是來自凡思特玻的路上,而他媽媽是無意間發現這些孤零零的玩偶。

有些村民認為,女孩們是受到飢餓,而被誘惑到森林裡。每當逃竄的風從森林吹來,納狄雅總能聞到羊肉餃子的鮮甜和櫻桃巴布卡的香甜,從前坐在媽媽身旁,拿起湯匙餵食肉湯給媽媽時,納狄雅會聞到烤南瓜派所傳來香氣,上頭灑著提味用的紅糖,一旁再用顆粒分明的核桃做最後裝飾,感覺誘惑著她的雙腳走下台階,躲藏在樹木後的黑影總是等待著,狂亂的樹木嘆息著,似乎隨時做好準備撕裂她。

女孩們的想法總是傻的可以,但我可不像你們如此愚蠢,因為你不知道何為真正的飢餓。這幾年,豐饒的收成使村民們遺忘何謂飢餓,村民們忘卻瘦肉所帶給自己飽足感,只記得肥肉的鮮甜。

沒有村民記得,母親悶死懷裡的嬰兒,只為了停止因為肚子餓而不斷嗥哭的哭聲;或是因為暴風雪而受困家中兩個月的列昂尼德.將凱是如何殺死自己的弟弟,當村民發現列昂尼德時,他則在啃食弟弟腿上的肌肉。

沒有人記得,而遺忘過去的人註定要重蹈覆轍。

 

老婦人坐在芭芭.奧麗雅門廊的椅子上,年邁的雙眼凝視著神秘的森林,口中喃喃自語說著:「漢達茲。」這名字是在納狄雅口中聽來的,那時的納狄雅一邊梳著自己的秀髮,一邊和漢維爾說起這故事,因為兄妹倆不再是小孩,對他們而言,這只不過是騙小孩上床睡覺的鬼故事。

漢達茲,是居住在森林中,充滿惡意的邪靈,不僅有仇必報還極度噬血。故事中,漢達茲專吃剛出是沒多久的小嬰兒,但因為森林邊界沒有成熟的少女達到能論及婚嫁的年齡,相對的,沒有婚姻就沒有嬰兒,而沒有嬰兒的漢達茲就得忍受痛苦難耐的飢餓。

「有誰夠有資格批評我的胃口如何?」芭芭奧麗雅用手甩了幾下,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我看他們是嫉妒,沒錯!不是嫉妒就是氣我有這樣的口福可以吃飯。」

「也許烏金肚子餓瘋了,才想去嚐嚐女孩們吃起來味道如何吧?!」安東.凱若翰跛著腳一拐一拐的向前,舌頭猥褻的舔食雙唇說著。老婦人在門廊上開始發起牢騷,屋內芭芭說自己有投擲亂石,畢竟烏金這人瘋瘋的,會做什麼事很難說,就算沒有也罪有應得,從戰場上退伍的安東說他沒有丟擲石塊,畢竟就連要他正眼看烏金都覺得反胃。

隨即又提到馬克西姆認為老婦人太低估杜瓦森林的女巫詛咒,所以要求牧師站在廣場上為大家祈禱,減弱詛咒的力量。

安東聽了搖頭。「我們需要的是誘餌。」安東堅持自己的理論。「一定是野狼把這些女孩吃掉的。」

安東知道,森林某處的路徑或是角落一定會有狼的蹤跡,所以安東和他朋友拿著獵槍走入幽暗的森林中,即使帶著堅毅的決心仍一無所獲,老婦人大聲抱怨並指責他們的不是。再者,什麼樣的動物在獵食後會不著痕跡的離開,就連屍塊或是骨頭都未遺留?

好色的安東.凱若翰無聲無息的穿越城鎮回到村莊,自從他從北方戰線退伍後,他整個人就有很大改變,會是他下的手嗎?那衝動的男孩帔瑞利.耶羅根有可能嗎?還有貝拉.潘肯,她是位古怪的女人,只和他兒子烏金生活在與世隔絕的農場裡。無論如何,漢達茲可以幻化成各種事物,入侵我們的生活,也許,貝拉根本沒找到那女孩的玩偶。

站在納狄雅媽媽的墓前,納狄雅說安東的嘴角揚起淫邪的笑容;貝拉依舊愁眉不展;頂著亂髮的帔瑞利緊握著拳頭,當然還有寡婦卡琳娜的至始至終的陪伴,卡琳娜充滿渴望的目光從未離開馬克西姆孤單的身影,而馬克西姆只想雕刻出一個最完美的棺材給自己以逝去的摯愛。

漢達茲是千變萬化的,而他最愛化身為女子的模樣蠱惑他人。

 

不久後,卡琳娜變的異常關心馬克西姆一家人,不時來到家中作客,還送馬克西姆上好的可瓦士,討馬克西姆高興。有次,納狄雅撞見卡琳娜在父親耳邊低於說:「一個完整的家還是需要女人來做家事、照顧小孩,照顧疲倦於在外工作的丈夫。」

「畢竟,」卡琳娜用她如蜂蜜般甜膩的嗓音說道:「她不會希望你過的那麼辛苦的。」

漢維爾將前往波麗茲耐亞訓練,兵令一到,他就會前往戰場,為自己的國家勇敢奮鬥,而納狄雅也要對爸爸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黑夜來臨,納狄雅上前去找父親。找到父親正坐在火爐旁喝著可瓦士,原本健壯的父親,經過一連串的打擊,先前強壯的身子在火光的照耀下,頓時變的虛薄許多。

當馬克西姆無事可做時,就會用自己靈巧的雙手做娃娃送給納狄雅,即使納狄雅已經大到不玩娃娃的年紀,每當鋒利的刀鋒削掉木的表面,馬克西姆的憂傷、煩惱,似乎連同被削落的捲曲木屑,一同在刀片下消失的無影無蹤。

從夏季初始到秋季尾聲,馬克西姆始終在外奔波,為了尋求遠方的工作竟然錯過與妻子最後一次見面的機會,現在冷冽的冬天來臨,厚重的雪掩蓋的行經的道路,自己的家人可能因為自己而必須挨餓,也因此馬克西姆怨恨自己的無能。馬克西姆為納狄雅所做的娃娃如今放在壁爐上方,像是一群只能用沉默演唱的合唱團。

因為劃到自己拇指,馬克西姆抬頭咒罵,才將注意力從眼下的木椅轉到納狄雅身上。

「爸爸,」納狄雅哀傷的說道。「請不要娶卡琳娜當我的繼母。」

納狄雅只祈求爸爸會跟她說這是空穴來風的謠言,無須去理會。相反的,爸爸吸著被刀片畫傷的拇指。「為什麼呢?妳不喜歡卡琳娜嗎?」

「不是這樣的,」納狄雅誠實的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是她不喜歡我……」

爸爸露出慈愛的笑容,手指輕拂著納狄雅白皙的臉頰。「我可愛的納狄雅,有誰能抗拒喜歡你呢?」

「爸爸……」

「卡琳娜會是個好媽媽。」爸爸再次用粗糙但溫暖的手指輕觸納狄雅的臉頰。

「現在只有這方法可行,但如果……」爸爸的手突然抽離,原本和藹的目光不再注視納狄雅,炙熱的烈火映照在爸爸空洞的雙眸,當爸爸再次開口,他的嗓音變的不同, 感覺像是陌生人般毫無感情,就像從井底升起的冰冷空氣般。「卡琳娜是個好媽媽,」爸爸的雙手緊抓著木椅的扶手,又說了一次。「而我一定要娶她。」

而納狄雅知道爸爸已經掉落卡琳娜的桃色陷阱中,無法自拔。

 

就在漢維爾將要啟程前往波麗茲耐亞的前一晚,歡慶的舞會在潘金家的農場穀場裡熱鬧舉辦著。在收成較好的前幾年,木桌上擺滿各種堅果和鮮脆的蘋果,香甜的蜂蜜罐在眾人之間傳遞著,可瓦士的苦澀不減男人們的興致,男人一邊暢飲苦酒一邊拉小提琴歡唱著。

現在,即使是用芭芭閃爍光澤的茶具,配著乾硬的堅果也無法掩飾桌子上的佳餚是多麼稀少,然而這並不代表就會影響大家的興致,就算沒能趕走飢荒所帶來的苦痛,這並不意味著村民們不能在這黑暗時期手舞足道。

        潔奈凱.盧金被選為奉令成為皇后的仕女。潔奈凱在穀場中央跳舞著,不時說著希望今年的春季提早到來,這樣大家就不用忍受寒冷和挨餓,當所有人都在關住眼前所面臨的難題時,只有一個人例外。

        漢維爾看見納狄雅發自內心的笑容,真誠、歡愉,毫無保留的從內心揚起的笑容,只可惜自己沒辦法再繼續照顧納狄雅,因為自己馬上就要進入軍隊,即使三餐會由王國的供給,他還是希望能留在這。

        漢維爾心想在不久未來自己可能戰死沙場,或者會帶著隱隱作痛的傷口光榮返家,未來會是什麼樣貌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當下的時刻,珍惜眼前所擁有的一切。

突然,漢維爾的微笑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因為杜瓦女巫的傳說而惴慄不已的神情。

納狄雅接連與漢維爾、維多.耶爾諾跳完一輪舞後便覺得些微疲倦,走到一旁的木椅坐下休憩,一旁坐著的是孤苦無依的母子。納狄雅的目光看向依靠在爸爸身旁的卡琳娜,卡琳娜四肢猶如白樺樹的樹枝般潔白;雙眼的瞳孔有如黑暗的潮水般。爸爸的眼神則是不斷漂移,似乎無法專注,直到用無神的雙眼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腳。

漢達茲的詞彙有如鬼魅擾亂著納狄雅的心神。穀場的陰影下,馬克西姆蒼白的手,環抱住卡琳娜婀娜多姿的腰身,親密的模樣讓納狄雅瞬間撇開自己的視線,並將雜亂且荒謬的想法拋之腦後,轉頭去看潔奈凱優雅的舞姿,空中柔順的秀髮上綁著鮮紅的絲帶。

看見這幕,納狄雅的心中燃起莫名的妒火。別笨了!自己不可能像潔奈凱。納狄雅告訴自己,潔奈凱和安東共舞的模樣像是打架般滑稽。他只是站在那,一隻手臂為了保持身體的平衡而緊握著柺杖,另一手扶著潔奈凱的細腰緩慢舞動著。

別笨了!自己不可能像潔奈凱。感覺還是糟的可以。

        「明天和漢維爾一起離開。」聲音幽幽的從肩膀上的卡琳娜口中傳來。

        納狄雅被卡琳娜驟然的一番話嚇到馬上站起,她完全沒注意到卡琳娜站在她的身後,看著這位苗條的女人,烏黑的頭髮慵懶的躺在她白如雪的肩頸上。

        納狄雅的注意力離開舞會後,堅毅看著卡琳娜。「我不能上戰場,這點妳很清楚,對軍隊而言,我太年輕了!」這是納狄雅應付卡琳娜的理由。

        「哼,說謊不就好了!」

        「我屬於這個家。」納狄雅憤怒但卻用蚊蚋般的音量說著,努力不讓眼角的淚水就此滑落。「妳不能把我送走。」納狄雅為自己說出的話感到驚訝,她是有何等勇氣才敢說出這些話與反擊卡琳納。

        而且爸爸不會同意這項決定的。納狄雅暗自在心中補充這點。

        卡琳娜靠過來,露出笑容,在她鮮豔紅潤的嘴唇下,牙齒似乎尖銳許多?!

        「漢維爾至少能出外打獵或是幫忙馬克西姆,」卡琳納低聲載道。「而妳什麼事都做不了,充其量對這家只不過是多一張嘴吃飯的。」卡琳娜伸手抓住納狄雅的頭髮,納狄雅想要掙脫卻受困於此。

納狄雅知道,如果爸爸現在轉頭看向自己,整幅景象就像是貌美和藹的母親,笑容可掬的鼓勵害羞的女兒去開心跳舞。

「好話不說第二遍,」卡琳娜說著。「滾的越遠越好。」

 

第二天的早晨來臨,但昨晚歡慶的氛圍卻無法像朝陽般給大夥們力量。潔奈凱的母親發現女兒的床摸起來是如此的冰冷,宛如外頭的雪地般寒冷,直覺就是昨晚潔奈凱沒有回到家中!但潔奈凱不是那種因為舞會而在外通宵的女孩呀?!

就當疑問縈繞著潔奈凱的母親頭緒時,眼前隨風飄動的紅絲帶回答了內心的疑惑。此時,潔奈凱的母親只希望潔奈凱如她心中所想,在外遊玩一整晚,徹夜未歸。

紅絲帶如同天使的羽翼輕柔飄散著,樺樹茂盛的枯枝上除了鮮豔的紅絲帶,還有幾束亂而毛燥的金黃髮束在陽光下閃耀著,一看就像是女孩們打架,互扯他人頭髮的樣子。

納狄雅默默的陪伴在潔奈凱的母親身旁,潔奈凱的母親哭倒在納狄雅的懷中,哽咽的請求前來的聖徒將曾屬於潔奈凱的紅絲帶從枯枝上取下,當聖徒將紅絲帶取下並交給潔奈凱的母親時,淚水再次潰堤。

當納狄雅用沉默安慰潔奈凱的母親時,眼角瞥見路的對面,卡琳娜的身姿佇立在那,用如同深淵般黯黑的雙眼看著這場悲劇,她原本鮮嫩的嘴唇現在看來是如此乾硬,像是剝落的樹皮般,乾燥醜陋;細白且長的手指像是從黑暗中的小洞掙扎的稀微光線。每當卡琳娜擺動雙手,看上去宛如被冷冽的強風吹著枯枝,強風的吹拂下,枯枝猶如惡魔般張牙舞爪著。

漢維爾向潔奈凱的母親告別後,步行到納狄雅的身旁,在她耳邊說著:「小心一點。」

「能嗎?」納狄雅反問自己的兄長,而答案就在寂靜中獨自發酵著。

 

一週後,馬克西姆和卡琳娜步入村中的小教堂舉行婚禮。沒有佳餚的盛宴、沒有捧花的新娘,即使這一切看上去是如此寒酸,但卡琳娜還是穿上她祖母所傳下來的珍珠白紗,雖然眾人一致認為白紗上的珍珠百分之零是真的,無論真假與否,卡琳娜還是打從內心喜歡這件優雅的婚紗。

當晚,納狄雅睡在芭芭的客廳,決定讓父親和繼母擁有自己的新婚之夜。早晨來臨,納狄雅回到家,發現家裡的空氣已被寂靜給取代,而父親和卡琳娜則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所剩無幾的葡萄酒瓶孤伶的在躺在餐桌上,然而吸引納狄雅注意不是眼前的混亂,而是空氣中所瀰漫的香甜氣味。

可能是昨晚的蛋糕,隨著氣味,納狄雅發現餐盤上有遺留的蛋糕屑,拿起餐盤,納狄雅可以感覺香甜的柑橘蛋糕就在眼前,心想卡琳娜果然還有糖。

是種誘惑,是種挑戰,而納狄雅接受。她偷偷拿起餐盤,用舌頭舔食幾下柑橘蛋糕曾在的位置,讓自己的味蕾享受這得來不易且珍貴的甜蜜。

儘管漢維爾已經離開家,納狄雅沒有任何一絲空虛感,反而感覺擁擠。父親最近待在工作室的時間越來越短,現在甚至沒幾分鐘就起身離開。起初,父親對於新婚生活相當開心,但隨著時間流逝,每過一天,父親的煩躁逐漸劇增。

有時,父親會因喝醉而大罵生活中的一切,為何自己會失去雪橇?為何自己無法溫飽?父親對納狄雅的厲聲程度也漸漸頻繁,有時,當父親訓完話後,轉身就走,感覺父親的雙眼一刻都不想停留在納狄雅身上。

偶爾,當父親對納狄雅置之不理時,卡琳娜就會出現,她徘徊於門口,雙眼閃爍著無盡的貪婪。卡琳娜會命令納狄雅進入廚房幫忙家事,並將手中早已骯髒破爛的抹布遞給納狄雅,命令她做一些荒謬可笑的家事。納狄雅知道,卡琳娜這樣做只是讓自己離開父親身邊的手法之一。

每當用餐時,坐在對面的卡琳娜就會盯著娜狄雅,每舀碗中的肉湯一匙,自己在卡琳娜眼中的罪孽就增加幾倍似;每淺嚐碗中的食物一口,感覺卡琳娜的怨懟就快漫溢出來,直到最後一根稻草落下,所有憤恨才有可能宣洩而出。

幾個星期過去後,卡琳娜抓著納狄雅細瘦的手臂,並示意著幽暗的森林:「去檢查捕獸動物的陷阱是否有缺壞?」

「森林裡太黑暗了!」納狄雅抗議著。

「別找藉口!現在日正當中,妳為何不讓自己有用點,去看陷阱是否完好無缺,還有要是沒抓兔子回來,妳也別想吃晚餐。」

「父親在哪?」納狄雅詢問著。

「他在凱若家一邊打牌,一邊喝著可瓦士忘記自己有位毫無用處的女兒。」卡琳娜邊說邊將納狄雅推出門外。「快去檢查,不然我就跟馬克西姆說妳和維多廝混的事。」

納狄雅渴望進去安東的簡陋的木屋,碰觸父親喝著可瓦士的手,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希望自己能請求爸爸離開這邪惡且危險的陌生人,難道父親沒有看見她黑色瞳孔裡的邪念嗎?!納狄雅知道父親一直都會待在自己身邊,自己的心中是這樣思考的,但如果現實真是如此,那納狄雅也不會走幽暗的森林之中。

納狄雅用寂靜當作自己的步伐,用沉默掩飾自己的動作。先前的兩個陷阱完好如初,此時,納狄雅努力去忽略心中所想像中的恐懼,即使人們繪聲繪影的說著森林的神秘、鬼魅,納狄雅仍強迫自己朝著白石向森林深處走去,只要依循白石就不會迷路,因為白石是漢維爾在森林裡狩獵時,用來分辨方向的記號。

三號陷阱和前兩個陷阱最大的不同處就在於捕捉到獵物。棕色的野兔在陷阱中微微顫抖著,納狄雅努力不去想因為恐懼而從肺部所發出的聲音,雙手用力,野兔的細小的脖子即為斷裂。看著野兔脖子因為自己而有所扭曲,隨後,納狄雅檢查野兔的四肢漸漸變的冰冷。希望牠沒有感到痛苦。

此時納狄雅想像,父親愉悅吃著鮮美的兔肉,而父親一方面會指責自己怎麼會愚笨到進入危險的森林深處,一方面讚賞自己是多麼的勇敢,父親會打從心中為自己的收獲感到無比欣慰。

當父親讚美完自己後,就會憤恨的要卡琳娜離開這個家,永遠也別想回來這裡。

可惜,夢中終究是夢。

但當納狄雅回到家時,等待她的是卡琳娜,不見父親的蹤影。蒼白且憤怒的神情在卡琳娜臉上出現,一踏進家中,卡琳娜奪去納狄雅手中的野兔,並將她關進自己的房間,納狄雅在房內哭喊著她出去。

但,有誰會回應呢?

飢餓和沮喪使納狄雅的淚水流下,納狄雅蜷縮在床上,因為哭泣而哽咽著,想要進入夢鄉,卻不斷被肚中所傳來的挨餓感給打擾。納狄雅想念漢維爾的笑容、想念母親的慈愛。

一整天下來,納狄雅只吃了一塊蘿蔔充飢,若是卡琳娜沒有從她手中奪取野兔,自己一定會生吞活剝那隻野兔的,即使沒煮熟也沒關係。

不久,開門的聲音傳進納狄雅的耳裡,沒有規律的腳步聲像冷風般灌進客廳,先前被劃傷的手指抓著門,就在納狄雅要呼喊父親時,卡琳娜的擾人的聲音出現,小小聲的低吟,像是有人在說悄悄話的音量。

納狄雅將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聆聽房外的聲音,先是一陣沉默,隨後是布料相互摩擦的聲音,碰的一聲讓納狄雅嚇了一跳,不久就是呻吟聲。

卡琳娜的呻吟聲。

納狄雅衝回床上,拿起枕頭摀住自己的雙耳,希望自己聽不見任何惱人的聲音,並將父親脫身上衣物與卡琳娜交歡的畫面給丟棄,卡琳娜知道這對納狄雅而言這是種折磨、是種懲罰。

納狄雅用棉被蓋住自己,想要隔絕外在紛擾的世界,即使隔離成功,也無法躲過來自內心的羞辱,房外令人噁心的節奏依舊持續著,而在房內,卡琳娜的聲音則如纏身的鬼魅般,揮之不去:「我只會警告你一次。就是這樣…繼續…不要停下……」

 

隔天,馬克西姆不如往常,朝陽的升起也沒有喚醒酒醉的馬克西姆,反而加深他喝酒後的睡意,直到中午,馬克西姆一臉疲倦的走進廚房。

納狄雅貼心的遞給父親熱茶醒酒,但馬克西姆不但沒有伸手接過熱茶,反而向後退了幾步,眼神不敢直視納狄雅,像是遭到父母責罵的小孩般,頭低低的看著年久的木製地板。卡琳娜站在洗手台面前,用自己混合的鹹水替自己的貌美的面容保養、清潔。

「我有事要去找安東。」

納狄雅想要開口請求父親不要在離開這個家,留下她和卡琳娜兩人相處;不要再離開她身邊;留下她一人面對卡琳娜,這念頭縈繞著納狄雅,即使這在父親耳中聽來是多麼愚蠢、可笑,但納狄雅還是希望父親留下。

但下一刻,父親早已不見蹤影,留下她和卡琳娜兩人在廚房。

「再去檢查陷阱,」卡琳娜用力的抓著納狄雅的手。「快!」這次,納狄雅不再反駁卡琳娜的命令。

納狄雅冒著被野獸攻擊的危險,再次進入森林深處,但這次計畫有所改變。她會再抓到野兔,但是她會把野兔洗淨並且升火將野兔煮熟,等到自己飽嚐一頓美味的野兔大餐,就會回去那不見一絲溫暖的家,堅強且勇敢的面對邪惡的卡琳娜和懦弱的父親。

她再也不需要。

現在希望成了納狄雅前進的唯一力量,當冰冷白皚的雪落下時,納狄雅正前往第二個陷阱。前兩個陷阱都沒有捕捉到野兔,只剩下第三個陷阱有機會,但前往的途中,森林中陽光漸漸消散,被落下的雪給遮蓋住光線,樹木間不再明亮,這也讓納狄雅驚覺自己無法辨認出漢維爾的白石記號,因為雪白的雪如地毯般覆蓋住整座森林的地面。

納狄雅身處在雪花不斷落下的森林深處,她轉身一圈,希望能驚鴻一瞥看見熟悉的路標,無論是她記憶深處的奇異樹木,還是她曾經休憩過的大石,只要是能指引她回家的路徑都好。

樹木的影子隨著太陽落下也越拉越長,地面因為雪的厚度而逐漸升高,感覺就像溫暖的羊毛被般,柔軟的觸感令人不想離去。陽光遭到黑夜驅逐,納狄雅仍無法找到指引家的記號,周圍只剩下惱人的沉默,冷風自私的不顧他人寒冷吹著,遠處的狼嗥喚醒黑夜的生命力。納狄雅大口呼吸著,直到樹林被無情的黑夜籠罩著。

絕望之際,納狄雅聞到某種熟悉的氣味,會是什麼?聞起來會是如此香甜,甜膩的氣味中有著自身渴求的溫暖。氣味誘導著納狄雅的嗅覺,直到納狄雅想起那是焦糖的香氣。

就當納狄雅的沉浸在這香甜的氣味中,感覺一旁的樹叢有所動靜,會是掙脫陷阱的野兔嗎?納狄雅的心因為恐懼而急速跳動著,隨後她瞥見那隻不知名動物的眼白正盯著她,剎那卻又消失的無影無蹤,有動物經過自己身旁,納狄雅知道,腳邊突如起來的冷風、只有幾秒的碰觸,光這幾點就足以讓納狄雅付諸行動。

跑!

納狄雅沒有方向的在森林間到處亂竄,樹枝劃過她蒼白的臉頰,她的腳不時深陷厚雪之中,納狄雅不確定自己遲鈍且笨重的步伐是否有引來野獸,她只想到村民們說著野獸有多鋒利的牙齒,只要輕輕一咬就足以死亡,而最後只會發現幾根遺留下的手指頭和被撕壞的衣物。

然而納狄雅看見光如嬉鬧的孩童般,穿越被黑暗包裹住的樹木間,她終於回到家,被喜悅沖昏頭的納狄雅衝到門廊前,才驚覺這不是自己從小居住的木屋。方才所看見的光是來自油燈裡的燭火所投射出的火光,每扇窗戶都有一盞油燈自豪的發出火光,村莊裡不會有人如此浪費燭芯。

以前沒有,未來更不可能。

納狄雅用力的敲了敲門把,門上頭的油燈也為之晃動著。

「拜託開門!救救我。」納狄雅哭喊著。

很快地,門應聲打開,納狄雅用從未有過的速度溜進屋內,隨即關上門,緊追在後的是野獸衝撞門而發出的聲響,沒過多久,野獸帶著鋒利的爪子沮喪離去。納狄雅發出嘶啞的啜泣聲,胸口因為緊張、恐懼而上下起伏著,紊亂的呼吸依舊持續著,納狄雅額頭依靠在救了她一命的門,納狄雅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希望這樣能平息她極速跳動的心臟。

直到她轉過身看見屋內的一切。

廳室被壁爐裡金色的火光照耀著,像是葡萄麵包切開後的樣貌,豐富且富含口感的果肉分布各處,空氣中彌漫著新鮮麵包出爐的氣味;廳室內的所有物品閃爍著新品的光澤,壁畫上花朵、樹木、動物與人們看去是如此愉悅。應該是不久前才畫上去的,納狄雅想著,當她被牆壁上的圖畫給吸引住時,也看見角落那對灰色的雙眼。

那對有著灰色雙瞳的女人。

屋子的盡頭,一個女人站在炙熱的黑色的鍋爐旁烹煮某種香味四溢的菜餚。從這看去,鍋中的食材少說也有二十多樣,零碎的蔬菜灑滿整個鍋面,整隻鮮嫩可口的火雞因為烈火而在鍋中載浮載沉,沸騰的氣泡不斷從中冒出。

然而吸引納狄雅注意的是烤箱下的兩個被鐵鍊栓住的小牢籠,納狄雅約略估計監牢的長度等同一名孩童的高度,整座牢籠如此之大,這話絕對沒有浮誇的成分,至少能把一名年幼的孩童囚禁其中。

女人走到另一個正在燉煮的鍋爐旁,掀開鍋蓋,誘人的氣味朝向納狄雅撲鼻而來,如白雲般的蒸氣緩緩上升,洋蔥的香氣、酸模的酸甜、雞湯的營養,讓納狄雅重新憶起已退去的飢餓,取代了先前的恐懼。

納狄雅咽下食慾而分泌的唾液,即使抑制了想吃的慾望,卻仍無法控制良久未食的肚子發出抗議之聲。

聞聲,正於烹調食物的女人轉向納狄雅。

她好老,但她的美貌沒有因為歲月而流逝。納狄雅想著,並看見女人身後銀灰的頭髮所編成的辮子上繫的紅絲帶,讓她想起村莊失蹤的女孩潔奈凱。

糖和羊肉所散發的氣味在屋中逃竄著,蒜與奶油相互交融著,譜出動人的交響曲,光是氣味就如此有層次,若是有機會進食那口味一定會更讓自己驚艷,納狄雅在腦海中嚮往、渴望著再次填飽肚子的那種小幸福。

狗兒安穩蜷縮在籃子中,咬著大骨磨利自己的牙齒,但當納狄雅仔細看了看籃子中那毛茸茸的身子,那不是狗,而是熊,一隻頸間有著金項圈的小熊。

「妳喜歡弗雷翠克嗎?」

納狄雅點點頭表示同意。

女人拿起餐盤慢慢盛起一道又一道美味的佳餚,並放在木桌上。

「坐下,」女人回到鍋爐旁,繼續注意鍋中的食物是否有燒焦。「快吃。」

納狄雅脫下與她並肩對抗寒冷的羊毛外套並懸掛在門後的掛勾上,將她的手套從她被冷汗浸濕的雙手脫下,小心翼翼的坐在餐桌旁,遵從那名女人的命令。納狄雅拿起 放在一旁的湯匙,猶豫著是否該將眼前這一道道美味菜餚吃下肚子,畢竟她聽過有關女巫的故事,故事總是說:「千萬不要吃女巫準備的食物。」

但理智終究敵不過飢餓所帶來痛苦,納狄雅無法抗拒眼前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她先吃了冒著白煙的燉肉,每咬一口,可口的燉肉似乎變的更加美味;然後咀嚼充滿蛋香的酥脆蛋捲;淋著甜膩糖漿的梅子吃起來卻甜而不膩,梅子的甜度甚至讓納狄雅有回甘的感覺;雞蛋布丁、朗姆酒蛋糕吃起來是如此濃密,搭配提味的糖,和增加口感的葡萄乾,納狄雅從沒想過食物嚐起來會那麼有層次感。

納狄雅一口接著一口,而女人則在一旁顧著火爐上的茶壺,哼著歌讓自己不在做菜時感到無聊。

她要把我養的肥肥胖胖的……納狄雅心想,吃飽後的眼皮似乎也越來越沉重。她會等我睡著後,把我塞進烤箱裡,用最好火侯料理我,好做更多的燉肉……事實上,納狄雅不在乎,甚至沒有先前的恐懼支配自己,反而淡定的看著屋中的一切。

看著女人走到弗雷翠克的火爐旁,添加一些柴火後,幫弗雷翠克蓋上毛毯。納狄雅的眼皮越來越重,直到睡意擊敗了她,但在進入夢鄉的前一刻,納狄雅心想至少自己是吃的飽飽後而死去。

但在隔天早晨,太陽溫柔的喚醒納狄雅。她發現自己昨夜趴睡在餐桌上,一旁有碗溫熱的稀飯,碗旁的盤子上有著塗上奶油的新鮮黑麥麵包,還有煎的誘人的小鯡魚排。

女人說她叫瑪格蕾妲,然後吃著淋著糖漿的梅子,沉默的坐在一旁看著納狄雅將早餐吃下肚。

納狄雅不斷的吃,好像未來可能再也沒機會吃飽似的,或許飢荒依舊,吃飽則成為奢侈的幸福,納狄雅吃到肚子發疼前停止進食,她將未吃完的食物放在弗雷翠克的身旁,弗雷翠克嗅了嗅盤中的食物後,不用一會兒,盤中的食物就被弗雷翠克舔食的一乾二淨。

這時,瑪格蕾妲將淋著糖漿的梅子遞給娜狄雅說:「妳想要什麼?」

「我想要回家。」納狄雅說著。

「那就離開,反正沒人攔妳。」

納狄雅看著窗外的雪比昨夜下的更大:「我離不開……」

「如果是這樣,」瑪格蕾妲道:「那就過來幫我攪拌鍋中的食物。」

不用被卡琳娜命令的一天對納狄雅而言簡直等同於休息,即使要幫瑪格蕾妲也沒有關係。整天下來,納狄雅縫補了幾雙棉襪、清洗了幾個鍋子、將香草磨的細碎,攪拌鍋中糖漿。

有時,納狄雅會花好幾分鐘站在鍋爐旁,攪拌著所有需要她攪拌的食物,烈火的高溫和食物烹煮的熱氣使納狄雅的髮尾略微捲曲,有時,納狄雅心想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變成瑪格蕾妲。當晚,倆人吃著香脆烤鵝,搭配新鮮美味的香炒白菜,而點心則是杏仁蛋糕。

待在小屋的第二天早晨,納狄雅的早餐是表面塗過奶油的布林餅,內餡有滿滿的櫻桃和綿密的奶油,當她吃完這豐富的餐點時,納狄雅心想是女巫的瑪格蕾妲問道:「妳想要什麼?」

「我想要回家。」納狄雅說著。看著窗外的雪落下的速度比前幾天還慢:「但我不行……」

「那麼,」瑪格蕾妲道:「就繼續去攪拌鍋中的食物。」

日復一日,雪花沒有間斷的落下。每天早晨,一樣的問答不斷上演著,屋外冰冷的雪佈滿屋前整片空地,看去就像是白色的浪花席捲這幢小屋。

        某天早晨,潔白冷冽的雪終於不再落下。瑪格蕾妲將灑上香腸切片的馬鈴薯派放在餐桌上,問納狄雅:「妳想要什麼?」

「我想要回家。」納狄雅回答先前早已說過好幾遍的答案。

「那麼等妳吃完,最好開始鏟雪。」

所以納狄雅飽餐一頓後拿起鏟子進行鏟雪的工作,原以為自己會孤零零的在外頭鏟雪,沒想到瑪格蕾妲和弗雷翠克也與她待在外頭,只不過只有納狄雅一人在工作,弗雷翠克在綿密的雪堆中跑來跑去,這裡聞聞、那裡嗅嗅,像是好奇的孩童般;而瑪格蕾妲則將黑麥麵包屑餵給烏鴉(納狄雅認為這隻烏鴉是瞎子),有時烏鴉會停在瑪格蕾妲的肩上休憩,這也讓納狄雅感覺瑪格蕾妲是位女巫。

當天下午,納狄雅吃著灑滿乳酪的黑麥麵包,一旁還有當做點心的焦糖蘋果,過了幾分鐘,瑪格蕾妲走到屋外遞給納狄雅有著美麗花紋的馬克杯,杯中有著溫暖甘甜的熱茶,等到納狄雅接去馬克杯後,便走回屋內。

不知過了多久,納狄雅終於剷出一條路徑到森林,她站在路徑的尾端,看著面前被冰霜覆蓋的森林,枝條被厚重的雪壓的喘不過氣,森林中又會有什麼野獸等待著她? 而且就算她回到家後,再次尋找相同的路徑,走過難以行走的雪地回到女巫杜瓦的家,那又如何?難不成繼續祈求她那意志薄弱的父親能拯救她?自己為何還要回到家忍受卡琳娜因為飢餓而難掩怒火的雙眼?

以前的家對納狄雅而言,早已無任何一絲眷戀,這點納狄雅在清楚不過。

突然,內心升起一種莫名的感覺,像是有條裂縫由內到外撕裂納狄雅的身心,有那麼一刻,納狄雅驚覺在這幢小屋中,自己只不過是位陌生人,沒有什麼好失去的女孩,甚至對瑪格蕾妲而言,納狄雅只不過是位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過客而已。

納狄雅站在路徑的尾端良久,手中依然緊握著鐵鏟,然而沒有人趕她回家,甚至沒有人需要她回家。納狄雅邁開步伐,小跑步的回去溫暖的小屋,感受並眷戀屋中的熱度,不斷呢喃著自己的名字給瑪格蕾妲聽,似乎一停止自己的名字就會從自己腦海中消失似的。

每天,納狄雅如先前般繼續工作,打掃地板、慢慢擦拭架上的灰塵、曬著洗好的衣物、鏟著空地上的雪,有時還清理凝固在窗邊的冰柱,但納狄雅最常做的家事,莫過於幫助瑪格蕾妲燒菜。

有天,納狄雅發現一個瓷釉小盒,盒中有許多奇特的瓶瓶罐罐,一看也知道不是灑於食物上的香料,應該是補藥或是藥膏,畢竟聞起來相當的苦澀,糊稠狀的液體在瓶中靜靜的沉浸著。

納狄雅只認得褐色瓶中的酊劑,而這也讓納狄雅想起其中一個鍋爐總是在熬煮某種食物,只不過自己並不清楚是什麼食物。

很快,納狄雅就會知道答案。

 

夜晚來臨,高掛於黑夜的月亮像被打蠟般,發出幽幽的月光照耀著漆黑的夜晚,毛茸茸的小馬吃力的拉著雪橇,走了好幾英哩的雪地後,終於抵達目的地。

雪橇上有各種食物:一顆顆新鮮的雞蛋、一罐罐由新鮮水果製成的果醬、被麻袋包的厚實的麵粉、小麥一包又一包的疊在雪橇上頭,即使有那麼多食物,前來的村民卻仍繼續送上其他食物,像是煙燻鮭魚、鹽味奶酪、香醇的葡萄酒、甘甜的茶葉等等,來的人們沒有要求瑪格蕾妲製作甜點,納狄雅心想其原因絕對不是瑪格蕾妲的手藝不好!反而人們要求瑪格蕾妲為自己量身製作屬於自己的魔法藥水,有追求愛情的、渴望富有的、要求健康等各種藥水。

走進二樓的儲藏室,納狄雅待在瑪格蕾妲身旁,看著瑪格蕾妲一一完成自己所接下的訂單。

「待在那然後給我保持安靜。」瑪格蕾妲說著:「我需要的是一個聽話、乖巧的女孩,而不是那種整天只會聊八卦、唧唧喳喳吵死人的那種女孩。」

所以納狄雅只能依偎著弗雷翠克,吃著一塊又一塊酥脆的餅乾、吃掉一大把的甘草糖,看著瑪格蕾妲賣力地工作著。有時候,納狄雅心想若是以前的自己,必定會對前來的村民們呼救,說自己成為巫婆的俘虜,她想一定會有人前來拯救自己的,聞聲的村民們必定會提供完善的生活和庇護給自己。

但現實卻完全相反,現實世界中的她卻坐在弗雷翠克溫暖的身子旁,感受糖的甜味融化在舌尖的感覺,看著面前努力工作的女人,每當村民前來時,總是帶著對世界的絕望、對生活的憤恨來請求瑪格蕾妲製作藥水,然而即使命運對這些人是多麼不公平,他們仍舊對瑪格蕾妲有一定的尊重存在。

瑪格蕾妲有時會將藥水滴入前來求助的村民眼中,不然就是滴幾滴在村民的頭皮上。偶爾,瑪格蕾妲會用自己因為歲月而長滿皺紋的手拍拍男人們的胸膛,直到男人們心中的煩悶消散為止。納狄雅不知道瑪格蕾妲所做的藥水、動作,有幾分是真、有幾分是假,還是那些純粹只是表演?納狄雅沒有頭緒,直到某天夜晚,皮膚如臘的女子前來尋求瑪格蕾妲的幫忙。

前來的村民們和這女子都一樣面有苦色,但這位皮膚如臘的女子面容更是憔悴,她的兩頰凹陷,像是塌陷的派般,死氣沉沉的貼在女子的臉上。

此時,瑪格蕾妲對每一位前來尋求幫助的村民都會詢問相同的問題像是必行工事般。「妳想要什麼?」

女子倒在瑪格蕾妲的懷中並放聲大哭,瑪格蕾妲如慈母般說著安慰的話語,撫慰女子的情緒,輕拍她的手,將女子滑落臉頰的眼珠拭去。兩人開始對話,但音量是如此之小,逼的納狄雅必須去讀兩人的唇語,在女人離開之前,從胸口抽出一個錦囊,搖了幾下便交給瑪格蕾妲。

納狄雅好奇的伸長脖子,想知道女人交付了什麼物品給瑪格蕾妲,但連輪廓都尚未看清,瑪格蕾妲就將錦囊收到自己的口袋。

隔天,瑪格蕾妲叫納狄雅去外頭鏟雪,但當納狄雅鏟完雪後進到屋內要享用午餐時,卻被瑪格蕾妲用鱈魚燉湯打發離開,吃完午餐後,納狄雅又工作幾分鐘,終於將路徑上的雪鏟完後,隨後慢慢灑上鹽凝固住冰雪,灑到一半時,薑的香氣從屋內慢慢傳來,辣而不嗆的氣味擄獲納狄雅的嗅覺,感覺每呼吸一次,就像喝杯烈酒似的,強烈而暈眩。

晚餐時,納狄雅期待瑪格蕾妲打開烤箱,把裡面香氣四溢的薑餅點心拿出來,但等到晚餐吃完,烤箱依舊緊閉,而納狄雅心目中的點心也變成昨天吃剩的檸檬蛋糕。納狄雅聳了聳肩,自討沒趣的用手指沾了一點蛋糕上的奶油,接著她聽見一個有規律且柔和的聲音,像是磨牙聲,咕嘟咕嘟。是一旁早已進入夢鄉的弗雷翠克的打呼聲,這隻可愛的小熊熟睡的模樣真惹人憐愛,只可惜鼾聲使牠的可愛度減了那麼一滴滴。

然而就在納狄雅沉浸在弗雷翠克的睡相時,另一個類似磨牙的聲音響起,可是這次不是弗雷翠克的鼾聲,有種啜泣的哽咽伴隨著淒涼的嗚咽,而這次,聲音來自緊閉的烤箱。

納狄雅離開弗雷翠克的身邊回到餐桌旁,整個人像是跌在木椅上頭,她驚慌的看著瑪格蕾妲,兩人四眼相交,瑪格蕾妲沒有閃躲納狄雅驚恐的神情,而納狄雅看著瑪格蕾妲鎮定的面容,想開口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敲門聲驟然響起。

「納狄雅,去儲藏室待著。」

有那麼一刻,納狄雅開始害怕瑪格蕾妲,在餐桌和儲藏室門口之間猶豫著,但最後納狄雅仍是向瑪格蕾妲的命令妥協,只不過納狄雅抓著弗雷翠克的項圈,把方才進入夢鄉卻被吵醒的小熊拖進儲藏室陪伴自己,看著弗雷翠克昏昏欲睡的模樣、感覺牠柔軟毛皮下的溫暖,納狄雅害怕的情緒頓時安慰許多。

瑪格蕾妲將門打開,皮膚如臘的女子筆直的站在門口前,彷彿她一有動作,就會人間蒸發似的。瑪格蕾妲示意女子稍待片刻,套上防燙手套,拉開烤箱的門,同一時間,噭噭的哭聲充滿整間木屋,女子緊抓著門,似乎因為興奮、喜悅而站不住腳,隨後用手摀住自己因為高興而想要發出聲音的嘴巴,女子激動不已,淚水滑過她那黃如蠟像的臉頰。

瑪格蕾妲用紅色的毛毯包裹住這剛出生的新生兒,這用薑所做成的嬰兒在瑪格蕾妲懷中蠕動並哭泣著,女子難以置信從瑪格蕾妲懷中的伸出雙手接過嬰兒,不斷顫抖的雙手,接到嬰兒的剎那不再發抖,反而輕輕、慢慢的抱著嬰兒。

「瑪萊亞……」女子對懷中的女嬰低聲吟唱著:「誰是我最甜美的女孩。」女子轉過身,伴隨著幸福的搖籃曲一同消失在路徑尾端,而瑪格蕾妲也在女子離開後關上了門。

 

隔天,納狄雅胃口盡失的看著眼前的稀飯,過了幾分鐘,稀飯從溫熱轉變成冰冷,隨後就被納狄雅放在地板上,弗雷翠克好奇的嗅了嗅稀飯,就當要吃的剎那,瑪格蕾妲將稀飯拿起並重新加熱。

就在瑪格蕾妲要詢問納狄雅問題時,納狄雅搶先一步開口:「那不是真的嬰兒,為何那女人會想要假的小孩?」

「那小孩幾可亂真,光是這點對當事者就足夠了。」

「那麼……那個小孩會有未來嗎?如果有的話會發生什麼事?」納狄雅的語氣漸漸激動起來。

「她會有未來的,只不過是變成一堆餅乾屑。」

「什麼?!那妳不就要再重新在作一個小孩給那位女人?」

「不會,因為當事者早已罹患不治之症,在小孩化為餅乾屑之前就會死去,或許死去時,小孩身上可能還有烤箱當時所留下的餘溫也說不定。」

「那為什麼不要治癒她的病症?!」納狄雅對著瑪格蕾妲哭喊著,一手用力的拍擊餐桌,力道大到方才從未用過的湯匙都掉落地面。

「她沒有要求治療自己,她是要一個小孩。」

納狄雅憤恨的拿起手套,跺腳走到屋外,直到午餐時間也在外頭吹著寒風,心想:即使沒吃晚餐也沒關係。納狄雅腦中不斷縈繞著瑪格蕾妲說的話還有她那令人聞之色變的魔力,直到夜幕拉下,生理時鐘發出飢餓的警報,納狄雅才進到屋內。

此時,瑪格蕾妲正將獵人所獻給她的烤鴨淋上醬汁並裝盤放於餐桌上,納狄雅坐下,拿起一旁的刀叉開始用餐。

「我要回家。」納狄雅看著面前醬汁餘留的盤子喃喃自語著。

「那就離開。」

 

冬季過的如此漫長,不管屋外多麼寒冷,屋內總是被火光照耀著,暖和的火焰使屋內充滿金黃色的色調。納狄雅的消瘦的臉型有了變化,原先蒼白的面容變的紅潤許多、因為挨餓而凹陷的雙頰變的圓滑;以前只能穿著衣不蔽體的破衣度過寒冬,這次納狄雅別如以往,自身所穿著的衣物是如此保暖且舒適。

納狄雅待在瑪格蕾妲身邊的這段日子,也漸漸學會瑪格蕾妲的食譜,現在自己製作菜餚時也不需要看食譜、對於烤出有皇冠形狀的杏仁蛋糕也難不倒納狄雅,除此之外,納狄雅學會分辨藥草的好壞,有些藥草是絕對不能碰觸的,只因為藥材本身具有劇毒;而有些藥草則有價值,因為本身的劇毒可以加以利用。

這些知識都是納狄雅無師自學而來的,雖然不是瑪格蕾妲教導自己,但納狄雅還是心懷感激。有時,納狄雅會想起瑪格蕾妲製作嬰兒一事,對於為何不醫治那名女人這件事納狄雅仍耿耿於懷,每當這念頭騷擾自己的思緒時,納狄雅總會告誡自己:這件事與自己無關,想太多只不過是庸人自擾。

即使不去想,好奇心仍像某種難易壓抑的饑餓感,去驅使納狄雅找出答案。

某天早晨,納狄雅被像瞎眼烏鴉的啄食聲吵醒,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外頭滴漏的水,是雨水?原來方才的啄食聲是屋簷溶化的雪水滴落地面的聲音,透過窗戶,燦爛的陽光灑滿所見之處,冰雪開始解凍。

當天早晨,瑪格蕾妲將甜麵包和翠梅果醬放在餐桌上,一旁有盤煮的晶瑩剔透的水煮蛋,搭配降低甜膩且具有些微苦澀的蔬菜來迎接這美好的早晨。納狄雅起初像之前 一樣,吃著美味的早餐,直到她領悟到一件事,這件事讓她不想吃完這料豐味美的早餐,但幾分鐘後,納狄雅已經飽的一口都吃不下。

「妳想要什麼?」瑪格蕾妲問起不變的問題。

「如果我離開,能否再回……」這一次,納狄雅嘆自己先前堅定不移的答案感到猶豫,甚至驚慌。

「你不能回來,這裡可不像妳打個水就能回來的,而且我絕對不會同意你把一隻醜陋的妖魔帶來我家門前!」

納狄雅顫抖著,一隻醜陋的妖魔。所以她對卡琳娜的猜疑一直是對的!

「妳想要什麼?」瑪格蕾妲再度問道。

納狄雅想起在穀倉開心跳舞的潔奈凱、總是緊張兮兮的勞拉,還有貝蒂亞、勞德米拉等等,和那些她忘記名字卻失蹤的女孩,美好的未來等著她們去經歷,然而這種權利卻被奪走。

「我希望父親脫離卡琳娜的魔掌!想要杜瓦女巫消失!還有……」納狄雅激動的說著。「我想回到我真正的家。」

聞畢,瑪格蕾妲輕輕地撫摸著納狄雅的左手,先是摸無名指,再是小指。

「仔細考慮。」瑪格蕾妲和藹的說著。

 

翌日早晨,瑪格蕾妲擺設熱騰騰的早餐時,發現儀式用刀被納狄雅放在一旁。

很快地,兩天如流水般匆匆流過。兩天以來儀式用刀原封不動的放在餐桌上,孤單的像是被他人遺忘的器物般。即使瑪格蕾妲忙於過篩麵粉,好讓麵粉與其他食材混合時,不會過多也不會過少的同時,心思也正被納狄雅的決定給縈繞著。

第二天下午,瑪格蕾妲從沒想過實地執行有多麼困難,先前從未有過的感受,一股腦的湧上心頭,但無論難度有多麼艱深,瑪格蕾妲答應他人的事絕對不會食言而肥,也因此瑪格蕾妲轉向納狄雅,這舉動也就代表自己接受了納狄雅的決定。

「妳應該知道,這裡永遠都會歡迎妳。」身為女巫的瑪格蕾妲說。

納狄雅伸出了手,沒有畏懼、沒有驚恐,沒有害怕,陪伴自己的只有內心堅毅不屈的勇氣。

瑪格蕾妲看著納狄雅的面貌嘆了口氣,這把儀式用刀納狄雅只見過一次,她依稀記得那是在午後,刀邊因為陽光折射而閃爍著如同格里莎鋼的光澤,刀聲所發出的音像是槍響,迅速且果斷。

納狄雅昏過去的最後一刻,只記得映入眼簾的是孤單且無力躺在餐桌上的手指。

在納狄雅昏睡休憩時,瑪格蕾妲把具有療癒效果的樹枝綑綁在納狄雅的手指上頭。就在納狄雅進入夢鄉之時,瑪格蕾妲在廚房忙碌的工作著,一邊攪拌麵粉一邊加入從納狄雅無名指、小指上被儀式用刀劃破而滴落的幾滴紅血,慢慢地,碗中純白的麵粉,緩慢攪拌直到變成濕稠黏紅的麵糊。

當納狄雅醒來後,便與瑪格蕾妲一同並肩工作。成品是如此讓納狄雅嘆為觀止,薑餅女孩就跟自己差不多大,想當然這種大小的薑餅要送入炙熱烤箱必得花費一番功夫,這也讓納狄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薑餅女孩送進高溫預熱的烤箱。

漫長的黑夜過去,換來的是薑餅女孩的誕生。等待的時候,屋內瀰漫著一股奇妙的香氣,納狄雅可以聞到身在薑餅女孩下流動的血液、不再成長的骨骼,即使有自己的氣息參雜其中,薑餅的香氣仍讓自己食指大動。

納狄雅累的打起瞌睡,當黎明升起時,烤箱的門像是感受到太陽的力量發出吱吱聲,幾分鐘後,烤箱的門從內打開,薑餅女孩出爐,她拖著緩慢的步伐,穿越了廚房,打開窗戶並坐在一旁,讓自己燠熱的身子慢慢冷卻。

當天上午,瑪格蕾妲與納狄雅倆人開始打扮薑餅女孩。把薑餅女孩身上結晶的糖粒給拂去;為她的嘴唇灑上紅糖;糖衣捲的模樣如同繩索般,倆人將捲起的糖衣當做頭髮纏繞在薑餅女孩的頭皮上。

薑餅女孩身穿納狄雅的衣物,腳上穿著納狄雅的馬靴,一行人步向被杜瓦女巫佔據的回家之路。

離開之前,瑪格蕾妲與納狄雅坐在餐桌旁,餐桌上有瑪格蕾妲從櫥櫃中拿出來的小陶罐,瞎眼烏鴉從敞開的窗戶飛到餐桌上,歪頭看著倆人,瑪格蕾妲拾起從薑餅女孩身上掉落的餅乾屑。

瑪格蕾妲將小陶罐的內容物倒於手心,並舉到納狄雅的面前。

「把這吃下去。」

納狄雅仔細看瑪格蕾妲手心的物體時,內心被那物體給迷惑,表面有著水潤光澤,讓人一看就無法忘懷的湛藍瞳孔。

瞳孔?納狄雅驚覺這是幼鳥的眼珠,也就是一旁歪頭看著自己的瞎眼烏鴉的眼珠。

「不要咬破,」瑪格蕾妲厲聲說道。「也不要給我吐出來。」

納狄雅閉上雙眼,去避免自己看那眼珠,強迫自己打開雙唇讓眼珠滑進自己嘴哩,整個過程納狄雅一直提醒自己不要乾嘔,即使自己感覺反胃也要忍耐。

「妳可以把雙眼睜開。」瑪格蕾妲輕聲吩咐。

納狄雅聽從瑪格蕾妲的話,自己睜開雙眼的第一眼就是整個房間在自己的腳下,納狄雅看見自己依舊雙眼緊閉著,瑪格蕾妲仍像方才一樣,靜靜地待在一旁,當納狄雅試圖抬起自己的手時,對這知覺有所反應的確是不斷拍動的一雙翅膀;當她看著自己的腳時,卻發現烏黑的鳥腳因為停在空中而搖晃著。

這時,納狄雅驚覺自己變成一隻烏鴉。

隨後瑪格蕾妲起身,將納狄雅趕到窗口。翱翔天際的同時,風感覺就像柔軟的羊毛被輕撫著自己,讓納狄雅深深地眷戀其中,就在變成烏鴉的納狄雅沉浸在風的碰觸時,目送她離去的是女巫哀傷的眼神,這麼一刻,女巫看上去就像是年邁的婦人送走自己年幼的孩童,不捨且悲傷。

納狄雅享受乘風飛翔的愉悅。空中悠遊飛翔的她飛出一個完美的圓弧,感覺就像風用隱形但溫暖的手呵護著自己的翅膀。納狄雅俯瞰地面,森林一覽無遺,一切是如此的清晰,感覺先前的迷失只不過是夢一場,若是回頭還可看見瑪格蕾妲溫暖的小屋。

不久,薑餅女孩穿越了樹林,即將回到佩特拉索伊,納狄雅有種預感回家之路即將結束。很快地,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空中飛到樹林之間,這次納狄雅不怕自己會迷路在幽暗的森林之中,因為這次她記得家的方向位於何處。

森林的邊界道路上,祭壇依舊鮮花滿佈、燭淚在燭火下不斷流下,一旁則多了兩個新的祭壇,在這漫長的冬季中,村中又有兩位女孩被杜瓦女巫給殺害。

隨後,納狄雅看見盤據她家的杜瓦女巫,感覺那邪惡的女巫增胖不少,但那些女孩將會是最後的受害者。引導著一旁的薑餅女孩,納狄雅就像將軍般,引領自己的士兵去獲得勝利般,最後,納狄雅知道自己一定會戰勝邪惡的卡琳娜。

化為烏鴉的納狄雅停在曬衣繩上,看著薑餅女孩慢慢地從森林中走到家門口。就在這時,屋內傳來爭吵聲,尤其是父親的怒吼,難不成父親知道卡琳娜做了什麼?還是父親發現卡琳娜的真面目?!

薑餅女孩敲了門,突如其來的訪客也使屋內的爭吵得以平息。每次開門,木門都會發出老舊的聲音,納狄雅從未想過自己會是如此想念這微不足道的聲音。

就在父親瞇著眼看著面前的薑餅女孩。納狄雅震驚父親的外表怎會如此消瘦,漫長的寒冬對父親的身子有多大的打擊任誰都看的出來;看著先前該是寬闊的肩膀,現今已變的瘦削;直挺的腰也開始有駝背的傾向。從這看去,父親就像是被衣架晾曬的衣物般乾薄。父親淚眼汪汪,似乎隨時都會有淚水滑落,但納狄雅此時的注意力都在父親身旁的妖魔身上。

「真的是納狄雅……」馬克西姆激動的喘氣,隨即抱住薑餅女孩並高興的說著。「我好怕失去妳……」

卡琳娜站在一旁,不敢置信地睜大雙眼看著面前容的薑餅女孩。納狄雅感覺一股害怕的疼痛感出現,不知哪來的念頭,納狄雅心想卡琳娜可能眨眨眼,薑餅女孩就變成一堆餅乾屑,或者……

卡琳娜會開始向村中的人說明納狄雅並沒有死亡,好在眾人面前進一步羞辱自己,雖然當下被羞辱的是無辜的薑餅女孩,但仍舊會是納狄雅的名聲受損。

馬克西姆有說有笑的把薑餅女孩帶進屋內,此時納狄雅飛到窗台,透過玻璃看著屋內的一切。

不知從何開始,納狄雅原本的家變的如此灰暗、毫無生氣,與瑪格蕾妲的木屋相比較顯的冷淡許多。一旁放著娃娃的壁爐,也變的擁擠許多,上頭放著父親在這寒冬所雕刻的木娃娃,數量多到『異』如往常。

馬克西姆愛憐的看著歷劫歸來的愛女,碰觸著薑餅女孩褐的發亮的手臂,向機關槍般丟出一連串問題詢問薑餅女孩,但父親面前的薑餅女孩卻保持沉默。納狄雅心想可能是送入烤箱時,沒將嘴巴周圍的麵團劃開才導致薑餅女孩如此沉默。

就算有,納狄雅甚至不確定薑餅女孩會不會說話。

但馬克西姆卻沒有因為這沉默而感覺事有蹊蹺,反而又哭又笑的、感謝納狄雅平安歸來。卡琳娜像鬼魅般徘徊在馬克西姆身後,先前目光如炬的眼神此時變的不同,似乎多了些恐懼,甚至是感激從她的眼神流露出來。但在這之中,仍有讓化為烏鴉的納狄雅不安的地方,可不能輕視那眼神。

卡琳娜上前站在薑餅女孩面前,撫摸著薑餅女孩柔軟的臉頰,隨後又碰觸用糖衣製成的頭髮。納狄雅屏息以待。

納狄雅等待薑餅女孩釋出自身的魔力,讓卡琳娜觸摸自己的手變成像烤焦的麵包般乾硬。她會發出尖叫聲,因為手指表面的皮膚開始剝落,掉落地面的皮膚會立即變成乾硬的樹皮;沒有皮膚的遮掩,原本該是手指骨頭處反而是樹木的枯枝,最後褪去漂亮美麗的人類外衣,並用漢達茲的姿態現形。

但什麼事都沒發生,反而卡琳娜低下頭,在薑餅女孩耳邊喃喃地說是上帝的眷顧我們才能如此幸運之類的話語。卡琳娜套上衣架上的外套。

「我要去跟芭芭說這好消息。」

「好…好……」馬克西姆心煩意亂的回答卡琳娜,父親的視線停在薑餅女孩,似乎轉個身就會再度失蹤。

她要離開妳的視線,而妳什麼都不做!納狄雅為此感到驚恐,卡琳娜即將離開,甚至可能會逃之夭夭,而薑餅女孩卻沒有任何舉動好阻止卡琳娜的離去。

卡琳娜戴上頭巾,套上手套便匆匆離去,無聲無息的離開屋子,回頭似乎都成了多餘的舉動。

納狄雅在窗台上竭盡所能的發出聲音,只希望能引起薑餅女孩的注意,可惜成效不彰。

我會偷偷的跟蹤著她……納狄雅心想。半路可能還會去啄那妖魔的眼珠也說不定。

走在半路的卡琳娜彎下腰拾起路徑的小石塊丟向納狄雅所幻化的烏鴉。

有著烏鴉外型的納狄雅對卡琳娜發出憤怒的啼叫聲。

原以為卡琳娜會憤恨的攻擊自己,沒想到不但沒有,卡琳娜還有從未有過的溫柔語氣說:「飛的遠遠的,小烏鴉,趁還能飛走時盡快飛離,畢竟……」她慢慢地說著,像是在唸童話故事般。「有些事還是不要看見的好。」

語畢,卡琳娜便與黃昏一同步入黑夜之中,消失的無影無蹤。

烏鴉身型的納狄雅不知下一步該如何行動,便回到方才停駐的窗台上,看著家中現正所發生的一切。

父親將薑餅女孩拉到自己的大腿上坐著,用手指梳理著薑餅女孩的頭髮。

「納狄雅……」父親說著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納狄雅……」馬克西姆親暱地貼著薑餅女孩棕褐的肌膚,馬克西姆欣慰地親了薑餅女孩的額頭。

窗台上的納狄雅看見著父親的舉動,復仇之心消逝,反而是以前那種家的溫暖再次回來。

「請原諒我……」馬克西姆哽咽說著,淚水從父親削瘦的臉頰滑落到薑餅女孩的脖子,淚水溶解了薑餅女孩身上所結晶的糖粒。

隨後,父親的手滑入薑餅女孩的裙下,薑餅女孩沒有任何的反抗。窗台上的納狄雅發抖著,翅膀不知該是停留還是飛離,納狄雅絕望的看著屋內發生的事。

這不可能是真的……納狄雅欺騙自己所看見的一切。這不可能會發生的,這不會是真的……

納狄雅想到父親先前所失去的黑馬,可以到其他村莊的雪橇,在這之前……在這之前村中沒有女孩消失,只有耳聞其他城鎮失蹤女孩的消息,一位在南邊的聖耶沃斯特失蹤;另一位則在北方失去蹤影。原以為只是嚇人的故事、沒有根據的謠言,就算真有其事,也用不著擔心,畢竟只是遙遠他方的罪案。

沒有人料想到嚴寒的冬季來臨,痛苦難耐的飢荒伴隨而來,冷冽的寒冬是如此漫長,也因如此馬克西姆無法到其他村莊……

謀食。

「我有嘗試停下……」馬克西姆說著,並把薑餅女孩拉近。「妳一定要相信我……」

薑餅女孩仍舊沉默以對。

馬克西姆睜開因淚水而溼潤的雙眼,親吻著薑餅女孩。馬克西姆發出一種類似呻吟,但有像是嘆息的聲音,剎那之間,馬克西姆張開嘴巴咬下薑餅女孩的肩膀。

嘆息轉成嗚咽,馬克西姆開始咀嚼。

納狄雅看著父親吃起薑餅女孩,從四肢開始,一口接著一口。父親邊哭邊吃,但沒有因此停下,當父親吃完時,原本燃燒柴火的壁爐也因為沒有添加柴薪而冷卻。

馬克西姆躺在地板上沉沉睡去,腹部鼓脹起來,好不滿足。他的手指、鬍子都黏有薑餅女孩的糖粒。

直到這時,窗外的烏鴉展開翅膀,慢慢飛離這痛心之地。

 

隔天早晨,馬克西姆的被其他村民發現倒在客廳的血泊之中,體內的臟器腐敗且發出陣陣腐臭,看著面前慘不忍睹的畫面,馬克西姆吐了一整晚的血,幾乎整身都被鮮血染紅,然而卻沒有人發現暗紅凝固的血泊中摻雜的糖粒。

馬克西姆的死訊也沒有讓卡琳娜回到家中幫忙善後,卡琳娜人間蒸發似的消失。前來幫忙處理現場村民看著被血液浸染的地板不能使用,即使沖洗也無法完全洗淨,便決定將染血的地板拆換成新,就當地板被村民一片片拆開,隱藏之下的秘密也得以重見天日,漫長的冬季,眾人從未想過惡魔就在自己身邊。

地板下的物品就像失蹤少女們的抽屜。村民們發現藏在地板之下的物件是如此的多:某位少女從不離身的聖經;另一位失蹤少女的手環,那是父母在她生日時用玻璃珠串成的精緻手環;斷裂的紅絲帶,村民們記憶猶新當晚,潔奈凱的髮辮繫的紅絲帶伴隨著舞步而吸引眾人目光;勞拉.丹尼坎的圍裙,上頭有勞拉笨拙的針線活圖案, 除此之外,整件原是白色潔淨的圍裙也變的血跡斑斑。

璧爐上的木娃娃寂靜並看著所有的秘密一個接著一個被村民們揭露。

納狄雅哀慟的飛回瑪格蕾妲的小屋。小屋中,納狄雅回到自己的身軀,哭倒在瑪格蕾妲的懷中,瑪格蕾妲像是慈愛女兒的母親安慰著納狄雅,雖然一旁弗雷翠克不知現正發生什麼事,仍走到納狄雅身旁,舔了幾下納狄雅的手做為小熊獨特的安慰方式。

事後,納狄雅仍待在瑪格蕾妲的屋中幫忙,但不同的地方於納狄雅不再開口說話,靜靜的工作,沒有疑問、沒有歡笑,就只是安靜的採集自己所要吃的果實、沉默的製作其他菜餚。

有時,納狄雅仍心想父親不是村民口中的惡魔,那誰會是?應該是卡琳娜擁有這稱號嗎?但是誰在納狄雅的母親過世時,不斷前來幫忙,好讓父親沒有機會跟自己和漢維爾獨處?又是誰叫自己到森林裡檢查捕獸器,以免家中只留下自己和父親?最後是誰犧牲自己嫁給魔鬼,好換得一名女孩活下去的機會?

所有的答案早已有了解答,真正的答案讓納狄雅的淚水不知該為父親的兇殘而悲痛;還是為了卡琳娜的犧牲而感激。

無論是清洗鍋具還是烹煮食物,甚至在花園摘取草藥,納狄雅都會想到自己不在家時,遠在家中獨處的卡琳娜與父親是怎麼面對彼此?卡琳娜必定處心積慮等待父親出門,當父親一腳踏出家門時,害怕和期待兩者矛盾的心態相互拉扯。一方面有機會在家中尋找證據,證明自己的懷疑,難怪卡琳娜不時就翻箱倒櫃,像是在尋找什麼物品似;另一方面,每當父親留下卡琳娜一人在家時,代表這外頭可能又有一位少女成了無辜的受害者。

 

拉夫卡老一輩的故事結局是這麼流傳下來的。

其中版本認為馬克西姆.格蕭的遺體被人放火燒毀,但在其他版本,故事最後決定用土葬的方式,下葬處過了好幾十年都未曾有雜草生長,只有堅硬且童山濯濯的土丘。失蹤少女們的殘骸從未被發現,雖然森林中狩獵的獵人們偶爾會發現藏在樹幹裡的骨頭、一把木梳或是無法成雙的鞋子。

卡琳娜搬到遠方的城鎮繼續過著寡婦的生活,誰知道她的生活變的是好是壞?只能說很少會有好事發生在一位孤家寡人身上;漢維爾帶著勝利的旗幟從波麗茲耐亞返鄉成為了英雄。納狄雅回到家中,和漢維爾一起生活著,而納狄雅也從瑪格蕾妲身上學到許多手藝,甚至納狄雅學會一些魔法也運用的得心應手,有時,納狄雅還會嘗試去做瑪格蕾妲不敢去試的魔法。

但在這月亮高掛的夜晚,有關魔法的話題最好不要再繼續下去。

現在,你知道是什麼樣的妖魔潛伏在杜瓦森林的邊界;你也知道女巫的真面目,如果你看見女巫身旁帶著金項圈的小熊,應該也叫的出這可愛小熊的名字。

不管怎樣,將你的窗戶關緊,把門上鎖,確保那身處在黑暗之中的妖魔不會偷溜到你身旁,用他飢餓的雙眼緊盯著可口的你。

而這就是故事的結局,休息時間結束。

現在是工作的時候,你該去攪拌鍋中的食物了。

 

註一:巴布卡是一種甜蛋糕,傳統巴布卡蛋糕會添加水果餡料,並塗上水果口味糖霜增加麵包光澤;有的巴布卡蛋糕則改用巧克力或起司餡料。

註二:可瓦士是由黑麥、大麥、麵包做成的苦啤酒。

註三:酸模是來自於北亞和歐洲。它們是耐寒的多年生植物,可以生長在野外或是耕種於大部份的溫帶地區中。酸模和大黃有關聯,皆可提供辣和酸於調味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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